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0章 骷髏之末
宋知遠走後，沈棲遲在燈下又坐了一刻。
然後他叫來裴照，說：「密奏不必追回來了。我們改追人。」
「追誰？」
「阿史那月。」沈棲遲起身，把刀別在腰間，「她的馬場沒了，馬也沒了。可她在秦州經營多年，不會只有這一處退路。她想把剩下的軍糧和人都運走，只能走渭河。我們出城，沿著河往西追。」
「現在？」裴照問。
「現在。」
兩人點齊了手頭可用的人馬。沈棲遲從秦州府衙借了二十名差役，又讓裴照從隨行護衛中挑了十個精壯軍士。一行人摸黑出城，沿渭河往西疾行。
夜色極濃。渭水在身側無聲地流著，河面泛著一層極淡的灰白。沈棲遲讓人不要打火把，只借著依稀的月光趕路。馬蹄裹了布，踏在河灘上，發出悶悶的響。
追出約莫二十里，前方河面豁然開朗。沈棲遲看見幾團黑影停在河彎處。是船。三艘，通體漆黑，沒有掛燈。其中兩艘已離岸，正緩緩駛向河心。另一艘還泊在岸邊，船頭站著幾個人，像在最後搬運什麼。
「找到了。」裴照低聲道。
沈棲遲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人：「裴照，你帶十個軍士從正面衝過去，搶占灘頭。我帶差役從側面包抄，斷她的退路。」
裴照沒有廢話，拔刀在手，雙腿一夾馬腹，帶著人如利箭般沖向河灘。
岸上的人顯然沒料到會有人追來。月光下，他們慌忙丟下手中的東西，有的拔刀，有的去解纜繩。裴照馬快，轉眼已到近前。刀光在夜色中猛地一亮，一個試圖阻攔的鬼兵被劈翻在地。跟著裴照的軍士一擁而上，和岸上的鬼兵纏鬥在一起。
沈棲遲趁機帶人繞到河灘西側，堵住了從岸邊通往野地的小路。幾個鬼兵見勢不妙，轉身朝這邊衝來。沈棲遲提刀迎上，與當先一人交手數合。那人的彎刀使得極快，刀刀奔著要害。沈棲遲左臂有舊傷，動作稍慢半拍，肩頭被劃開一道口子。他悶哼一聲，不退反進，欺身撞進對方懷裡，刀柄狠狠砸在其手腕上。那人慘叫一聲，刀脫手飛出。沈棲遲一腳踹開他，刀尖已抵住其咽喉。
「讓他們停手。」沈棲遲喝道。
那人只是笑，笑聲在夜風裡像哭。沈棲遲暗叫不好，低頭看時，那人嘴角已溢出黑血，腦袋歪向一邊。
又是服毒。
岸上的戰鬥很快結束了。裴照帶人將餘下幾個鬼兵制服，可沒等問出什麼，也都紛紛毒發。沈棲遲讓人把屍體堆在一處，抬頭望向河面。
那兩艘先離岸的船已經駛到了河心。沈棲遲看見其中一艘船的船尾上，站著一個女子。
阿史那月。
TW 看書網解無聊，𝕤𝕙𝕦.𝕥𝕨超靠譜
她沒有躲。她就那樣站在船尾，夜風把她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。隔著河水，沈棲遲甚至能看見她臉上那點極淡的笑意。
「沈司直。」她的聲音從河面上飄過來，清晰得不像隔了那麼遠，「你還是追來了。」
沈棲遲走到水邊：「阿史那月，你走不掉的。下游有渡口，我已讓人傳信給沿線駐軍。你這兩船貨，出不了渭州。」
阿史那月笑了一聲：「你封得住渭河，封得住去往西域的路嗎？」她頓了頓，聲音里多了一絲說不清的冷，「沈司直，你以為你贏了？大唐的邊軍，早就是空殼了。吃空餉的吃空餉，賣軍糧的賣軍糧。沒有我，也有別人。我賣糧，是給那些還活著的人一條活路。」
「活路？」沈棲遲回望著她，「三百個軍士，被你當成了牲口。他們的活路，在哪裡？」
阿史那月沉默了一瞬。
「他們是兵。」她說，「兵，本來就是用來死的。」
沈棲遲心頭一凜。這句話，不是她的口吻。像另一個人，借她的嘴說出來的。
「阿史那月。」他朝河水走了半步，腳陷進了冰冷的泥里，「你不是主謀。我知道。你背後還有人。他們讓你養鬼兵，劫軍糧，經營商路。你以為你在救人，可你救的那些人，終究會變成他們手裡的刀。」
阿史那月沒再說話。她只是極輕地搖了搖頭，轉身朝船頭走去。
「沈司直。」她的聲音被風吹散，「有些局，你破不了。」
船影漸遠，終於消失在夜色和河霧之間。沈棲遲沒有下令放箭。他知道，箭射不到那裡。就算射得到，也留不下她。
