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4章 馬場老闆娘
月氏馬場在秦州城北，靠著渭河的一條支流，占地極廣。
沈棲遲和裴照到的時候，正是午後。太陽斜掛在西邊，照得整片馬場黃澄澄的。遠遠便能聽見馬嘶聲，一聲接一聲，像從地底翻上來的潮。馬場四周用粗木柵欄圍著，門楣上掛著一塊舊匾，寫著「月氏馬場」四個字，字跡粗獷，像是用刀直接刻上去的。
門口的小廝見他們氣度不凡，飛奔進去通報。不多時，一個女子從馬場裡迎了出來。
她穿一身窄袖胡服，深青色，腰上繫著條鑲銀的革帶，腳下一雙軟底馬靴。約莫三十歲，身量高挑，眉目深刻，眼珠子是極淡的綠色，像兩顆泡在清水裡的玉。
「沈司直，裴將軍。」她開口，漢話說得比不少秦州本地人還地道，「兩位大駕光臨，真是讓月氏馬場蓬蓽生輝。」
沈棲遲打量著她，抱了抱拳：「阿史那老闆消息倒靈通。我們到秦州不過兩日，你便知道了。」
阿史那月一笑，露出兩排極白的牙：「做馬匹生意的，若連官面上的事都打探不到，還怎麼在秦州地界立足？二位要買馬，還是……另有公幹？」
「買馬。」沈棲遲說，「奉旨巡查隴右，往後路還長，總得選兩匹好腳力。聽聞月氏馬場的馬在隴右數一數二，特來看看。」
「那沈司直可來對了。」阿史那月側身讓路，「請。」
她領著二人往馬場裡走。一路上，沈棲遲的目光看似隨意，實則把所過之處盡收眼底。這馬場占地不下百畝，圈欄數十，馬匹少說也有數百。大的、小的、棗紅的、青灰的，或立或臥，毛色油亮，一看便知餵養得極好。
「阿史那老闆這馬場，可不小。」沈棲遲說。
沈棲遲點點頭，話鋒忽然一轉：「說到邊軍，我聽說運糧隊出事前，阿史那老闆去過大營？」
阿史那月腳步一頓，只一瞬，又恢復了自然。她回頭看了沈棲遲一眼，笑得意味深長：「沈司直果然不是來買馬的。」
沈棲遲不說話，只看著她。
阿史那月嘆了口氣，繼續往前走：「不錯。運糧隊出發前，我去過一趟大營。張猛，就是那支運糧隊的都尉，和我做了幾年的馬匹生意。他那時來找我，想借幾十匹好馬，說運糧的騾馬太差，怕走不了遠路。」
「你借了嗎？」
「沒有。」阿史那月搖頭，「我手上的好馬早被訂出去了。再說，邊軍的運糧騾馬一向由官家調撥，哪能說借就借？我勸他，騾馬雖慢，但耐力好。葫蘆谷雖然邪性，可路近。只要隊伍不走散，出不了大事。」
沈棲遲問：「張猛為什麼不聽？」
阿史那月苦笑：「張猛那人，膽子小。他非說葫蘆谷最近夜裡鬧『鬼兵』，騾馬會受驚。我不信這些，就沒理會。後來……後來就出了事。」
裴照忽然開口：「張猛現在人在哪兒？」
阿史那月搖頭：「不知道。失蹤了。官差來找過，我該說的都說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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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棲遲沒再追問。他沿著柵欄慢慢走，目光落在馬場後院的幾排馬廄上。那幾間馬廄與別處不同，圍得更高，外面還遮了草簾。
「阿史那老闆，後院那些馬，賣不賣？」沈棲遲問。
阿史那月臉色微變，隨即又笑了：「那些不賣。是客商寄養的，性子烈，怕傷人。」
裴照不等沈棲遲示意，已經抬腳朝那排馬廄走去。阿史那月想攔，裴照只淡淡說了一句：「沈司直是欽差，看看而已。」阿史那月的手在半空停了停，終是收了回去。
