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章 葫蘆谷
出秦州往西，官道漸窄。
沈棲遲一行天不亮就動了身。宋知遠派來的嚮導姓劉，五十來歲，短須花白，是秦州本地人。他領著眾人沿渭水北岸走了大半天，過了渭州地界，又折向北，鑽進了一片黃土塬。
「葫蘆谷就在前頭。」老劉用馬鞭朝前一指，「再走半個時辰。那地方邪性得很，我只送到谷口，不進谷。」
沈棲遲抬頭望去。遠處土塬起伏，像一道道被風吹皺的舊布。天灰濛濛的，日光被沙塵濾得發黃。官道兩邊越來越荒，連野草都長得稀稀拉拉。
到了谷口，沈棲遲才明白這地方為什麼叫「葫蘆」。
谷口極窄，兩壁土崖如刀削一般，只容一輛大車勉強通過。往裡望，谷道幽深，越遠越窄，再往前便隱入一片陰翳中，像被什麼怪獸張開的喉嚨吞了進去。
「運糧隊那晚就是從這裡進去的。」老劉說，「進去之後，再沒出來。」
沈棲遲翻身下馬，走到谷口。地面上的黃土被風颳得又干又硬，但他仍能看出一些車轍印。那印子極深，不是空車碾出來的。他蹲下來，用手量了量車轍的寬度。
「是重車。」他說，「糧食裝滿了，車軸壓得低，所以印子深。」
「三百人，兩百匹騾馬，再加三萬石糧草，這隊伍少說也有一里長。」裴照按刀而立，目光掃向兩側土崖，「這地方要是有人埋伏，兩頭一堵，裡頭的人插翅難飛。」
沈棲遲點了點頭，當先朝谷內走去。
谷道越走越深。兩側土崖高高地壓下來，把天擠成窄窄一條。沈棲遲注意到，崖壁上有不少刀砍過的痕跡，新舊不一。有些痕跡極舊，已經風化得模糊不清；有些卻極新，白生生的，像最近才被砍上去的。
「有埋伏的痕跡。」裴照低聲道，「還有火把燒過的黑印。」
沈棲遲沒有說話。他沿著地上的車轍印一直往前走。那些車轍印在谷道中段忽然亂了，有的左右交錯，有的突然轉彎，像運糧隊在這裡受了驚，隊伍一下子散了。再往前走，車轍印居然斷了。
就在一片空地上。
沈棲遲停下腳步。
這片空地約莫有半畝大小，四周的土崖在這裡忽然向後退去，形成一個天然的圓場。地上乾乾淨淨，沒有車轍，沒有馬蹄印，沒有腳印，只有一層極細極軟的黃土，被風吹得像水面一樣平。
「就是這兒。」沈棲遲說。
他蹲下來，抓起一把黃土。土是濕的。在這個乾燥的隴右山谷里，這很不正常。他用力一捏，土在掌心裡成了團。沈棲遲把土湊到鼻下聞了聞，眉頭皺了起來。
「這土被動過。」他站起身，「表面是乾的，下面是濕的。有人把地翻過，又重新填平、夯實，再鋪上一層干土。」
裴照一聽就明白了：「你是說，運糧隊被埋在了下面？」
「至少一部分。」沈棲遲轉頭對官差說，「挖。」
官差們取出帶來的鐵鍬，開始在那片空地上挖。土層極硬，像是被特意夯實過。挖了將近三尺，鐵鍬忽然碰到了什麼硬物。一個官差扒開土，臉色一下就白了。
「沈、沈司直！是骨頭！」
沈棲遲走過去。坑裡露出一截焦黑的骨骼，已經燒得變了形，分不清是人還是牲口。他命人繼續挖。更多的骨骼露了出來，層層疊疊，大多已被火燒得發黑髮脆。土裡還混著一些燒過的糧食顆粒，已經炭化，用手一捻就碎。
「是騾馬骨。」裴照蹲在坑邊看了一會兒，「還有一些糧食。應該是把運糧隊趕到這片空地上，殺了，燒了，然後就地掩埋。」
「三百個人呢？」沈棲遲問。
官差們又挖了半天，只挖出了更多的騾馬骨和一些燒毀的木車殘片。人的骸骨一具都沒有。
他站起身，環視這片空地。視線掃過對面的土崖時，他忽然停住了。
「裴照，你看那裡。」
裴照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。土崖半高處，約莫三丈高的地方，有幾道極淺的痕跡。那痕跡成對出現，像兩隻鐵鉤抓進土裡留下的。
