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7章 鬼兵夜襲
了塵的破寺沒有院牆。
所謂寺門，不過是兩扇勉強合攏的舊木門，風一大就吱呀亂響。沈棲遲和裴照把寺里僅有的三間屋子都看了一遍。佛堂居中，東廂是了塵的睡處，西廂塌了半邊，堆著些乾柴和雜物。沈棲遲讓了塵搬到佛堂，自己和裴照分守前後。
「這地方藏不住。」裴照說，「四野開闊，他們若騎馬衝進來，我們只有兩個人。」
「所以要讓他們進來。」沈棲遲把佛堂里的供桌搬到門後，又讓了塵把幾口破缸推到窗邊，「這寺里能堵的地方不多。堵不死，就給他們留一條路。」
「留路？」
「留他們逃的路。」沈棲遲說，「若發現寺中有備，這些鬼兵最可能的反應是打幾下就走。他們是來殺人的，不是來送死的。」
了塵縮在佛堂角落，手裡握著一根不知從哪拆下來的門閂，嘴唇發白，那隻獨眼卻極亮。
「三年前，在龜茲，他們也是這樣。」了塵低聲說，「先用號角嚇人。那聲音一響，馬會驚，人也會亂。等你自己亂了，他們才從霧裡出來。」
「霧？」沈棲遲問。
「他們放煙。」了塵說，「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燒出來的，又濃又苦。人在霧裡睜不開眼，連自己人的刀都分不清。」
沈棲遲點頭，對裴照說：「把馬牽進佛堂。他們放煙，我們就閉門。他們衝進來，你在前，我在後。」
裴照沒說話，出去把兩人的馬牽到佛堂後頭，又用破布把馬蹄包了。
三更時分，號角聲響了。
那聲音從寺後的山坡上傳來，又尖又長，像一把生了鏽的刀子在石頭上反覆刮磨。沈棲遲只覺得後脊樑一陣發麻。了塵說得對，這聲音根本不是軍中用的號角，而是某種特製的東西，刻意做得像人哭。
「來了。」裴照站在門後，刀已出鞘。
沈棲遲吹滅了佛堂里僅剩的一盞燈。整個破寺陷入了極濃的黑暗。他屏住呼吸，聽見寺外的荒坡上傳來一陣極細極密的馬蹄聲。那些馬都用布包了蹄，可數量太多，仍有幾匹泄出了聲。
「十幾騎。」裴照壓低聲音，「分了三路，兩路繞後，一路正面。」
沈棲遲點頭：「後牆是土夯的，他們翻不過來。重點在前門。」
話音未落，寺門被「轟」的一聲撞開。
一股極濃的白煙從門外湧入，苦腥味撲面而來，嗆得人睜不開眼。沈棲遲用袖子掩住口鼻，就聽見馬蹄已踏進了院子。接著是幾道極快的刀風，破空而來。
「叮」的一聲，裴照已經和當先衝進來的鬼兵交上了手。刀與刀相撞，在黑暗中擦出一串火星。沈棲遲借著那一閃而逝的光，看清了對方的臉。
一張白骨森森的面具，在夜色中像從地底浮上來的骷髏。那人騎在馬上，身披破甲，手舞彎刀，連砍三刀，刀刀奔著裴照的要害。裴照一聲不吭，錯步讓過，反手一刀，砍在對方馬腿上。那馬慘嘶一聲，向前栽倒，馬上的人滾落在地，被裴照一腳踏住。
「退！」不知是誰在院中高喊了一嗓子。
那些鬼兵果然不戀戰。前門衝進來的幾騎立即撥轉馬頭往外撤。後牆外的兩路人也跟著退去。沈棲遲追到寺門口，黑暗中只見十幾個黑影沿著山坡疾馳而下，像一群被夜風捲走的鬼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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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別追。」他喝住裴照。
裴照罵了一聲，把刀上的血用力一甩，走回院中。那個被砍倒的鬼兵還在地上掙扎。裴照一腳踢掉他手裡的彎刀，把人翻了過來。
「看看你的鬼模樣。」裴照伸手，一把扯下對方臉上的骷髏面具。
下面是一張極普通的中原人臉。三十來歲，顴骨高，皮膚粗糙，嘴唇乾裂得翻起了白皮。那人已經說不出話，只瞪著兩隻布滿血絲的眼睛，喉嚨里發出「嗬嗬」的聲響。沈棲遲蹲下來，用刀尖撬開他的嘴，一股極重的沙土味撲面而來。
「牙縫裡全是沙。」沈棲遲說，「了塵師父，你來看看。」
了塵從佛堂里走出來，手裡還攥著那根門閂。他只看了一眼，臉色就變了。
