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章 秦州疑雲
出長安時，天還沒亮。
沈棲遲回頭望了一眼，明德門的城樓黑沉沉地壓在身後，像一隻閉著的眼睛。官道上早起的商隊已經排成了串，駝鈴聲和車輪聲混在一起，在晨霧裡斷斷續續。裴照催馬和他並了肩，壓低聲音道：「後面有尾巴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沈棲遲沒回頭，「從延平門就跟著了。兩個，騎灰馬，不敢跟太近。」
「甩掉？」
「不甩。讓他們跟著。」沈棲遲夾了夾馬腹，「聖人讓我出京避風頭，我若半路把御史台的人甩了，回去又是一堆摺子。」
裴照冷哼一聲，不再說話。
此番離京，名義上是「巡查隴右軍務」。可誰都明白，這不過是個由頭。沈棲遲在長安雪冤案里把天捅了個窟窿，雖然聖人沒有明著怪罪，但朝中那些曾被李元昌收攏過的、被嚇破了膽的、被斷了財路的，如今都把火撒到了他身上。御史台連上了三道摺子，說沈棲遲「擅闖宮禁」「結黨營私」「目無綱紀」。聖人也煩了，乾脆一道旨意，把他打發到隴右去。
「避風頭也好。」沈棲遲當時對裴照說，「京里這潭水，正渾著。出去透透氣，順便看看邊軍爛成了什麼樣。」
十日後，兩人到了秦州。
秦州是隴右道的東邊門戶，再往西走，就是渭州、臨洮、鄯州，一路到安西都護府。自打安西失陷後，這裡便成了大唐西陲的重鎮，駐軍不少，商旅更多。街面上漢胡雜處，賣什麼的都有。突厥人的馬匹、吐蕃人的藥材、波斯人的銀器，吆喝聲里摻著各地方言，熱鬧得有些失真。
城門口，一個穿著綠色官袍的中年人歪歪斜斜地倚在柱子上，手裡提著半隻酒葫蘆，像是剛從哪個酒肆里被拽出來的。
「沈司直！裴將軍！」那人老遠就揚著手喊，步子踉蹌，幾次差點撞上來往的行人，「下官秦州別駕宋知遠，奉刺史之命，來給二位接風！」
沈棲遲打量著這人。約莫四十歲出頭，圓臉，細眼，下巴上幾根稀稀拉拉的鬍鬚，官袍洗得有些發白，腰間的魚袋也舊得褪了色。整個人透著一股「不求上進」的疲態。
「宋別駕。」沈棲遲下馬，拱了拱手。
宋知遠一把抓住他的胳膊，湊近了嘿嘿笑：「走，下官知道城裡有家好酒肆。到了秦州，不喝上三碗，這風就算白接了。」
裴照皺了皺眉，就要開口。沈棲遲卻笑了，拍拍宋知遠的手：「別駕盛情，那就走。」
酒肆在城東，門面不大，人卻不少。宋知遠顯然是熟客，還沒進門，夥計就高喊「宋別駕到」。三人坐下，酒菜流水價地上來。宋知遠也不管沈棲遲和裴照喝不喝，自己先灌了三碗，臉色才從灰白轉成紅潤。
「沈司直啊。」他抹了把嘴，話頭忽然就來了，「你這趟來，是查糧，還是查人？」
沈棲遲端著酒碗，沒喝，只晃著碗裡的濁酒：「別駕這話，從何說起？」
宋知遠呵呵笑了兩聲，用筷子夾起一粒花生米，卻不往嘴裡送，只在桌上畫了個圈：「咱們秦州這地界，山高皇帝遠。邊軍吃空餉、喝兵血，不是一天兩天了。你從長安來，總不會只是為了看看城牆厚不厚吧？」
沈棲遲沒接話。他注意到，周圍幾桌的客人忽然都安靜了不少，有幾個明顯豎著耳朵在聽。
「那下官就直說了。」宋知遠忽然把酒碗一放，聲音也低了下去，「上月，隴右邊軍有一支運糧隊，從秦州出發，押著三萬石軍糧往西邊走。按路程，三天就該到渭州。可走到葫蘆谷，整個人就沒了。」
沈棲遲眉頭微動：「整個人沒了？」
「三百名軍士，兩百匹騾馬，三萬石糧草。生不見人，死不見屍。」宋知遠伸出三根手指，在沈棲遲面前晃了晃，「一夜之間，憑空消失。」
「在渭州北面，一條極窄的土溝。兩邊是土崖，最窄處只容一輛大車過去。」宋知遠說，「那地方前朝鬧過大瘟疫，附近百姓都繞著走。可運糧隊為了圖近，偏走了那條道。」
沈棲遲問：「當地官府查過了？」
宋知遠嘆了口氣：「查了。渭州派了人去，只找到一些車轍印和幾塊散落的糧袋。那些東西到谷中一片空地上，忽然就斷了。像是整支運糧隊走到那兒，被什麼東西從地上拽了下去。」
