第63章 舊鬼新影
了塵在白雲庵住了下來。
白雲庵在長安城北一處半坡上，庵堂極小，只有幾個老尼。沈棲遲把了塵安置在後院的柴房裡，又託了庵主照看。了塵倒不計較，每日在柴房外的小片空地上打坐，那隻獨眼半睜半閉，像在看著什麼極遠的地方。
這日清晨，沈棲遲和裴照來了。
了塵正在掃院子，聽見腳步聲，頭也不抬地說：「沈司直，裴將軍。」
沈棲遲走到他面前：「了塵師父，有個人，想請你認一認。」
「法相？」了塵握著掃帚的手停了一下。
「你知道他？」
了塵嘆了口氣，把掃帚靠在牆邊，慢慢直起身：「長安城都傳遍了。活佛法相，來自天竺，聖人的座上賓。我一個瞎了半隻眼的老僧，怎麼會不知道。」
「你見過他嗎？」沈棲遲問。
「沒有。」了塵搖頭，「我這種人，見不得佛。佛也不會願意見我。」
沈棲遲從懷裡取出一卷極小的畫像。那是他讓大理寺的畫師按街市上百姓的描述畫的。畫不精細，只大約有個輪廓。他把畫像展開，遞到了塵面前。
「你看看，這人，認不認得。」
了塵遲疑了一下，接過畫像。那隻獨眼盯著畫上的人。他的臉色起初還算平靜，可漸漸地，他的手指開始發抖。不是怕，是那種從骨頭縫裡往外翻的顫。
「像。」他的聲音忽然啞了，「太像了。」
沈棲遲和裴照對視一眼。
「像誰？」沈棲遲問。
「像一個人。」了塵說，「一個五年前我在龜茲見過的人。他那時不叫法相。」
「叫什麼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了塵搖頭，「只知道他給西征的商隊當過嚮導。那時候安西還沒全丟，龜茲還有大唐的駐軍。有一支從涼州過去的商隊要往西走，雇了個年輕嚮導，二十出頭，瘦，白，話不多。大家都叫他『和尚』，因為他總穿灰袍子，像是出家又不像。」
沈棲遲問：「後來呢？」
了塵閉了閉眼，像在回憶什麼極不願回憶的事：「後來商隊出城，沒多遠就碰上了風沙。那風沙來得邪，本地的嚮導都不肯走。可那『和尚』說，他認得一條道，能穿過去。商隊信了他。結果……結果再沒人見過那支商隊。只有他一個人回來了。」
「一個人。」了塵說，「瘦得皮包骨，嘴唇全是裂的。他說商隊遇了盜匪，他是逃出來的。當時有駐軍要拿他問罪，可有個都尉替他作保，說他是天竺的遊方僧，與此事無關。後來他就消失了。我原以為他早死了。」
沈棲遲沉默了。一個五年前就該死在龜茲的人，如今搖身一變，成了天竺歸來的「活佛法相」。這中間的路，是誰替他鋪的？當年作保的那個都尉，又是誰？
「了塵師父，你當年在安西軍里，知不知道一個叫法相的人？」沈棲遲問。
了塵搖頭：「不曾聽過。安西軍里都是廝殺漢，沒有僧人。」
沈棲遲點頭。他讓了塵繼續在白雲庵住著，又讓裴照留了兩個便衣在附近守候。兩人出了庵，上馬回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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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去鴻臚寺。」沈棲遲說。
鴻臚寺在長安城東南，專管四方使節與入關僧道。沈棲遲亮出大理寺腰牌，讓人調出了法相的入關文牒。管文牒的小吏翻了半天，找出一卷薄薄的卷宗。
沈棲遲展開一看，眉頭便皺了起來。
文牒上寫得很簡單：法相，天竺僧，俗姓不詳，年二十八，由涼州入關，從西來。無隨從，無度牒。
「度牒呢？」沈棲遲問。
小吏說：「有的。文書上寫著，度牒是入關後由涼州府補發的。當時涼州那邊說，這位法師在關外遭了風沙，行李盡失，度牒也沒了。涼州府便依著天竺僧籍的舊例，補了一份。」
「涼州府補的。」沈棲遲冷笑，「涼州那邊現在還有留檔嗎？」
小吏搖頭：「早沒了。去年涼州遭了火，府庫里燒了不少舊檔。偏就這一批，全沒了。」
