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章 秦州夜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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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回到秦州時,天已經黑透了。

  宋知遠果然在驛館門口等著,還是那副醉醺醺的樣子,手裡多提了一隻紅燈籠。見沈棲遲和裴照回來,他老遠就迎上來,臉上堆著笑:「沈司直,裴將軍,辛苦辛苦!下官已在城中擺下接風宴,秦州的頭面人物可都到了,就等二位!」

  沈棲遲看了裴照一眼。裴照面無表情地按著刀,微不可察地點了下頭。

  「那就叨擾別駕了。」沈棲遲說。

  酒宴設在城中最大的酒樓,名叫「望秦樓」。沈棲遲到的時候,二樓的雅間裡已經坐滿了人。秦州折衝都尉姓馬,是個四十來歲的黑臉漢子,坐在主位旁邊,一見沈棲遲進來,臉上擠出一絲極不自然的笑。在座的還有秦州長史、倉曹參軍、一名管糧草的判官,以及幾個面生的商人。滿桌的菜已經上了,酒也溫著,熱氣騰騰的,可沈棲遲總覺得這席面透著股涼意。

  「沈司直,請上座。」宋知遠把他往主位上讓。

  沈棲遲推辭不過,只得坐了。裴照坐在他下首,自始至終沒有說話,只拿那雙眼睛在席間慢慢掃。

  酒過三巡,沈棲遲忽然把酒碗放下,像是不經意地說:「今日去了趟葫蘆谷。」

  席間驟然一靜。

  折衝都尉馬某正夾著一筷子羊肉,聞言手一抖,肉掉在了桌上。他忙用袖子去擦,臉色已經變了:「沈、沈司直去葫蘆谷做什麼?那地方可是有去無回的。」

  「有去無回?」沈棲遲看著他,「馬都尉何出此言?」

  馬某乾笑兩聲:「那地方前朝鬧過瘟疫,邪性得很。我是怕沈司直沾了晦氣。」

  「馬都尉是帶兵的人,也信這個?」沈棲遲問。

  馬某臉色更難看了。他放下筷子,聲音沉了下來:「沈司直,有些事,是邊軍的事。軍糧也好,運糧隊也罷,就算要查,也該由兵部來查。大理寺的手再長,也伸不到隴右邊軍的營帳里吧?」

  這話說得極不客氣。席上幾個秦州官佐都低下了頭,不敢接話。

  沈棲遲卻笑了,端起酒碗,自己斟滿了,朝馬某虛虛一敬:「馬都尉說得對。大理寺確實管不著邊軍。但三百條人命,總不能就這麼算了。張猛的腰牌都找到了,這人,死沒死,總得給個說法。」

  「張猛?」馬某嘴角抽了一下,「張猛那小子,一貫無法無天。興許是帶著人跑了。」

  「跑了?」裴照忽然開口,聲音冷得像鐵,「帶著三百人、兩百匹騾馬、三萬石軍糧,一夜之間跑得乾乾淨淨?馬都尉,你當這天下人是瞎子嗎?」

  馬某臉色漲紅,正要發作,宋知遠及時舉起酒碗,笑眯眯地打圓場:「哎呀呀,都是為朝廷辦事,何必動氣?今日是接風酒,不談公事,不談公事!」

  眾人紛紛舉碗,把這一節搪塞了過去。

  沈棲遲不再提葫蘆谷。他和宋知遠有來有往地喝了幾碗,又應付了幾個官員的敬酒。席間,他注意到馬某幾次偷眼看他,目光陰沉,像是在盤算什麼。

  裴照不知何時已經離席了。

  等裴照回來時,沈棲遲看見他衣角濕了一大片,像是剛在什麼地方蹚了水。裴照坐下來,只對沈棲遲極輕地搖了下頭,意思是「待會兒說」。

  宴散之後,沈棲遲和裴照步行回驛館。

  「抓到了。」裴照邊走邊說,「投箭的是個乞兒,十二三歲,就在驛館後巷。他說是一個戴斗笠的人給了他半串銅錢,讓他在我房間裡射一支箭。小孩不懂事,就照做了。」

  「人還在嗎?」

  「在。我讓兩個親隨看住了。」裴照從懷中取出一樣東西,遞過來,「從他身上搜出來的。」

  那是半塊殘餅,已經幹了,上面沾著些極細的黃褐色顆粒。沈棲遲接過來聞了聞。

  「馬糞味。」他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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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是。這餅是在馬場附近的地上撿的,或者是馬場裡的人給的。」裴照說,「秦州城裡馬場不多,最大的一家在城北,叫月氏馬場。老闆是個突厥女人,叫阿史那月。」

  沈棲遲把殘餅用帕子包好,收進袖中。

  「宴上,宋知遠提到過這個人。」沈棲遲說,「他說阿史那月常年與邊軍做馬匹生意,運糧隊出事前,她曾去過大營。」

  「又是馬場,又是邊軍,又是軍糧。」裴照皺眉,「這個女人,得查。」

  「先不急著打草驚蛇。」沈棲遲說,「今晚的事,你不覺得蹊蹺嗎?有人投箭讓我們『小心宋知遠』,可宋知遠卻在酒席上幫我們引出了馬都尉。到底是宋知遠有問題,還是有人想讓我們覺得他有問題?」

  裴照沉默了一瞬:「你的意思是,投箭的人,才是真正的知情者?」

  「說不準。」沈棲遲搖頭,「也許都是,也許都不是。」

  兩人走到驛館門口,沈棲遲忽然停住了。

  「裴照,你走的時候,有鎖門嗎?」

  裴照一愣:「鎖了。」

  「門上的鎖沒了。」沈棲遲指著房門。

  裴照臉色驟變,一個箭步衝過去,推開房門。屋內被翻得亂七八糟,被褥掀了,箱子開了,連桌下的抽屜也被人拉了出來。沈棲遲迅速檢查了一遍,錢物都還在。

  他慢慢直起身,臉色沉得像要下雨。

  「帳簿殘頁沒了。」他說,「從葫蘆谷廟裡帶回來的那份。」


  沈棲遲站在滿地狼藉中,望著那扇被撬開的門,忽然輕聲笑了。

  「好。很好。」他轉過身,看著裴照,「有人坐不住了。他們越坐不住,說明我們離真相越近。」

  窗外,秦州的夜風卷著塵土,從巷口嗚嗚地灌進來,像有什麼東西在暗處低低地笑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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