「是鬼兵。」他聲音發顫，「常年在荒漠裡活動，吃生肉，喝苦水。他們被養在邊境，像養鬼一樣。」
那人忽然一陣劇顫，嘴角湧出一股黑血，頭一歪，沒了氣息。
「服毒了。」沈棲遲皺了皺眉，「這些人，來之前就抱了必死的準備。」
他站起身，從那人身上搜出了幾樣東西。一塊舊傷藥，一塊火鐮，還有幾枚西域銅錢。裴照把人翻過來，扯開衣襟。那人的左胸上有一塊刺青，圖案是骷髏與毒蛇，糾纏成環形。
「安西那邊的黑市標記。」了塵低聲說。
沈棲遲又去看那匹被裴照砍傷的馬。馬腿上血流如注，已經站不起來。沈棲遲掰開馬蹄一看，蹄鐵正是西域制式，和阿史那月馬場裡的一模一樣。
「刀呢？」沈棲遲問裴照。
裴照把撿起的彎刀遞過來。沈棲遲接過一看。那刀是安西軍的舊制，刀柄被一層層粗布纏死，不露任何徽記。沈棲遲把布拆開一點，刀柄末端有一個極細的刻痕，被磨得幾乎看不見了。
「一個『安』字。」他說。
了塵別過頭去，不忍再看。
沈棲遲把刀放下，走到寺門外。夜風仍呼呼地吹著。他低下頭，看見門口泥地上有幾滴極新鮮的液體，泛著極淡的腥味。
沈棲遲蹲下來，順著那痕跡往寺西看去。夜色中，那條發亮的小徑一直延伸向寺後的墳地。
「他們沒走遠。」沈棲遲忽然說，「至少有一匹，往後面去了。」
裴照提刀就要追。沈棲遲叫住了他：「一起。」
兩人繞過寺牆，沿著那幾滴馬尿追去。月色極淡，墳地里雜草橫生。沈棲遲走著走著，忽然停住了。
「裴照，你看前面。」
裴照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。墳地最西角，一座舊墳被人挖開了。土堆翻在一旁，露出半截黑乎乎的棺材。棺材蓋已經被人掀開，歪斜地搭在土堆上。
沈棲遲慢慢走過去，用火摺子往棺材裡一照。
裡面是一具無頭骸骨，身上的衣物已經爛得差不多了，只剩幾塊發黑的布片粘在骨頭上。骸骨的手骨交疊在胸前，指節僵硬。而在那兩隻白骨嶙峋的手中間，赫然攥著一枚銅扣。
沈棲遲俯下身，用刀尖將那枚銅扣撥出來。
銅扣極小，上面沾滿了泥。沈棲遲用指腹擦了幾下，火光下，那上面刻著兩個字：
「張猛。」
所謂寺門，不過是兩扇勉強合攏的舊木門，風一大就吱呀亂響。沈棲遲和裴照把寺里僅有的三間屋子都看了一遍。佛堂居中，東廂是了塵的睡處，西廂塌了半邊，堆著些乾柴和雜物。沈棲遲讓了塵搬到佛堂，自己和裴照分守前後。
「這地方藏不住。」裴照說，「四野開闊，他們若騎馬衝進來，我們只有兩個人。」
「所以要讓他們進來。」沈棲遲把佛堂里的供桌搬到門後，又讓了塵把幾口破缸推到窗邊，「這寺里能堵的地方不多。堵不死，就給他們留一條路。」
「留路？」
「留他們逃的路。」沈棲遲說，「若發現寺中有備，這些鬼兵最可能的反應是打幾下就走。他們是來殺人的，不是來送死的。」
了塵縮在佛堂角落，手裡握著一根不知從哪拆下來的門閂，嘴唇發白，那隻獨眼卻極亮。
「三年前，在龜茲，他們也是這樣。」了塵低聲說，「先用號角嚇人。那聲音一響，馬會驚，人也會亂。等你自己亂了，他們才從霧裡出來。」
「霧？」沈棲遲問。
「他們放煙。」了塵說，「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燒出來的，又濃又苦。人在霧裡睜不開眼，連自己人的刀都分不清。」
沈棲遲點頭，對裴照說：「把馬牽進佛堂。他們放煙，我們就閉門。他們衝進來，你在前，我在後。」
裴照沒說話，出去把兩人的馬牽到佛堂後頭，又用破布把馬蹄包了。
三更時分，號角聲響了。
那聲音從寺後的山坡上傳來，又尖又長，像一把生了鏽的刀子在石頭上反覆刮磨。沈棲遲只覺得後脊樑一陣發麻。了塵說得對，這聲音根本不是軍中用的號角，而是某種特製的東西，刻意做得像人哭。
「來了。」裴照站在門後，刀已出鞘。
沈棲遲吹滅了佛堂里僅剩的一盞燈。整個破寺陷入了極濃的黑暗。他屏住呼吸，聽見寺外的荒坡上傳來一陣極細極密的馬蹄聲。那些馬都用布包了蹄，可數量太多，仍有幾匹泄出了聲。
「十幾騎。」裴照壓低聲音，「分了三路，兩路繞後，一路正面。」
沈棲遲點頭：「後牆是土夯的，他們翻不過來。重點在前門。」
