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章 破寺獨眼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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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張猛妻子的死在秦州城裡傳得極快。

  天亮不到一個時辰,滿城都知道了。說張都尉的遺孀被「鬼兵」索了命,死狀極慘。沈棲遲讓人把張家那間破屋封了,孩子暫時安置在驛館後院,找了兩個信得過的婆子看護。

  「沒有臉的人。」沈棲遲坐在屋裡,反覆咀嚼著孩子說的這五個字。

  裴照抱著刀靠在門邊:「不是鬼。是戴了面具。」

  「骷髏面具。」沈棲遲說,「和葫蘆谷那些鬼兵一樣。孩子嚇壞了,只看見一張沒有五官的臉,就說是『沒有臉的人』。」

  「可鬼兵為什麼要殺張猛的妻子?張猛不是他們自己人嗎?」

  「只有一種可能。」沈棲遲緩緩道,「張猛已經不在他們手裡了。或者,張猛死了。他們怕張猛家裡藏著什麼要命的東西,所以殺人滅口。」


  沈棲遲沒有馬上回答。他起身走到窗邊,望著城外灰濛濛的天。忽然問:「秦州這地方,有沒有人真正見過安西的舊事?」

  裴照一怔:「安西舊事?」

  「葫蘆谷那座破廟裡的帳簿,是安西都護府的軍糧調撥錄。張猛運的軍糧,方向也是往西。鬼兵傳說又和前朝西征軍有關。我們得找一個熟悉安西的人。」

  沈棲遲轉過身,看著裴照:「幫我查一個人。秦州城外,有一個獨眼僧人,法號了塵。他以前是安西軍的斥候。」

  裴照派出去的人很快有了回音。了塵就在秦州城外西南的一座破寺里,寺名「積香寺」,早已斷了香火,只剩他一個僧人守著幾間破屋。

  沈棲遲和裴照出城時,天已經陰了。西風卷著沙土打在臉上,像無數細小的針。積香寺在一處荒坡上,四周沒有人家,只有一片稀稀拉拉的野棗林。寺門虛掩,朱漆剝落得幾乎看不出顏色。

  沈棲遲推門進去。寺里極靜,只有風穿過破窗欞發出的嗚咽聲。院子一角有塊極小的菜地,一個灰袍僧人正彎腰鋤草。他的動作極慢,像在丈量每一寸土地。

  「了塵師父。」沈棲遲站在院中,叫了一聲。

  那僧人慢慢直起身,轉過頭來。

  他只有一隻左眼。右眼處是一道極深的刀疤,從眉弓一直劃到顴骨,像一隻永遠睜不開的眼睛。他看起來約莫四十來歲,因常年風吹日曬,皮膚黑而粗糙,顴骨極高。

  「施主有事?」他的聲音沙啞,像許久沒和人說過話了。

  沈棲遲沒有急著提軍糧案。他走到菜地邊,看著那些剛冒出頭的菜苗,說:「師父的菜種得不錯。這地方風大,土又薄,能種成這樣,不容易。」

  了塵沒接話,只看著他。

  沈棲遲又走了兩步,忽然說:「三年前,安西龜茲。有一隊大唐軍士在城外失蹤,後來被發現時,全部被剝了皮,掛在枯樹上。了塵師父,這事,你知道嗎?」

  了塵握著鋤頭的手猛地收緊了。鋤頭柄發出極輕的一聲響。他那隻獨眼裡,像有什麼東西被極快地劃了一下。

  「施主是什麼人?」他問。

  「大理寺司直,沈棲遲。」

  了塵沉默了。過了很久,他慢慢放下鋤頭,走到牆邊,抓起一個缺了口的木瓢,從缸里舀了半瓢水,一口喝了下去。水從他嘴角溢出來,打濕了前襟。

  「那案子,是我去收的屍。」了塵終於開口,聲音像從地底擠出來的,「二十七個人,全被剝了皮,掛在枯柳上。有些已經被鷹啄爛了,認不出臉。我帶著十幾個弟兄,一個一個放下來,埋了。」

  「兇手是誰,查出來了嗎?」

  「沒有。」了塵搖頭,「只知道不是鬼。是人。他們用了迷煙,趁夜摸營。那些人死前連刀都沒拔出來。」

  「你後來見過那些兇手嗎?」沈棲遲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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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了塵忽然笑了。那笑容極短,像刀疤上又裂開了一道口子:「見過。三年前見過一次,昨天又見了一次。」

  沈棲遲心頭一凜:「昨天?」

  「運糧隊出事那晚,我在葫蘆谷附近的山上採藥。」了塵說,「我聽見號角聲,就躲了起來。我看見他們了。騎著馬,穿著破甲,臉上戴著骷髏面具。和龜茲那幫人,一模一樣。」

  「你為什麼不去報官?」

  「報了。」了塵抬起頭,那隻獨眼在暮色里亮得嚇人,「三年前就報過。沒人信。當官的說,那是我殺紅了眼,做的噩夢。後來連我隊裡的兄弟都開始躲著我,說我是給鬼兵帶路的活鬼。我逃了。逃回隴右,出了家。」

  沈棲遲看著他,緩緩道:「可你剛才說,昨天又見到了。他們也知道你在這裡了。」

  了塵的手開始發抖。那是一種極深的、不受控制的顫慄,像被人從骨頭縫裡往外搖。

  「沈司直。」他忽然上前一步,一把抓住沈棲遲的袖子,聲音壓得極低,幾近哀求,「帶我走。今晚就帶我走。他們知道我見過他們,他們知道我還活著。今夜如果沒人護我,我活不到明早。」

  沈棲遲沒動。他低頭看了眼了塵那隻因長期握刀而指節粗大的手,又看了看那隻空洞洞的右眼。

  「好。」沈棲遲說,「今晚,我和裴將軍留下。」

  了塵愣住了。

  「你留下來,他們就不敢來嗎?」他問。

  「我倒怕他們不來。」裴照一直沒說話,此時忽然開口,刀已不知何時出了半鞘。

  沈棲遲環顧四周,忽然問了一句:「寺後那片墳地,埋的都是什麼人?」

  了塵的身子僵了一下。

  「是從安西活著回來的老兵。」他說,「一個接一個,全死了。」

  「怎麼死的?」

  了塵沒回答。他慢慢走到佛堂前,推開門。堂中那尊釋迦像也已殘破,佛首歪在一邊,眼睛半閉,似在看地。

  「沈司直。」他背對著沈棲遲,聲音輕得像在誦經,「這世上最可怕的鬼,是活著的人。」

  風從門外灌進來,把供桌上那盞將滅未滅的油燈吹得搖搖欲墜。

  沈棲遲站在門檻外,看了眼天色。天已經黑透了。

  「裴照。」他說,「今夜不走了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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