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章 雙面之局
回到驛館，沈棲遲把自己關在屋裡整整一下午。
他把這些天得來的線索一樣一樣擺在桌上。張猛的腰牌、葫蘆谷挖出的燒骨、馬場撿到的銅扣、鬼兵屍身上的刺青、渡口泥地里的銀鈴、折衝府的軍糧帳冊，還有那塊從破寺墳地里挖出來的無頭骸骨。東西不多，但每一樣都像一塊拼圖，在他腦子裡慢慢合攏。
天擦黑時，他叫來裴照。
「想通了？」裴照進門就看見沈棲遲眼裡的光，那是他每次想透案子時才會有的神色。
「張猛是雙面人。」沈棲遲倒了碗水，也不喝，只拿手指在桌面上劃著名，「他明面上是隴右邊軍的運糧都尉，吃的是朝廷的餉。暗地裡，卻和阿史那月合謀，把軍糧賣給西域勢力。那些軍糧，根本不會運到西邊去。」
裴照一愣：「你的意思是，從一開始，這趟運糧就是假送？」
「對。」沈棲遲點頭，「張猛領了三百人、兩百匹騾馬、三萬石軍糧，出了秦州往西走。可他走的路線，不是官道，而是葫蘆谷。葫蘆谷是什麼地方？窄、險、暗，進去容易出來難，四周又沒有人家。你若是真運糧，會走這樣一條路嗎？」
「除非，他想把人帶進去，就再也不帶出來。」
「正是。」沈棲遲起身走到窗邊，「張猛故意把運糧隊領進葫蘆谷。鬼兵早就在谷中埋伏。他們先放號角，再放濃煙，讓那些軍士在夜間不辨方向。三百人，一大半死在混亂里。剩下的被鬼兵逼著上了谷頂，從後山的小路帶走。」
「帶到哪兒去？」
沈棲遲轉身：「渭河。馬場那條暗道就是證據。鬼兵把人押上大車，運到渡口，再裝船送到西域。阿史那月手裡的西域商船，不是運貨的，是運人的。」
裴照的臉色變了：「那三百個軍士，還活著？」
「至少有一部分還活著。」沈棲遲說，「他們被賣到了西域，做了奴隸或者苦役。」
裴照一拳頭砸在牆上，震得窗欞嗡嗡響。
「張猛呢？他為什麼要這麼幹？」
「錢。」沈棲遲說，「折衝府那些帳冊，你也看見了。朝廷撥的軍糧，從馬都尉那裡就已經漂沒了兩成。馬都尉不敢聲張，張猛就抓住了這個把柄。他若把馬都尉貪糧的事捅出去，馬都尉死；馬都尉若幫他遮掩，張猛就能安心把糧劫走。所以張猛才能在出發前改道，才能讓三萬石軍糧在葫蘆谷憑空消失。」
「那阿史那月呢？她只是張猛的合伙人？」
「不止。」沈棲遲說，「鬼兵是她的。馬場是她的。商船也是她的。張猛只是她的一條狗。運糧隊一丟，張猛就沒用了。她派人把張猛殺了，頭砍了，屍體埋在破寺後頭的舊墳里。那具無頭骸骨，就是張猛。」
裴照皺眉：「那殺張猛妻子的人呢？」
「也是阿史那月的人。」沈棲遲說，「張猛家裡窮，妻子帶著孩子住在城裡。阿史那月怕張猛走漏了什麼，或者在家裡留了什麼要命的東西，所以才殺人滅口。『沒有臉的人』，就是戴了骷髏面具的鬼兵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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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照緩緩點頭，又想起一事：「渡口那枚銀鈴呢？楊太妃怎麼會扯進來？」
沈棲遲沉默了片刻。
「楊太妃雖死，她的人沒散。」他低聲說，「當年楊太妃與李元昌勾結，內外經營多年。她的舊部里，有不少人替她跑過西域，和安西的勢力打過交道。楊太妃一死，那些人便流落到了邊境。阿史那月，很可能就是其中之一。或者更準確地說，阿史那月背後的西域勢力，和楊太妃舊部是一條藤上的。」
「所以這案子，從軍糧到鬼兵，從馬場到渡口，全在阿史那月一個人手裡攥著。」裴照聲音發寒，「我們查到哪兒，她就棄哪兒。先是馬場，再是渡口，最後連那個被活捉的刀客都被滅了口。」
「對。」沈棲遲說，「所以，要動阿史那月，得連她的根一起拔。」
他重新坐下，鋪開紙，提起筆，開始寫密奏。
這封密奏寫了很久。沈棲遲把軍糧劫案、鬼兵緣起、張猛雙面、馬都尉貪腐、阿史那月經營西域商路、以及渡口銀鈴背後的楊太妃舊部，一條一條寫進去。寫完後，他交給裴照。
「六百里加急，送回長安。這事不能拖。讓大理寺知道，讓聖上知道，秦州這一案，不是邊軍盜糧那麼簡單。」
裴照接過密奏，轉身出去安排。