「讓她走？」裴照走過來，身上濺滿了血。
「追不了。」沈棲遲望著河面，聲音有些啞，「但她跑不遠。只要大理寺的批文下來，隴右各州同時動手，她的水路和陸路就都會斷。」
天快亮時，沈棲遲帶人返回了秦州。
幾天後，長安的批文到了。
聖人沒有明說這案子怎麼處置。只批了四個字：「嚴查不怠。」可誰都看得出，這四個字沒有分量。兵部只來了個從五品的主事，刑部連人都沒派。大理寺那邊，也只回了道公函，讓沈棲遲「便宜行事」。
「便宜行事。」沈棲遲坐在驛館裡，看著那紙公函，忽然笑了，「這四個字，和『自己看著辦』有什麼分別？」
裴照在旁擦刀，沒有接話。
又過了兩日，秦州傳來消息。
宋知遠死了。
死在秦州大牢里。表面是「病亡」。可沈棲遲查過，他入獄當夜還喝了半碗粥，精神不差。第二天一早，人就沒了。死時嘴角有極淡的白沫，手指甲發青。
「夢魘粉。」沈棲遲站在停屍房外，聲音低得只有裴照能聽見，「又是那東西。」
裴照臉色鐵青：「誰動的手？」
沈棲遲搖頭：「宋知遠說過，上面有人不希望我查到阿史那月。現在他自己成了死人。這說明，他知道得太多了。」
「那這案子，還怎麼查？」裴照一拳砸在門框上。
沈棲遲看著遠處灰濛濛的天，慢慢道：「往長安查。」
一個月後，沈棲遲和裴照回到長安。
聖人在紫宸殿召見。沈棲遲本以為會是一場質問，或者一場冷落。可等他跨進殿門，才發現殿中多了一個人。
一個年輕僧人。
那僧人坐在聖人身側，披著一件半舊的錦襴袈裟，眉目清秀，神態安詳。他正與聖人談經，語聲不高，卻字字入耳。
裴照站在沈棲遲身後，忽然極輕地碰了他一下。
「這人。」裴照壓低聲音，「我在秦州見過。」
沈棲遲身子一僵。
殿上，聖人抬頭看見沈棲遲，招手笑道：「沈卿來得正好。這是從西域歸來的法相法師，剛從天竺求法而回。你有福，與法師見一見。」
那僧人抬起眼，隔著滿殿燭火，朝沈棲遲微微一笑。
那笑極輕，極和善，像一尊佛。
可沈棲遲的後背，卻像被冰水澆透了。
「破了一半。」他想起自己說過的話。如今看著法相，他才明白，那另一半，不是破不了。
是不該讓他破。
然後他叫來裴照，說：「密奏不必追回來了。我們改追人。」
「追誰？」
「阿史那月。」沈棲遲起身，把刀別在腰間，「她的馬場沒了，馬也沒了。可她在秦州經營多年，不會只有這一處退路。她想把剩下的軍糧和人都運走，只能走渭河。我們出城，沿著河往西追。」
「現在？」裴照問。
「現在。」
兩人點齊了手頭可用的人馬。沈棲遲從秦州府衙借了二十名差役，又讓裴照從隨行護衛中挑了十個精壯軍士。一行人摸黑出城，沿渭河往西疾行。
夜色極濃。渭水在身側無聲地流著，河面泛著一層極淡的灰白。沈棲遲讓人不要打火把，只借著依稀的月光趕路。馬蹄裹了布，踏在河灘上，發出悶悶的響。
追出約莫二十里，前方河面豁然開朗。沈棲遲看見幾團黑影停在河彎處。是船。三艘，通體漆黑，沒有掛燈。其中兩艘已離岸，正緩緩駛向河心。另一艘還泊在岸邊，船頭站著幾個人，像在最後搬運什麼。
「找到了。」裴照低聲道。
沈棲遲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人：「裴照，你帶十個軍士從正面衝過去，搶占灘頭。我帶差役從側面包抄，斷她的退路。」
裴照沒有廢話，拔刀在手，雙腿一夾馬腹，帶著人如利箭般沖向河灘。
岸上的人顯然沒料到會有人追來。月光下，他們慌忙丟下手中的東西，有的拔刀，有的去解纜繩。裴照馬快，轉眼已到近前。刀光在夜色中猛地一亮，一個試圖阻攔的鬼兵被劈翻在地。跟著裴照的軍士一擁而上，和岸上的鬼兵纏鬥在一起。
沈棲遲趁機帶人繞到河灘西側，堵住了從岸邊通往野地的小路。幾個鬼兵見勢不妙，轉身朝這邊衝來。沈棲遲提刀迎上，與當先一人交手數合。那人的彎刀使得極快，刀刀奔著要害。沈棲遲左臂有舊傷，動作稍慢半拍，肩頭被劃開一道口子。他悶哼一聲，不退反進，欺身撞進對方懷裡，刀柄狠狠砸在其手腕上。那人慘叫一聲，刀脫手飛出。沈棲遲一腳踹開他，刀尖已抵住其咽喉。
「讓他們停手。」沈棲遲喝道。
那人只是笑，笑聲在夜風裡像哭。沈棲遲暗叫不好，低頭看時，那人嘴角已溢出黑血，腦袋歪向一邊。