沈棲遲把那捲文牒合上，遞給小吏。出了鴻臚寺，裴照說：「明擺著是假的。從涼州入關，涼州的檔沒了。天竺僧籍，度牒後補。五年前是商隊嚮導，五年後是活佛。這人的過去，被人抹得乾乾淨淨。」
「不是抹。」沈棲遲翻身上馬，語氣發沉，「是重造。有人給他造了一個新的身份，像做一件新衣裳，從裡到外全是新的。可越新的東西，越容易找出線頭。」
「線頭在哪兒？」
「在何皇后。」沈棲遲說，「法相從龜茲到涼州，從涼州到長安，這條路光有邊關的人不行。宮中沒人接應，他連城門都進不了。何皇后幾次派內侍給他送東西，這絕不只是聽經那麼簡單。」
裴照點頭：「我去查何皇后。」
「不。」沈棲遲搖頭，「何皇后那邊，我來想辦法。你盯著法相的隨從。尤其是你認出的那個人。他若真是阿史那月的舊部，一定還會和阿史那月聯繫。」
「你是說，阿史那月也在長安？」
「十有八九。」沈棲遲說，「法相是她的傘。她不會一個人跑回西域。她還有事沒做完。」
兩人在鴻臚寺門口分了路。沈棲遲往大理寺走，裴照自去安排人手。
回到值房，沈棲遲又看見了那捲《心經》。它仍放在他桌上，與昨日一樣。沈棲遲拿起來，翻到最後一頁，那行小字還在：「隴右風大，長安更冷。」
他忽然覺得，自己和法相之間，已經隔了一層極薄的窗戶紙。只要再用力一點，就能捅破。可捅破之後呢？窗紙後面是佛，還是鬼？
天將暮時，鄭懷恩派人來叫。沈棲遲去了大理寺正堂。鄭懷恩神色凝重，遞給他一張極小的紙箋。
「宮中剛遞出來的。」鄭懷恩說，「何皇后今日又召法相入後宮，講《楞嚴經》。講了兩個時辰。內侍說，皇后聽完後，賞了法相一領金線袈裟。」
沈棲遲接過紙箋，看了一眼，慢慢折好，放進袖中。
「金線袈裟。」他輕聲說，「她這是在給法相披甲。」
鄭懷恩沒聽懂，只嘆了口氣：「你打算怎麼辦？」
沈棲遲望向窗外。長安城的暮色沉得像一口倒扣的鐘。他低聲道：「等。」
「等什麼？」
「等法相自己把袈裟脫下來。」
白雲庵在長安城北一處半坡上，庵堂極小，只有幾個老尼。沈棲遲把了塵安置在後院的柴房裡，又託了庵主照看。了塵倒不計較，每日在柴房外的小片空地上打坐，那隻獨眼半睜半閉，像在看著什麼極遠的地方。
這日清晨，沈棲遲和裴照來了。
了塵正在掃院子，聽見腳步聲，頭也不抬地說：「沈司直，裴將軍。」
沈棲遲走到他面前：「了塵師父，有個人，想請你認一認。」
「法相？」了塵握著掃帚的手停了一下。
「你知道他？」
了塵嘆了口氣，把掃帚靠在牆邊，慢慢直起身：「長安城都傳遍了。活佛法相，來自天竺，聖人的座上賓。我一個瞎了半隻眼的老僧，怎麼會不知道。」
「你見過他嗎？」沈棲遲問。
「沒有。」了塵搖頭，「我這種人，見不得佛。佛也不會願意見我。」
沈棲遲從懷裡取出一卷極小的畫像。那是他讓大理寺的畫師按街市上百姓的描述畫的。畫不精細，只大約有個輪廓。他把畫像展開，遞到了塵面前。
「你看看，這人，認不認得。」
了塵遲疑了一下，接過畫像。那隻獨眼盯著畫上的人。他的臉色起初還算平靜，可漸漸地，他的手指開始發抖。不是怕，是那種從骨頭縫裡往外翻的顫。
「像。」他的聲音忽然啞了，「太像了。」
沈棲遲和裴照對視一眼。
「像誰？」沈棲遲問。
「像一個人。」了塵說，「一個五年前我在龜茲見過的人。他那時不叫法相。」
「叫什麼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了塵搖頭，「只知道他給西征的商隊當過嚮導。那時候安西還沒全丟，龜茲還有大唐的駐軍。有一支從涼州過去的商隊要往西走，雇了個年輕嚮導，二十出頭，瘦，白，話不多。大家都叫他『和尚』，因為他總穿灰袍子，像是出家又不像。」
沈棲遲問：「後來呢？」
了塵閉了閉眼，像在回憶什麼極不願回憶的事：「後來商隊出城，沒多遠就碰上了風沙。那風沙來得邪，本地的嚮導都不肯走。可那『和尚』說，他認得一條道，能穿過去。商隊信了他。結果……結果再沒人見過那支商隊。只有他一個人回來了。」