就在當夜，宋知遠來了。
沈棲遲剛準備熄燈，就聽見驛館外有人輕輕叩門。那聲音不重，卻極有節奏，三短兩長，像是早就約好的暗號。沈棲遲打開門，宋知遠站在門外。
他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官袍已經換掉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深灰布衣。頭髮依舊亂，臉色依舊黃，但那雙眼睛，卻像兩把剛剛出鞘的刀，亮得懾人。
「宋別駕深夜來訪，有事？」沈棲遲問。
宋知遠沒說話，閃身進了屋，反手把門關上。
「沈司直。」他聲音壓得極低，語速卻極快，「你查得夠快了。我來，是給你提個醒。」
「上面有人，不希望你查到阿史那月。」宋知遠盯著他，一字一頓，「你的密奏，今晚送出城之前，就會被人看過。」
沈棲遲沒有動，只緩緩道：「宋別駕早就知道，阿史那月背後是誰。」
宋知遠沒有否認。他走到桌邊，低頭看著那些散亂的線索，半晌，才說：「沈棲遲，你在長安破的那些案子，我不管。可阿史那月，動不得。至少，不能由你來動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宋知遠抬起頭，眼裡像燒著一簇火：「因為她的背後，是安西。」
沈棲遲看著他。
「安西都護府沒了以後，多少大唐舊人還在西域流亡。阿史那月，是能聯絡他們的人。上面有人要保她，有人要殺她。你夾在中間，是死路。」
沈棲遲忽然笑了。
「宋別駕。」他說，「你裝醉裝了這麼多年，今夜不裝了？」
宋知遠沒笑。他只把桌上的燈往沈棲遲面前推了推。
「我裝醉，是為了活命。」他說，「可你若再查下去，死的就不止是張猛了。」
說完，他轉身就走。走到門口，又停了一下。
「沈司直，天亮了，鬼就散了。」他背對著沈棲遲，聲音極輕，「可若天亮之前，你自己進了鬼門關，誰也救不了你。」
門「吱呀」一聲開了，又關上了。
沈棲遲站在原地，低頭看著那盞跳動的油燈。火苗極細，風從門縫裡鑽進來，吹得它幾欲熄滅。
他伸出手，護住那團火。
「裴照。」他忽然說，「去把密奏追回來。我們要改一改。」
他把這些天得來的線索一樣一樣擺在桌上。張猛的腰牌、葫蘆谷挖出的燒骨、馬場撿到的銅扣、鬼兵屍身上的刺青、渡口泥地里的銀鈴、折衝府的軍糧帳冊，還有那塊從破寺墳地里挖出來的無頭骸骨。東西不多，但每一樣都像一塊拼圖，在他腦子裡慢慢合攏。
天擦黑時，他叫來裴照。
「想通了？」裴照進門就看見沈棲遲眼裡的光，那是他每次想透案子時才會有的神色。
「張猛是雙面人。」沈棲遲倒了碗水，也不喝，只拿手指在桌面上劃著名，「他明面上是隴右邊軍的運糧都尉，吃的是朝廷的餉。暗地裡，卻和阿史那月合謀，把軍糧賣給西域勢力。那些軍糧，根本不會運到西邊去。」
裴照一愣：「你的意思是，從一開始，這趟運糧就是假送？」
「對。」沈棲遲點頭，「張猛領了三百人、兩百匹騾馬、三萬石軍糧，出了秦州往西走。可他走的路線，不是官道，而是葫蘆谷。葫蘆谷是什麼地方？窄、險、暗，進去容易出來難，四周又沒有人家。你若是真運糧，會走這樣一條路嗎？」
「除非，他想把人帶進去，就再也不帶出來。」
「正是。」沈棲遲起身走到窗邊，「張猛故意把運糧隊領進葫蘆谷。鬼兵早就在谷中埋伏。他們先放號角，再放濃煙，讓那些軍士在夜間不辨方向。三百人，一大半死在混亂里。剩下的被鬼兵逼著上了谷頂，從後山的小路帶走。」
「帶到哪兒去？」
沈棲遲轉身：「渭河。馬場那條暗道就是證據。鬼兵把人押上大車，運到渡口，再裝船送到西域。阿史那月手裡的西域商船，不是運貨的，是運人的。」
裴照的臉色變了：「那三百個軍士，還活著？」
「至少有一部分還活著。」沈棲遲說，「他們被賣到了西域，做了奴隸或者苦役。」
裴照一拳頭砸在牆上，震得窗欞嗡嗡響。
「張猛呢？他為什麼要這麼幹？」
「錢。」沈棲遲說，「折衝府那些帳冊，你也看見了。朝廷撥的軍糧，從馬都尉那裡就已經漂沒了兩成。馬都尉不敢聲張，張猛就抓住了這個把柄。他若把馬都尉貪糧的事捅出去，馬都尉死；馬都尉若幫他遮掩，張猛就能安心把糧劫走。所以張猛才能在出發前改道，才能讓三萬石軍糧在葫蘆谷憑空消失。」
「那阿史那月呢？她只是張猛的合伙人？」