「百姓怎麼傳的？」
「說前朝西征軍的骷髏兵回來了。」宋知遠湊近，壓低聲音，「那支西征軍，當年就死在葫蘆谷。五千人，一個沒出來。打那以後，谷里夜裡常有號角聲。運糧隊失蹤那晚，附近幾個村子的人都聽見了。」
裴照冷哼一聲：「鬼話。」
「是不是鬼話，下官不敢說。」宋知遠從懷中取出一塊東西，放在桌上。
那是一塊軍士腰牌，銅製，已經有些發黑，邊緣有一道極深的劃痕。腰牌背面刻著「隴右邊軍」四個字，正面是「張猛」二字，下面還有一排小字：「都尉。」
「這是下官的人在葫蘆谷外草叢裡撿到的。」宋知遠說，「張猛，就是那支運糧隊的領兵都尉。眼下生不見人，死不見屍，牌子卻掉在谷外。」
沈棲遲伸手拿起腰牌，翻來覆去地看。張猛的腰牌。一個帶兵的都尉，連腰牌都丟了，人卻不見了。這事透著邪。
他把腰牌還給宋知遠，問：「別駕還查到了什麼？」
宋知遠擺擺手，又給自己倒了一碗酒，像是已經醉了八分：「下官能查到什麼？不過是盡點本分。這秦州城裡，水深得很。有些事，不該問的，下官從來不多問。可這事……死了三百個人啊。再不說，良心難安。」
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，朝沈棲遲拱了拱手：「沈司直，裴將軍，下官先告退了。醉了，醉了。」
走了兩步，他又回過頭來，眯著那雙細眼，像在笑，又像在嘆氣：
「沈司直，秦州的城門，比長安好進多了。」
沈棲遲目送他踉蹌而去，心中把這句話反覆嚼了幾遍。
他和裴照走出酒肆時，天已經擦黑了。城門口，幾支商隊正陸續出城。沈棲遲忽然站住，望著城門口那幾個懶洋洋的守卒。
「裴照。」他說，「你看那幾支商隊，進城門時，有人攔嗎？」
裴照看了片刻，臉色也沉了下來：「沒人查。」
「秦州是邊城，往來客商多，不查倒也正常。」沈棲遲緩緩道，「但宋知遠特意提這一句，就不正常了。」
當夜，沈棲遲在驛館裡躺下。他翻來覆去睡不著，滿腦子都是那三百個軍士，那兩百匹騾馬，那三萬石軍糧，還有谷中那條戛然而止的車轍。
忽然，窗外「咄」的一聲。
沈棲遲猛地翻身坐起。一支短箭釘在窗框上，箭尾還在微微顫動。他伸手拔下，箭杆上綁著一小塊粗布。展開一看，上面用炭筆歪歪扭扭地寫著四個字：
「小心宋知遠。」
沈棲遲把布條湊到燈下，看了好一會兒，嘴角忽然極輕地勾了一下。
「有趣。」他吹熄了燈。
沈棲遲回頭望了一眼，明德門的城樓黑沉沉地壓在身後，像一隻閉著的眼睛。官道上早起的商隊已經排成了串，駝鈴聲和車輪聲混在一起，在晨霧裡斷斷續續。裴照催馬和他並了肩，壓低聲音道：「後面有尾巴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沈棲遲沒回頭，「從延平門就跟著了。兩個，騎灰馬，不敢跟太近。」
「甩掉？」
「不甩。讓他們跟著。」沈棲遲夾了夾馬腹，「聖人讓我出京避風頭，我若半路把御史台的人甩了，回去又是一堆摺子。」
裴照冷哼一聲，不再說話。
此番離京，名義上是「巡查隴右軍務」。可誰都明白，這不過是個由頭。沈棲遲在長安雪冤案里把天捅了個窟窿，雖然聖人沒有明著怪罪，但朝中那些曾被李元昌收攏過的、被嚇破了膽的、被斷了財路的，如今都把火撒到了他身上。御史台連上了三道摺子，說沈棲遲「擅闖宮禁」「結黨營私」「目無綱紀」。聖人也煩了，乾脆一道旨意，把他打發到隴右去。
「避風頭也好。」沈棲遲當時對裴照說，「京里這潭水，正渾著。出去透透氣，順便看看邊軍爛成了什麼樣。」
十日後，兩人到了秦州。
秦州是隴右道的東邊門戶，再往西走，就是渭州、臨洮、鄯州，一路到安西都護府。自打安西失陷後，這裡便成了大唐西陲的重鎮，駐軍不少，商旅更多。街面上漢胡雜處，賣什麼的都有。突厥人的馬匹、吐蕃人的藥材、波斯人的銀器，吆喝聲里摻著各地方言，熱鬧得有些失真。
城門口，一個穿著綠色官袍的中年人歪歪斜斜地倚在柱子上，手裡提著半隻酒葫蘆，像是剛從哪個酒肆里被拽出來的。
