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章 折衝都尉
從月氏馬場回來的路上，沈棲遲一直沒說話。
那個西域刀客被裴照堵了嘴，捆了手，扔在驛館後院的一間柴房裡。裴照讓人看住，自己跟著沈棲遲進了屋。
「問過了。」裴照說，「那人是在馬場外頭被雇的。戴斗笠的人給了他三兩銀子，讓他盯著我們從馬場出來，看我們去了哪兒。別的，一概不知。」
「戴斗笠的人。」沈棲遲重複了一遍，忽然笑了一下，「在秦州這地方，戴斗笠的人沒有一千也有八百。這人倒會藏。」
「至少說明，阿史那月不是一個人。」裴照說，「馬場附近一定有眼線。我們一進去，就被人盯上了。」
沈棲遲點頭，在桌邊坐下，給自己倒了碗涼水。他端著碗沒喝，像是在想什麼。
「張猛，馬都尉，阿史那月。」他忽然開口，「這三個人的關係，比我們看到的要深得多。張猛是運糧都尉，軍糧從他手裡丟的。馬都尉管折衝府，軍糧的帳從他這裡過。阿史那月做馬匹生意，和兩邊都有往來。這三人若是串通一氣，那三百個軍士，就是被自己的上司賣了。」
「你的意思是，從軍糧到馬匹，再到鬼兵，全是一條線上的？」
「至少是一條繩上的螞蚱。」沈棲遲把碗放下，「走，去折衝都尉府。該會會這位馬都尉了。」
折衝都尉府在秦州城西，占地不大，門牆卻修得極高。門口兩個兵丁橫戟而立。沈棲遲和裴照到門前，報上名號。兵丁進去通報，不多時出來，說：「都尉身體不適，今日不見客。」
裴照冷笑一聲，也不廢話，從腰間解下腰牌，往那兵丁面前一亮：「左驍衛旅帥裴照。你看清楚，這腰牌夠不夠讓我進去？」
兵丁臉色變了幾變，終是側身讓開。
沈棲遲和裴照大步而入。折衝府的前堂空蕩蕩的，几案上落著灰。沈棲遲目光一掃，沒在前堂停留，徑直穿過堂後的一道月門。後院是馬都尉日常起居之處，可此時也靜得有些異常。
「人呢？」裴照皺眉。
「跑了。」沈棲遲說，「你看那扇側門。」
後院東牆下有道極窄的側門，虛掩著。門板上掛著一片被撕下來的袍角，是剛勾破的。沈棲遲走過去，推開側門，外面是一條窄巷。巷口有兩個兵丁倒在地上，一個被擊暈，一個捂著肚子直哼哼。
「往哪邊跑了？」裴照問。
那兵丁抬手指了指巷尾。裴照二話不說，拔腿就追。
沈棲遲沒跟上去。他轉身回了後堂，開始翻看。馬都尉走得很急，但有些東西來不及帶走。東廂房牆角有幾口極沉的大箱子，鎖都沒來得及上。沈棲遲打開第一口，裡面是密密麻麻的帳冊。第二口，還是帳冊。第三口一打開，沈棲遲的眉頭便跳了一下。
箱子裡，整整齊齊碼著一串串銅錢。銅錢下面，還壓著幾塊銀鋌。最底下，是一本極薄的小冊子，封皮上寫著「軍糧實撥錄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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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棲遲把冊子抽出來，翻開。只看了幾頁，他的臉色便沉得厲害。
「好一個折衝都尉。」他低聲道，「朝廷撥下來的軍糧，被他漂沒了兩成。」
他正看著，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。緊接著，裴照提著一個黑臉漢子大步走了進來，把人往地上一摜。那漢子正是馬都尉。他官袍扯破了幾處，臉上有淤青，顯然是被裴照追上後吃了苦頭。
「沈司直，沈欽差！」馬都尉趴在地上，聲音發顫，「下官豬油蒙了心！下官知罪！」
沈棲遲沒理他的求饒，只把手裡的冊子揚了揚：「馬都尉，這上面記的，你敢認嗎？」