「鐵爪。」裴照說，「有人爬上去過。」
「不止爬上去。」沈棲遲說，「你在看高處那些橫痕。」
裴照眯起眼看。那幾道橫痕極深，從崖頂一直延伸到半空，像有什麼極重的東西被從上面吊下去，或者從下面拉上去。
「他們用崖頂做了個絞盤。」沈棲遲說，「把三百個人，一個一個吊了上去。」
谷中忽然起了風。那風從谷口灌進來，穿過狹窄的谷道，發出一種極低極沉的嗚嗚聲，像有什麼東西在地底哭。
老劉早就退到了谷口，此時聽見風聲，臉色煞白，連連後退。
沈棲遲沒有理會。他繼續朝谷深處走。
谷道最深處，有一座坍塌的廟。
那廟極小，不過一間正殿大小。屋頂已經塌了，只剩幾堵殘牆。殿裡的神像被人砸得稀碎，頭、手、身散落一地。沈棲遲翻過一塊神像的底座，上面的刻字已經模糊難辨。唯一能看清的，是底座側面一個極淡的「安」字。
「安西。」沈棲遲低聲道。
他在廟裡慢慢轉了一圈。這地方顯然有人常來。牆角的灰堆還是新的，廟後的草叢裡有一條被人踩出的小路。他沿著那條路走到廟後，看見一塊半埋在地里的石板。沈棲遲用刀把石板撬開，下面是一個淺坑，坑裡放著一隻油布包。
他取出油布包，打開。
裡面是一卷帳簿。紙已經發黃髮脆，但上面的字還看得清。第一頁抬頭寫著：「安西都護府軍糧調撥錄」。下面是一筆筆的數目，有「精麥」「粟米」「騾馬草料」，還有幾處硃筆批註，寫著「急」「速」「勿誤」。
「安西都護府的軍糧調撥錄。」沈棲遲一字一字念出來，看向裴照，「安西都護府已經失陷多年。這帳簿，是誰藏在葫蘆谷里的？」
裴照正要說話，忽然一個官差從谷口方向跑來，氣喘吁吁地道：「裴將軍！我們在谷外東邊發現了一條極深的大車轍，一直通到渭河邊！河岸上還有新修的木樁，像是碼頭！」
沈棲遲和裴照對視一眼。
「走。」沈棲遲把帳簿重新包好，塞進懷裡，「去河邊。」
沈棲遲一行天不亮就動了身。宋知遠派來的嚮導姓劉，五十來歲，短須花白，是秦州本地人。他領著眾人沿渭水北岸走了大半天，過了渭州地界，又折向北，鑽進了一片黃土塬。
「葫蘆谷就在前頭。」老劉用馬鞭朝前一指，「再走半個時辰。那地方邪性得很，我只送到谷口，不進谷。」
沈棲遲抬頭望去。遠處土塬起伏，像一道道被風吹皺的舊布。天灰濛濛的，日光被沙塵濾得發黃。官道兩邊越來越荒，連野草都長得稀稀拉拉。
到了谷口，沈棲遲才明白這地方為什麼叫「葫蘆」。
谷口極窄，兩壁土崖如刀削一般，只容一輛大車勉強通過。往裡望，谷道幽深，越遠越窄，再往前便隱入一片陰翳中，像被什麼怪獸張開的喉嚨吞了進去。
「運糧隊那晚就是從這裡進去的。」老劉說，「進去之後，再沒出來。」
沈棲遲翻身下馬，走到谷口。地面上的黃土被風颳得又干又硬，但他仍能看出一些車轍印。那印子極深，不是空車碾出來的。他蹲下來，用手量了量車轍的寬度。
「是重車。」他說，「糧食裝滿了，車軸壓得低，所以印子深。」
「三百人，兩百匹騾馬，再加三萬石糧草，這隊伍少說也有一里長。」裴照按刀而立，目光掃向兩側土崖，「這地方要是有人埋伏，兩頭一堵，裡頭的人插翅難飛。」
沈棲遲點了點頭，當先朝谷內走去。
谷道越走越深。兩側土崖高高地壓下來，把天擠成窄窄一條。沈棲遲注意到，崖壁上有不少刀砍過的痕跡，新舊不一。有些痕跡極舊，已經風化得模糊不清；有些卻極新，白生生的，像最近才被砍上去的。
「有埋伏的痕跡。」裴照低聲道，「還有火把燒過的黑印。」
沈棲遲沒有說話。他沿著地上的車轍印一直往前走。那些車轍印在谷道中段忽然亂了，有的左右交錯，有的突然轉彎，像運糧隊在這裡受了驚，隊伍一下子散了。再往前走，車轍印居然斷了。
就在一片空地上。
沈棲遲停下腳步。