話音未落，寺門被「轟」的一聲撞開。
一股極濃的白煙從門外湧入，苦腥味撲面而來，嗆得人睜不開眼。沈棲遲用袖子掩住口鼻，就聽見馬蹄已踏進了院子。接著是幾道極快的刀風，破空而來。
「叮」的一聲，裴照已經和當先衝進來的鬼兵交上了手。刀與刀相撞，在黑暗中擦出一串火星。沈棲遲借著那一閃而逝的光，看清了對方的臉。
一張白骨森森的面具，在夜色中像從地底浮上來的骷髏。那人騎在馬上，身披破甲，手舞彎刀，連砍三刀，刀刀奔著裴照的要害。裴照一聲不吭，錯步讓過，反手一刀，砍在對方馬腿上。那馬慘嘶一聲，向前栽倒，馬上的人滾落在地，被裴照一腳踏住。
「退！」不知是誰在院中高喊了一嗓子。
那些鬼兵果然不戀戰。前門衝進來的幾騎立即撥轉馬頭往外撤。後牆外的兩路人也跟著退去。沈棲遲追到寺門口，黑暗中只見十幾個黑影沿著山坡疾馳而下，像一群被夜風捲走的鬼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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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照罵了一聲，把刀上的血用力一甩，走回院中。那個被砍倒的鬼兵還在地上掙扎。裴照一腳踢掉他手裡的彎刀，把人翻了過來。
「看看你的鬼模樣。」裴照伸手，一把扯下對方臉上的骷髏面具。
下面是一張極普通的中原人臉。三十來歲，顴骨高，皮膚粗糙，嘴唇乾裂得翻起了白皮。那人已經說不出話，只瞪著兩隻布滿血絲的眼睛，喉嚨里發出「嗬嗬」的聲響。沈棲遲蹲下來，用刀尖撬開他的嘴，一股極重的沙土味撲面而來。
「牙縫裡全是沙。」沈棲遲說，「了塵師父，你來看看。」
了塵從佛堂里走出來，手裡還攥著那根門閂。他只看了一眼，臉色就變了。
「是鬼兵。」他聲音發顫，「常年在荒漠裡活動，吃生肉，喝苦水。他們被養在邊境，像養鬼一樣。」
那人忽然一陣劇顫，嘴角湧出一股黑血，頭一歪，沒了氣息。
「服毒了。」沈棲遲皺了皺眉，「這些人，來之前就抱了必死的準備。」
他站起身，從那人身上搜出了幾樣東西。一塊舊傷藥，一塊火鐮，還有幾枚西域銅錢。裴照把人翻過來，扯開衣襟。那人的左胸上有一塊刺青，圖案是骷髏與毒蛇，糾纏成環形。
「安西那邊的黑市標記。」了塵低聲說。
沈棲遲又去看那匹被裴照砍傷的馬。馬腿上血流如注，已經站不起來。沈棲遲掰開馬蹄一看，蹄鐵正是西域制式，和阿史那月馬場裡的一模一樣。
「刀呢？」沈棲遲問裴照。
裴照把撿起的彎刀遞過來。沈棲遲接過一看。那刀是安西軍的舊制，刀柄被一層層粗布纏死，不露任何徽記。沈棲遲把布拆開一點，刀柄末端有一個極細的刻痕，被磨得幾乎看不見了。
「一個『安』字。」他說。
了塵別過頭去，不忍再看。
沈棲遲把刀放下，走到寺門外。夜風仍呼呼地吹著。他低下頭，看見門口泥地上有幾滴極新鮮的液體，泛著極淡的腥味。
沈棲遲蹲下來，順著那痕跡往寺西看去。夜色中，那條發亮的小徑一直延伸向寺後的墳地。
「他們沒走遠。」沈棲遲忽然說，「至少有一匹，往後面去了。」
裴照提刀就要追。沈棲遲叫住了他：「一起。」
兩人繞過寺牆，沿著那幾滴馬尿追去。月色極淡，墳地里雜草橫生。沈棲遲走著走著，忽然停住了。
「裴照，你看前面。」
裴照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。墳地最西角，一座舊墳被人挖開了。土堆翻在一旁，露出半截黑乎乎的棺材。棺材蓋已經被人掀開，歪斜地搭在土堆上。
沈棲遲慢慢走過去，用火摺子往棺材裡一照。
裡面是一具無頭骸骨，身上的衣物已經爛得差不多了，只剩幾塊發黑的布片粘在骨頭上。骸骨的手骨交疊在胸前，指節僵硬。而在那兩隻白骨嶙峋的手中間，赫然攥著一枚銅扣。
沈棲遲俯下身，用刀尖將那枚銅扣撥出來。
銅扣極小，上面沾滿了泥。沈棲遲用指腹擦了幾下，火光下，那上面刻著兩個字：
「張猛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