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1章 歸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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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從隴右回長安的路,沈棲遲走得比去時更快。

  出了秦州地界,他幾乎沒有歇過。裴照幾次勸他停下來換馬,他都搖頭。說不清為什麼,他總覺得自己只要慢一步,就會有什麼從背後趕上來。不是鬼兵,不是刀客,是另一種更看不見、卻更重的東西。

  「你怕什麼?」裴照終於忍不住問。

  沈棲遲望著前方灰濛濛的官道,說:「怕回去晚了,長安城已經不是我們走時的那座了。」

  事實證明,他這一怕,不是沒有道理。

  明德門外,沈棲遲勒住了馬。

  正是晨間最熱鬧的時分。進出城門的人流如織,挑擔的、騎驢的、趕車的,在城門洞下擠成一團。可今日,這人流卻像被誰從中間分開了。所有百姓都朝同一個方向擠去,而後呼啦啦地跪了下去。

  「活佛!」

  「法相法師!」

  有人喊著,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激動。沈棲遲循聲望去。明德門內,一個年輕僧人騎著一匹極瘦的白馬,正從城中緩緩走來。那馬通體雪白,沒有一絲雜色,卻瘦得幾乎能看見肋骨。馬上的僧人更瘦。他穿一件半舊的灰色僧袍,袈裟褪了色,腳下連靴子都沒穿,光著一雙腳。可就是這樣一個人,所過之處,百姓如見真佛,紛紛合十頂禮。

  沈棲遲的目光落在那僧人臉上。

  那是一張極清瘦的臉。眉目疏朗,鼻樑挺直,嘴角含著一絲極淡的笑。那笑容讓人見了就心生親近,仿佛他能看透你所有的苦,又不會說破。

  可沈棲遲的後背,卻像被一根極細的針輕輕刺了一下。

  「這人……」他低聲問裴照,「我們在秦州是不是見過?」

  裴照的臉色已經變了。他死死盯著那僧人,好一會兒才說:「見過。秦州城隍廟外。他當時和幾個西域商人在一起,我掃過一眼。那時沒在意。」

  「西域商人。」沈棲遲重複了一遍,「什麼樣的西域商人?」

  「天黑,沒看清。只記得其中有個高個子,腰間掛著一串銀鈴。」裴照說。

  沈棲遲心裡一沉。銀鈴。渭河渡口泥地里那隻刻著「楊」字的銀鈴。阿史那月的人,也掛銀鈴。這不會是巧合。

  「查他。」沈棲遲只說了兩個字。

  法相的白馬從他們身邊經過。沈棲遲沒有下馬。那僧人卻像是感知到了什麼,忽然轉過頭來,朝沈棲遲微微一笑,然後極輕地點了點頭,像是與一個相識已久的人打招呼。

  等沈棲遲回過神來,法相已經走遠了。身後那些百姓還在磕頭。

  「他知道我們。」裴照低聲說。

  沈棲遲沒有答話。他翻身下馬,牽著馬朝大理寺方向走去。

  回到大理寺,一切還是舊樣子。青磚灰瓦,老樹枯枝。值房的門虛掩著。沈棲遲推門進去,便覺出不對勁。

  有人來過。

  他的桌子被整理過。卷宗碼得整整齊齊,筆墨紙硯都歸了位,連他走前沒洗的茶碗都被洗乾淨了。沈棲遲走近,發現桌上多了一樣東西。

  一卷《心經》。

  裝裱極簡,用的是粗紙,字跡卻極工整,是手抄本。沈棲遲拿起來,翻了翻,墨跡還是新的。最後一頁寫著一句極淡的小字,似是用半乾的筆鋒掃出來的:

  「隴右風大,長安更冷。」

  沈棲遲握著那捲經書,半天沒有說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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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這字,不是我們的人寫的。」裴照看了一眼,臉色也沉了,「有人專門放在這裡的。」

  「是法相。」沈棲遲說,「或者法相的人。」

  他把經書翻到開頭。第一句是「觀自在菩薩,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」。字跡清秀,一筆一划都極穩,沒有半點慌亂。能寫出這種字的人,心已定到了骨子裡。

  「這卷《心經》,寫得好。」沈棲遲忽然笑了,「好到讓人害怕。」

  正說著,鄭懷恩從門外進來。這位大理寺卿自打長安雪冤案後,對沈棲遲的態度便親近了不少,可今日,他的臉色卻有些發灰。

  「回來了。」鄭懷恩關上門,看了看沈棲遲,又看了看裴照,「法相的事,你們知道了?」

  沈棲遲把經書遞過去。鄭懷恩只翻了一頁,臉色就變了:「他先找上你了?」

  「這算找上嗎?」沈棲遲問。

  「算。」鄭懷恩嘆了口氣,在桌邊坐下,「法相這半個月,在長安城內極有勢力。上至王公,下至百姓,都叫他『活佛』。聖人請他入宮講經,已經七次了。後宮裡何皇后也常請他過去。這人如今在長安,比當年李輔國還要風光。」

  「比李輔國還風光,卻沒有根基。」沈棲遲說,「他入長安,靠的是什麼?」

  鄭懷恩看著他:「靠的就是眾人信他。人一旦信了一個人,就會把什麼都給他。法相現在說要建寺,長安富商爭著捐。說要講經,官員們擠破了頭去聽。這種勢頭,別說你,就是聖上,也得讓三分。」

  沈棲遲沒說話。他慢慢走到窗前。外面起了風,把院中的枯葉捲成幾個小旋,又散開。

  「鄭大人。」他說,「我在隴右查的軍糧案,背後是阿史那月。阿史那月的背後,是楊太妃的舊部。而法相,和這兩邊都有牽扯。他不是一個簡單的和尚。」

  鄭懷恩的臉色更沉了:「你的意思是,法相是楊太妃的人?」

  「不一定。」沈棲遲搖頭,「也許恰恰相反。楊太妃死了,她的舊部流落在外。法相或許就是來收那些人的。」

  他轉過身,看著鄭懷恩和裴照:「諸位,長安又來了一隻鬼。這一次,他披的是佛衣。」

  窗外的天,不知不覺陰了下來。幾隻寒鴉從大理寺的屋脊上掠過,叫得人心裡發慌。

  沈棲遲重新拿起那捲《心經》,翻到最後一頁,盯著那行小字。

  「隴右風大,長安更冷。」

  他忽然覺得,自己從隴右帶回來的寒意,或許還遠未到頭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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