「不止。」沈棲遲說，「鬼兵是她的。馬場是她的。商船也是她的。張猛只是她的一條狗。運糧隊一丟，張猛就沒用了。她派人把張猛殺了，頭砍了，屍體埋在破寺後頭的舊墳里。那具無頭骸骨，就是張猛。」
裴照皺眉：「那殺張猛妻子的人呢？」
「也是阿史那月的人。」沈棲遲說，「張猛家裡窮，妻子帶著孩子住在城裡。阿史那月怕張猛走漏了什麼，或者在家裡留了什麼要命的東西，所以才殺人滅口。『沒有臉的人』，就是戴了骷髏面具的鬼兵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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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棲遲沉默了片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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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所以這案子，從軍糧到鬼兵，從馬場到渡口，全在阿史那月一個人手裡攥著。」裴照聲音發寒，「我們查到哪兒，她就棄哪兒。先是馬場，再是渡口，最後連那個被活捉的刀客都被滅了口。」
「對。」沈棲遲說，「所以，要動阿史那月，得連她的根一起拔。」
他重新坐下，鋪開紙，提起筆，開始寫密奏。
這封密奏寫了很久。沈棲遲把軍糧劫案、鬼兵緣起、張猛雙面、馬都尉貪腐、阿史那月經營西域商路、以及渡口銀鈴背後的楊太妃舊部，一條一條寫進去。寫完後，他交給裴照。
「六百里加急，送回長安。這事不能拖。讓大理寺知道，讓聖上知道，秦州這一案，不是邊軍盜糧那麼簡單。」
裴照接過密奏，轉身出去安排。
就在當夜，宋知遠來了。
沈棲遲剛準備熄燈，就聽見驛館外有人輕輕叩門。那聲音不重，卻極有節奏，三短兩長，像是早就約好的暗號。沈棲遲打開門，宋知遠站在門外。
他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官袍已經換掉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深灰布衣。頭髮依舊亂，臉色依舊黃，但那雙眼睛，卻像兩把剛剛出鞘的刀，亮得懾人。
「宋別駕深夜來訪，有事？」沈棲遲問。
宋知遠沒說話，閃身進了屋，反手把門關上。
「沈司直。」他聲音壓得極低，語速卻極快，「你查得夠快了。我來，是給你提個醒。」
「上面有人，不希望你查到阿史那月。」宋知遠盯著他，一字一頓，「你的密奏，今晚送出城之前，就會被人看過。」
沈棲遲沒有動，只緩緩道：「宋別駕早就知道，阿史那月背後是誰。」
宋知遠沒有否認。他走到桌邊，低頭看著那些散亂的線索，半晌，才說：「沈棲遲，你在長安破的那些案子，我不管。可阿史那月，動不得。至少，不能由你來動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宋知遠抬起頭，眼裡像燒著一簇火：「因為她的背後，是安西。」
沈棲遲看著他。
「安西都護府沒了以後，多少大唐舊人還在西域流亡。阿史那月，是能聯絡他們的人。上面有人要保她，有人要殺她。你夾在中間，是死路。」
沈棲遲忽然笑了。
「宋別駕。」他說，「你裝醉裝了這麼多年，今夜不裝了？」
宋知遠沒笑。他只把桌上的燈往沈棲遲面前推了推。
「我裝醉，是為了活命。」他說，「可你若再查下去，死的就不止是張猛了。」
說完，他轉身就走。走到門口，又停了一下。
「沈司直，天亮了，鬼就散了。」他背對著沈棲遲，聲音極輕，「可若天亮之前，你自己進了鬼門關，誰也救不了你。」
門「吱呀」一聲開了，又關上了。
沈棲遲站在原地，低頭看著那盞跳動的油燈。火苗極細，風從門縫裡鑽進來，吹得它幾欲熄滅。
他伸出手，護住那團火。
「裴照。」他忽然說，「去把密奏追回來。我們要改一改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