馬都尉抬頭一看，臉都白了。他伏在地上，連連磕頭：「下官一時糊塗！是張猛……是張猛給下官塞了錢，說軍糧數目太大，不如做些手腳。下官該死，下官該死啊！」
「張猛讓你做什麼？」沈棲遲問。
「張猛說，葫蘆谷最近鬧鬼兵，他不想走那條道。可上面已經定了路線。他求下官替他在軍報里改個日子，說改個日子就能避開鬼兵。下官收了他三十兩銀子，就……就把日期改了。」馬都尉的聲音越來越小。
「就這些？」
「還有……」馬都尉猶豫了一下，「阿史那月來找過下官。她說，張猛托她帶句話，說運糧隊若能改走水路，就更安全。可下官沒答應。」
沈棲遲盯著他：「你沒答應，軍糧怎麼就沒了？」
馬都尉渾身一抖，幾乎要哭出來：「下官真的不知道啊！軍糧一出城，就跟下官沒關係了。張猛帶的人，張猛押的糧，下官只是改了改日子……誰知他們進了葫蘆谷，就再沒出來！」
沈棲遲沒有再問。他把那本「軍糧實撥錄」收了，又讓人把箱中帳冊一併打包。馬都尉癱在地上，像一攤被太陽曬化了的泥。
當晚，沈棲遲命人把馬都尉押入秦州大牢，嚴加看管。他自己在驛館裡整理帳冊。裴照在一旁擦刀，忽然說：「張猛的妻子還在秦州，帶著個五歲的孩子。要不要去問問？」
「天一亮就去。」沈棲遲說。
可他沒能等到天亮。
四更時分，一個官差跌跌撞撞地跑來砸門：「沈司直！出事了！張猛的妻子死了！」
沈棲遲霍地站起來：「什麼時候的事？」
「就在半個時辰前！」那官差滿臉驚恐，「有人闖進她家，一刀割了喉嚨。她五歲的孩子躲在床下，沒被找到，才活了下來！」
沈棲遲和裴照趕到時，張家那間破屋外圍滿了人。沈棲遲撥開人群進去，一股極濃的血腥味撲面而來。張猛的妻子倒在灶台前，眼睛睜得極大，喉管被一刀割斷，血從脖頸一直淌到門檻邊。
孩子被人抱了出來，縮在角落，渾身發抖，一句話都說不出來。沈棲遲蹲在他面前，把聲音放得極輕。
「你看見是誰了嗎？」
孩子抬起頭，眼睛空洞洞的。過了好半天，他才極輕極輕地擠出幾個字：
「一個……沒有臉的人。」
那個西域刀客被裴照堵了嘴，捆了手，扔在驛館後院的一間柴房裡。裴照讓人看住，自己跟著沈棲遲進了屋。
「問過了。」裴照說，「那人是在馬場外頭被雇的。戴斗笠的人給了他三兩銀子，讓他盯著我們從馬場出來，看我們去了哪兒。別的，一概不知。」
「戴斗笠的人。」沈棲遲重複了一遍，忽然笑了一下，「在秦州這地方，戴斗笠的人沒有一千也有八百。這人倒會藏。」
「至少說明，阿史那月不是一個人。」裴照說，「馬場附近一定有眼線。我們一進去，就被人盯上了。」
沈棲遲點頭，在桌邊坐下，給自己倒了碗涼水。他端著碗沒喝，像是在想什麼。
「張猛，馬都尉，阿史那月。」他忽然開口，「這三個人的關係，比我們看到的要深得多。張猛是運糧都尉，軍糧從他手裡丟的。馬都尉管折衝府，軍糧的帳從他這裡過。阿史那月做馬匹生意，和兩邊都有往來。這三人若是串通一氣，那三百個軍士，就是被自己的上司賣了。」
「你的意思是，從軍糧到馬匹，再到鬼兵，全是一條線上的？」
「至少是一條繩上的螞蚱。」沈棲遲把碗放下，「走，去折衝都尉府。該會會這位馬都尉了。」
折衝都尉府在秦州城西，占地不大，門牆卻修得極高。門口兩個兵丁橫戟而立。沈棲遲和裴照到門前，報上名號。兵丁進去通報，不多時出來，說：「都尉身體不適，今日不見客。」
裴照冷笑一聲，也不廢話，從腰間解下腰牌，往那兵丁面前一亮：「左驍衛旅帥裴照。你看清楚，這腰牌夠不夠讓我進去？」
兵丁臉色變了幾變，終是側身讓開。
沈棲遲和裴照大步而入。折衝府的前堂空蕩蕩的，几案上落著灰。沈棲遲目光一掃，沒在前堂停留，徑直穿過堂後的一道月門。後院是馬都尉日常起居之處，可此時也靜得有些異常。
「人呢？」裴照皺眉。
「跑了。」沈棲遲說，「你看那扇側門。」