又是服毒。
岸上的戰鬥很快結束了。裴照帶人將餘下幾個鬼兵制服，可沒等問出什麼，也都紛紛毒發。沈棲遲讓人把屍體堆在一處，抬頭望向河面。
那兩艘先離岸的船已經駛到了河心。沈棲遲看見其中一艘船的船尾上，站著一個女子。
阿史那月。
TW 看書網解無聊，𝕤𝕙𝕦.𝕥𝕨超靠譜
她沒有躲。她就那樣站在船尾，夜風把她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。隔著河水，沈棲遲甚至能看見她臉上那點極淡的笑意。
「沈司直。」她的聲音從河面上飄過來，清晰得不像隔了那麼遠，「你還是追來了。」
沈棲遲走到水邊：「阿史那月，你走不掉的。下游有渡口，我已讓人傳信給沿線駐軍。你這兩船貨，出不了渭州。」
阿史那月笑了一聲：「你封得住渭河，封得住去往西域的路嗎？」她頓了頓，聲音里多了一絲說不清的冷，「沈司直，你以為你贏了？大唐的邊軍，早就是空殼了。吃空餉的吃空餉，賣軍糧的賣軍糧。沒有我，也有別人。我賣糧，是給那些還活著的人一條活路。」
「活路？」沈棲遲回望著她，「三百個軍士，被你當成了牲口。他們的活路，在哪裡？」
阿史那月沉默了一瞬。
「他們是兵。」她說，「兵，本來就是用來死的。」
沈棲遲心頭一凜。這句話，不是她的口吻。像另一個人，借她的嘴說出來的。
「阿史那月。」他朝河水走了半步，腳陷進了冰冷的泥里，「你不是主謀。我知道。你背後還有人。他們讓你養鬼兵，劫軍糧，經營商路。你以為你在救人，可你救的那些人，終究會變成他們手裡的刀。」
阿史那月沒再說話。她只是極輕地搖了搖頭，轉身朝船頭走去。
「沈司直。」她的聲音被風吹散，「有些局，你破不了。」
船影漸遠，終於消失在夜色和河霧之間。沈棲遲沒有下令放箭。他知道，箭射不到那裡。就算射得到，也留不下她。
「讓她走？」裴照走過來，身上濺滿了血。
「追不了。」沈棲遲望著河面，聲音有些啞，「但她跑不遠。只要大理寺的批文下來，隴右各州同時動手，她的水路和陸路就都會斷。」
天快亮時，沈棲遲帶人返回了秦州。
幾天後，長安的批文到了。
聖人沒有明說這案子怎麼處置。只批了四個字：「嚴查不怠。」可誰都看得出，這四個字沒有分量。兵部只來了個從五品的主事，刑部連人都沒派。大理寺那邊，也只回了道公函，讓沈棲遲「便宜行事」。
「便宜行事。」沈棲遲坐在驛館裡，看著那紙公函，忽然笑了，「這四個字，和『自己看著辦』有什麼分別？」
裴照在旁擦刀，沒有接話。
又過了兩日，秦州傳來消息。
宋知遠死了。
死在秦州大牢里。表面是「病亡」。可沈棲遲查過，他入獄當夜還喝了半碗粥，精神不差。第二天一早，人就沒了。死時嘴角有極淡的白沫，手指甲發青。
「夢魘粉。」沈棲遲站在停屍房外，聲音低得只有裴照能聽見，「又是那東西。」
裴照臉色鐵青：「誰動的手？」
沈棲遲搖頭：「宋知遠說過，上面有人不希望我查到阿史那月。現在他自己成了死人。這說明，他知道得太多了。」
「那這案子，還怎麼查？」裴照一拳砸在門框上。
沈棲遲看著遠處灰濛濛的天，慢慢道：「往長安查。」
一個月後，沈棲遲和裴照回到長安。
聖人在紫宸殿召見。沈棲遲本以為會是一場質問，或者一場冷落。可等他跨進殿門，才發現殿中多了一個人。
一個年輕僧人。
那僧人坐在聖人身側，披著一件半舊的錦襴袈裟，眉目清秀，神態安詳。他正與聖人談經，語聲不高，卻字字入耳。
裴照站在沈棲遲身後，忽然極輕地碰了他一下。
「這人。」裴照壓低聲音，「我在秦州見過。」
沈棲遲身子一僵。
殿上，聖人抬頭看見沈棲遲，招手笑道：「沈卿來得正好。這是從西域歸來的法相法師，剛從天竺求法而回。你有福，與法師見一見。」
那僧人抬起眼，隔著滿殿燭火，朝沈棲遲微微一笑。
那笑極輕，極和善，像一尊佛。
可沈棲遲的後背，卻像被冰水澆透了。
「破了一半。」他想起自己說過的話。如今看著法相，他才明白，那另一半，不是破不了。
是不該讓他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