這片空地約莫有半畝大小，四周的土崖在這裡忽然向後退去，形成一個天然的圓場。地上乾乾淨淨，沒有車轍，沒有馬蹄印，沒有腳印，只有一層極細極軟的黃土，被風吹得像水面一樣平。
「就是這兒。」沈棲遲說。
他蹲下來，抓起一把黃土。土是濕的。在這個乾燥的隴右山谷里，這很不正常。他用力一捏，土在掌心裡成了團。沈棲遲把土湊到鼻下聞了聞，眉頭皺了起來。
「這土被動過。」他站起身，「表面是乾的，下面是濕的。有人把地翻過，又重新填平、夯實，再鋪上一層干土。」
裴照一聽就明白了：「你是說，運糧隊被埋在了下面？」
「至少一部分。」沈棲遲轉頭對官差說，「挖。」
官差們取出帶來的鐵鍬，開始在那片空地上挖。土層極硬，像是被特意夯實過。挖了將近三尺，鐵鍬忽然碰到了什麼硬物。一個官差扒開土，臉色一下就白了。
「沈、沈司直！是骨頭！」
沈棲遲走過去。坑裡露出一截焦黑的骨骼，已經燒得變了形，分不清是人還是牲口。他命人繼續挖。更多的骨骼露了出來，層層疊疊，大多已被火燒得發黑髮脆。土裡還混著一些燒過的糧食顆粒，已經炭化，用手一捻就碎。
「是騾馬骨。」裴照蹲在坑邊看了一會兒，「還有一些糧食。應該是把運糧隊趕到這片空地上，殺了，燒了，然後就地掩埋。」
「三百個人呢？」沈棲遲問。
官差們又挖了半天，只挖出了更多的騾馬骨和一些燒毀的木車殘片。人的骸骨一具都沒有。
他站起身，環視這片空地。視線掃過對面的土崖時，他忽然停住了。
「裴照，你看那裡。」
裴照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。土崖半高處，約莫三丈高的地方，有幾道極淺的痕跡。那痕跡成對出現，像兩隻鐵鉤抓進土裡留下的。
「鐵爪。」裴照說，「有人爬上去過。」
「不止爬上去。」沈棲遲說，「你在看高處那些橫痕。」
裴照眯起眼看。那幾道橫痕極深，從崖頂一直延伸到半空，像有什麼極重的東西被從上面吊下去，或者從下面拉上去。
「他們用崖頂做了個絞盤。」沈棲遲說，「把三百個人，一個一個吊了上去。」
谷中忽然起了風。那風從谷口灌進來，穿過狹窄的谷道，發出一種極低極沉的嗚嗚聲，像有什麼東西在地底哭。
老劉早就退到了谷口，此時聽見風聲，臉色煞白，連連後退。
沈棲遲沒有理會。他繼續朝谷深處走。
谷道最深處，有一座坍塌的廟。
那廟極小，不過一間正殿大小。屋頂已經塌了，只剩幾堵殘牆。殿裡的神像被人砸得稀碎，頭、手、身散落一地。沈棲遲翻過一塊神像的底座，上面的刻字已經模糊難辨。唯一能看清的，是底座側面一個極淡的「安」字。
「安西。」沈棲遲低聲道。
他在廟裡慢慢轉了一圈。這地方顯然有人常來。牆角的灰堆還是新的，廟後的草叢裡有一條被人踩出的小路。他沿著那條路走到廟後，看見一塊半埋在地里的石板。沈棲遲用刀把石板撬開，下面是一個淺坑，坑裡放著一隻油布包。
他取出油布包，打開。
裡面是一卷帳簿。紙已經發黃髮脆，但上面的字還看得清。第一頁抬頭寫著：「安西都護府軍糧調撥錄」。下面是一筆筆的數目，有「精麥」「粟米」「騾馬草料」，還有幾處硃筆批註，寫著「急」「速」「勿誤」。
「安西都護府的軍糧調撥錄。」沈棲遲一字一字念出來，看向裴照，「安西都護府已經失陷多年。這帳簿，是誰藏在葫蘆谷里的？」
裴照正要說話，忽然一個官差從谷口方向跑來，氣喘吁吁地道：「裴將軍！我們在谷外東邊發現了一條極深的大車轍，一直通到渭河邊！河岸上還有新修的木樁，像是碼頭！」
沈棲遲和裴照對視一眼。
「走。」沈棲遲把帳簿重新包好，塞進懷裡，「去河邊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