後院東牆下有道極窄的側門，虛掩著。門板上掛著一片被撕下來的袍角，是剛勾破的。沈棲遲走過去，推開側門，外面是一條窄巷。巷口有兩個兵丁倒在地上，一個被擊暈，一個捂著肚子直哼哼。
「往哪邊跑了？」裴照問。
那兵丁抬手指了指巷尾。裴照二話不說，拔腿就追。
沈棲遲沒跟上去。他轉身回了後堂，開始翻看。馬都尉走得很急，但有些東西來不及帶走。東廂房牆角有幾口極沉的大箱子，鎖都沒來得及上。沈棲遲打開第一口，裡面是密密麻麻的帳冊。第二口，還是帳冊。第三口一打開，沈棲遲的眉頭便跳了一下。
箱子裡，整整齊齊碼著一串串銅錢。銅錢下面，還壓著幾塊銀鋌。最底下，是一本極薄的小冊子，封皮上寫著「軍糧實撥錄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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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棲遲把冊子抽出來，翻開。只看了幾頁，他的臉色便沉得厲害。
「好一個折衝都尉。」他低聲道，「朝廷撥下來的軍糧，被他漂沒了兩成。」
他正看著，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。緊接著，裴照提著一個黑臉漢子大步走了進來，把人往地上一摜。那漢子正是馬都尉。他官袍扯破了幾處，臉上有淤青，顯然是被裴照追上後吃了苦頭。
「沈司直，沈欽差！」馬都尉趴在地上，聲音發顫，「下官豬油蒙了心！下官知罪！」
沈棲遲沒理他的求饒，只把手裡的冊子揚了揚：「馬都尉，這上面記的，你敢認嗎？」
馬都尉抬頭一看，臉都白了。他伏在地上，連連磕頭：「下官一時糊塗！是張猛……是張猛給下官塞了錢，說軍糧數目太大，不如做些手腳。下官該死，下官該死啊！」
「張猛讓你做什麼？」沈棲遲問。
「張猛說，葫蘆谷最近鬧鬼兵，他不想走那條道。可上面已經定了路線。他求下官替他在軍報里改個日子，說改個日子就能避開鬼兵。下官收了他三十兩銀子，就……就把日期改了。」馬都尉的聲音越來越小。
「就這些？」
「還有……」馬都尉猶豫了一下，「阿史那月來找過下官。她說，張猛托她帶句話，說運糧隊若能改走水路，就更安全。可下官沒答應。」
沈棲遲盯著他：「你沒答應，軍糧怎麼就沒了？」
馬都尉渾身一抖，幾乎要哭出來：「下官真的不知道啊！軍糧一出城，就跟下官沒關係了。張猛帶的人，張猛押的糧，下官只是改了改日子……誰知他們進了葫蘆谷，就再沒出來！」
沈棲遲沒有再問。他把那本「軍糧實撥錄」收了，又讓人把箱中帳冊一併打包。馬都尉癱在地上，像一攤被太陽曬化了的泥。
當晚，沈棲遲命人把馬都尉押入秦州大牢，嚴加看管。他自己在驛館裡整理帳冊。裴照在一旁擦刀，忽然說：「張猛的妻子還在秦州，帶著個五歲的孩子。要不要去問問？」
「天一亮就去。」沈棲遲說。
可他沒能等到天亮。
四更時分，一個官差跌跌撞撞地跑來砸門：「沈司直！出事了！張猛的妻子死了！」
沈棲遲霍地站起來：「什麼時候的事？」
「就在半個時辰前！」那官差滿臉驚恐，「有人闖進她家，一刀割了喉嚨。她五歲的孩子躲在床下，沒被找到，才活了下來！」
沈棲遲和裴照趕到時，張家那間破屋外圍滿了人。沈棲遲撥開人群進去，一股極濃的血腥味撲面而來。張猛的妻子倒在灶台前，眼睛睜得極大，喉管被一刀割斷，血從脖頸一直淌到門檻邊。
孩子被人抱了出來，縮在角落，渾身發抖，一句話都說不出來。沈棲遲蹲在他面前，把聲音放得極輕。
「你看見是誰了嗎？」
孩子抬起頭，眼睛空洞洞的。過了好半天，他才極輕極輕地擠出幾個字：
「一個……沒有臉的人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