裴照走到馬廄前，掀起草簾一角。
裡面拴著幾十匹高頭大馬，毛色深，腿長體健。裴照只掃了一眼，目光便落在了馬蹄上。那些馬的蹄鐵與中原不同，蹄心微凹，蹄緣外翻，是典型的西域制式。和葫蘆谷外發現的那種蹄印，一模一樣。
裴照放下草簾，朝沈棲遲微不可察地點了下頭。
沈棲遲不再多問，隨意選了匹看上去最溫順的，付了錢。阿史那月親自送他們到門口。沈棲遲牽馬欲走，阿史那月忽然在身後說了一句話：
「沈司直，有些生意，比命值錢。但有些命，比生意貴。」
沈棲遲回過頭。阿史那月站在門楣下，半邊身子沒在陰影里，只那一雙綠眼睛亮得驚人。
「阿史那老闆這話，是對我說的，還是對自己說的？」沈棲遲問。
阿史那月笑了一下，沒有回答，轉身進了馬場。
離開馬場後，裴照從懷中取出一樣東西。那是半枚銅扣，上面沾著泥，紋路已經有些模糊。
「在馬場水井邊撿的。」裴照說，「軍糧袋上的銅扣。和邊軍用的那種一模一樣。」
沈棲遲接過來，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，又抬頭看了看已經西斜的太陽。
「這馬場的水，比軍糧還渾。」他說。
話音剛落，裴照忽然勒住馬。
「有人跟著。」他壓低聲音。
沈棲遲沒有回頭。他夾了下馬腹，和裴照一前一後拐進一條窄巷。身後腳步聲跟著近了。裴照在巷口忽然勒馬轉身，一聲不響地撲了下去。片刻後，他提著一個漢子從巷子裡走了出來，隨手把人摜在地上。
那人高鼻深目，皮膚黝黑，一看便是西域人。裴照的刀橫在他脖頸上。那人掙扎了幾下，忽然用漢話叫了起來：
「別殺我！是有人……有人讓我盯著你們的！」
沈棲遲蹲下身子，和他平視：「誰讓你來的？」
那西域刀客臉色煞白，嘴唇發抖，好半天才擠出幾個字：
「一個戴斗笠的人。」
沈棲遲和裴照到的時候，正是午後。太陽斜掛在西邊，照得整片馬場黃澄澄的。遠遠便能聽見馬嘶聲，一聲接一聲，像從地底翻上來的潮。馬場四周用粗木柵欄圍著，門楣上掛著一塊舊匾，寫著「月氏馬場」四個字，字跡粗獷，像是用刀直接刻上去的。
門口的小廝見他們氣度不凡，飛奔進去通報。不多時，一個女子從馬場裡迎了出來。
她穿一身窄袖胡服，深青色，腰上繫著條鑲銀的革帶，腳下一雙軟底馬靴。約莫三十歲，身量高挑，眉目深刻，眼珠子是極淡的綠色，像兩顆泡在清水裡的玉。
「沈司直，裴將軍。」她開口，漢話說得比不少秦州本地人還地道，「兩位大駕光臨，真是讓月氏馬場蓬蓽生輝。」
沈棲遲打量著她，抱了抱拳：「阿史那老闆消息倒靈通。我們到秦州不過兩日，你便知道了。」
阿史那月一笑，露出兩排極白的牙：「做馬匹生意的，若連官面上的事都打探不到，還怎麼在秦州地界立足？二位要買馬，還是……另有公幹？」
「買馬。」沈棲遲說，「奉旨巡查隴右，往後路還長，總得選兩匹好腳力。聽聞月氏馬場的馬在隴右數一數二，特來看看。」
「那沈司直可來對了。」阿史那月側身讓路，「請。」
她領著二人往馬場裡走。一路上，沈棲遲的目光看似隨意，實則把所過之處盡收眼底。這馬場占地不下百畝，圈欄數十，馬匹少說也有數百。大的、小的、棗紅的、青灰的，或立或臥，毛色油亮，一看便知餵養得極好。
「阿史那老闆這馬場，可不小。」沈棲遲說。
沈棲遲點點頭，話鋒忽然一轉：「說到邊軍，我聽說運糧隊出事前，阿史那老闆去過大營？」
阿史那月腳步一頓，只一瞬，又恢復了自然。她回頭看了沈棲遲一眼，笑得意味深長：「沈司直果然不是來買馬的。」
沈棲遲不說話，只看著她。