「一個人。」了塵說，「瘦得皮包骨，嘴唇全是裂的。他說商隊遇了盜匪，他是逃出來的。當時有駐軍要拿他問罪，可有個都尉替他作保，說他是天竺的遊方僧，與此事無關。後來他就消失了。我原以為他早死了。」
沈棲遲沉默了。一個五年前就該死在龜茲的人，如今搖身一變，成了天竺歸來的「活佛法相」。這中間的路，是誰替他鋪的？當年作保的那個都尉，又是誰？
「了塵師父，你當年在安西軍里，知不知道一個叫法相的人？」沈棲遲問。
了塵搖頭：「不曾聽過。安西軍里都是廝殺漢，沒有僧人。」
沈棲遲點頭。他讓了塵繼續在白雲庵住著，又讓裴照留了兩個便衣在附近守候。兩人出了庵，上馬回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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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去鴻臚寺。」沈棲遲說。
鴻臚寺在長安城東南，專管四方使節與入關僧道。沈棲遲亮出大理寺腰牌，讓人調出了法相的入關文牒。管文牒的小吏翻了半天，找出一卷薄薄的卷宗。
沈棲遲展開一看，眉頭便皺了起來。
文牒上寫得很簡單：法相，天竺僧，俗姓不詳，年二十八，由涼州入關，從西來。無隨從，無度牒。
「度牒呢？」沈棲遲問。
小吏說：「有的。文書上寫著，度牒是入關後由涼州府補發的。當時涼州那邊說，這位法師在關外遭了風沙，行李盡失，度牒也沒了。涼州府便依著天竺僧籍的舊例，補了一份。」
「涼州府補的。」沈棲遲冷笑，「涼州那邊現在還有留檔嗎？」
小吏搖頭：「早沒了。去年涼州遭了火，府庫里燒了不少舊檔。偏就這一批，全沒了。」
沈棲遲把那捲文牒合上，遞給小吏。出了鴻臚寺，裴照說：「明擺著是假的。從涼州入關，涼州的檔沒了。天竺僧籍，度牒後補。五年前是商隊嚮導，五年後是活佛。這人的過去，被人抹得乾乾淨淨。」
「不是抹。」沈棲遲翻身上馬，語氣發沉，「是重造。有人給他造了一個新的身份，像做一件新衣裳，從裡到外全是新的。可越新的東西，越容易找出線頭。」
「線頭在哪兒？」
「在何皇后。」沈棲遲說，「法相從龜茲到涼州，從涼州到長安，這條路光有邊關的人不行。宮中沒人接應，他連城門都進不了。何皇后幾次派內侍給他送東西，這絕不只是聽經那麼簡單。」
裴照點頭：「我去查何皇后。」
「不。」沈棲遲搖頭，「何皇后那邊，我來想辦法。你盯著法相的隨從。尤其是你認出的那個人。他若真是阿史那月的舊部，一定還會和阿史那月聯繫。」
「你是說，阿史那月也在長安？」
「十有八九。」沈棲遲說，「法相是她的傘。她不會一個人跑回西域。她還有事沒做完。」
兩人在鴻臚寺門口分了路。沈棲遲往大理寺走，裴照自去安排人手。
回到值房，沈棲遲又看見了那捲《心經》。它仍放在他桌上，與昨日一樣。沈棲遲拿起來，翻到最後一頁，那行小字還在：「隴右風大，長安更冷。」
他忽然覺得，自己和法相之間，已經隔了一層極薄的窗戶紙。只要再用力一點，就能捅破。可捅破之後呢？窗紙後面是佛，還是鬼？
天將暮時，鄭懷恩派人來叫。沈棲遲去了大理寺正堂。鄭懷恩神色凝重，遞給他一張極小的紙箋。
「宮中剛遞出來的。」鄭懷恩說，「何皇后今日又召法相入後宮，講《楞嚴經》。講了兩個時辰。內侍說，皇后聽完後，賞了法相一領金線袈裟。」
沈棲遲接過紙箋，看了一眼，慢慢折好，放進袖中。
「金線袈裟。」他輕聲說，「她這是在給法相披甲。」
鄭懷恩沒聽懂，只嘆了口氣：「你打算怎麼辦？」
沈棲遲望向窗外。長安城的暮色沉得像一口倒扣的鐘。他低聲道：「等。」
「等什麼？」
「等法相自己把袈裟脫下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