阿史那月嘆了口氣，繼續往前走：「不錯。運糧隊出發前，我去過一趟大營。張猛，就是那支運糧隊的都尉，和我做了幾年的馬匹生意。他那時來找我，想借幾十匹好馬，說運糧的騾馬太差，怕走不了遠路。」
「你借了嗎？」
「沒有。」阿史那月搖頭，「我手上的好馬早被訂出去了。再說，邊軍的運糧騾馬一向由官家調撥，哪能說借就借？我勸他，騾馬雖慢，但耐力好。葫蘆谷雖然邪性，可路近。只要隊伍不走散，出不了大事。」
沈棲遲問：「張猛為什麼不聽？」
阿史那月苦笑：「張猛那人，膽子小。他非說葫蘆谷最近夜裡鬧『鬼兵』，騾馬會受驚。我不信這些，就沒理會。後來……後來就出了事。」
裴照忽然開口：「張猛現在人在哪兒？」
阿史那月搖頭：「不知道。失蹤了。官差來找過，我該說的都說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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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棲遲沒再追問。他沿著柵欄慢慢走，目光落在馬場後院的幾排馬廄上。那幾間馬廄與別處不同，圍得更高，外面還遮了草簾。
「阿史那老闆，後院那些馬，賣不賣？」沈棲遲問。
阿史那月臉色微變，隨即又笑了：「那些不賣。是客商寄養的，性子烈，怕傷人。」
裴照不等沈棲遲示意，已經抬腳朝那排馬廄走去。阿史那月想攔，裴照只淡淡說了一句：「沈司直是欽差，看看而已。」阿史那月的手在半空停了停，終是收了回去。
裴照走到馬廄前，掀起草簾一角。
裡面拴著幾十匹高頭大馬，毛色深，腿長體健。裴照只掃了一眼，目光便落在了馬蹄上。那些馬的蹄鐵與中原不同，蹄心微凹，蹄緣外翻，是典型的西域制式。和葫蘆谷外發現的那種蹄印，一模一樣。
裴照放下草簾，朝沈棲遲微不可察地點了下頭。
沈棲遲不再多問，隨意選了匹看上去最溫順的，付了錢。阿史那月親自送他們到門口。沈棲遲牽馬欲走，阿史那月忽然在身後說了一句話：
「沈司直，有些生意，比命值錢。但有些命，比生意貴。」
沈棲遲回過頭。阿史那月站在門楣下，半邊身子沒在陰影里，只那一雙綠眼睛亮得驚人。
「阿史那老闆這話，是對我說的，還是對自己說的？」沈棲遲問。
阿史那月笑了一下，沒有回答，轉身進了馬場。
離開馬場後，裴照從懷中取出一樣東西。那是半枚銅扣，上面沾著泥，紋路已經有些模糊。
「在馬場水井邊撿的。」裴照說，「軍糧袋上的銅扣。和邊軍用的那種一模一樣。」
沈棲遲接過來，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，又抬頭看了看已經西斜的太陽。
「這馬場的水，比軍糧還渾。」他說。
話音剛落，裴照忽然勒住馬。
「有人跟著。」他壓低聲音。
沈棲遲沒有回頭。他夾了下馬腹，和裴照一前一後拐進一條窄巷。身後腳步聲跟著近了。裴照在巷口忽然勒馬轉身，一聲不響地撲了下去。片刻後，他提著一個漢子從巷子裡走了出來，隨手把人摜在地上。
那人高鼻深目，皮膚黝黑，一看便是西域人。裴照的刀橫在他脖頸上。那人掙扎了幾下，忽然用漢話叫了起來：
「別殺我！是有人……有人讓我盯著你們的！」
沈棲遲蹲下身子，和他平視：「誰讓你來的？」
那西域刀客臉色煞白，嘴唇發抖，好半天才擠出幾個字：
「一個戴斗笠的人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