「沈司直！裴將軍！」那人老遠就揚著手喊，步子踉蹌，幾次差點撞上來往的行人，「下官秦州別駕宋知遠，奉刺史之命，來給二位接風！」
沈棲遲打量著這人。約莫四十歲出頭，圓臉，細眼，下巴上幾根稀稀拉拉的鬍鬚，官袍洗得有些發白，腰間的魚袋也舊得褪了色。整個人透著一股「不求上進」的疲態。
「宋別駕。」沈棲遲下馬，拱了拱手。
宋知遠一把抓住他的胳膊，湊近了嘿嘿笑：「走，下官知道城裡有家好酒肆。到了秦州，不喝上三碗，這風就算白接了。」
裴照皺了皺眉，就要開口。沈棲遲卻笑了，拍拍宋知遠的手：「別駕盛情，那就走。」
酒肆在城東，門面不大，人卻不少。宋知遠顯然是熟客，還沒進門，夥計就高喊「宋別駕到」。三人坐下，酒菜流水價地上來。宋知遠也不管沈棲遲和裴照喝不喝，自己先灌了三碗，臉色才從灰白轉成紅潤。
「沈司直啊。」他抹了把嘴，話頭忽然就來了，「你這趟來，是查糧，還是查人？」
沈棲遲端著酒碗，沒喝，只晃著碗裡的濁酒：「別駕這話，從何說起？」
宋知遠呵呵笑了兩聲，用筷子夾起一粒花生米，卻不往嘴裡送，只在桌上畫了個圈：「咱們秦州這地界，山高皇帝遠。邊軍吃空餉、喝兵血，不是一天兩天了。你從長安來，總不會只是為了看看城牆厚不厚吧？」
沈棲遲沒接話。他注意到，周圍幾桌的客人忽然都安靜了不少，有幾個明顯豎著耳朵在聽。
「那下官就直說了。」宋知遠忽然把酒碗一放，聲音也低了下去，「上月，隴右邊軍有一支運糧隊，從秦州出發，押著三萬石軍糧往西邊走。按路程，三天就該到渭州。可走到葫蘆谷，整個人就沒了。」
沈棲遲眉頭微動：「整個人沒了？」
「三百名軍士，兩百匹騾馬，三萬石糧草。生不見人，死不見屍。」宋知遠伸出三根手指，在沈棲遲面前晃了晃，「一夜之間，憑空消失。」
「在渭州北面，一條極窄的土溝。兩邊是土崖，最窄處只容一輛大車過去。」宋知遠說，「那地方前朝鬧過大瘟疫，附近百姓都繞著走。可運糧隊為了圖近，偏走了那條道。」
沈棲遲問：「當地官府查過了？」
宋知遠嘆了口氣：「查了。渭州派了人去，只找到一些車轍印和幾塊散落的糧袋。那些東西到谷中一片空地上，忽然就斷了。像是整支運糧隊走到那兒，被什麼東西從地上拽了下去。」
「百姓怎麼傳的？」
「說前朝西征軍的骷髏兵回來了。」宋知遠湊近，壓低聲音，「那支西征軍，當年就死在葫蘆谷。五千人，一個沒出來。打那以後，谷里夜裡常有號角聲。運糧隊失蹤那晚，附近幾個村子的人都聽見了。」
裴照冷哼一聲：「鬼話。」
「是不是鬼話，下官不敢說。」宋知遠從懷中取出一塊東西，放在桌上。
那是一塊軍士腰牌，銅製，已經有些發黑，邊緣有一道極深的劃痕。腰牌背面刻著「隴右邊軍」四個字，正面是「張猛」二字，下面還有一排小字：「都尉。」
「這是下官的人在葫蘆谷外草叢裡撿到的。」宋知遠說，「張猛，就是那支運糧隊的領兵都尉。眼下生不見人，死不見屍，牌子卻掉在谷外。」
沈棲遲伸手拿起腰牌，翻來覆去地看。張猛的腰牌。一個帶兵的都尉，連腰牌都丟了，人卻不見了。這事透著邪。
他把腰牌還給宋知遠，問：「別駕還查到了什麼？」
宋知遠擺擺手，又給自己倒了一碗酒，像是已經醉了八分：「下官能查到什麼？不過是盡點本分。這秦州城裡，水深得很。有些事，不該問的，下官從來不多問。可這事……死了三百個人啊。再不說，良心難安。」
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，朝沈棲遲拱了拱手：「沈司直，裴將軍，下官先告退了。醉了，醉了。」
走了兩步，他又回過頭來，眯著那雙細眼，像在笑，又像在嘆氣：
「沈司直，秦州的城門，比長安好進多了。」
沈棲遲目送他踉蹌而去，心中把這句話反覆嚼了幾遍。
他和裴照走出酒肆時，天已經擦黑了。城門口，幾支商隊正陸續出城。沈棲遲忽然站住，望著城門口那幾個懶洋洋的守卒。
「裴照。」他說，「你看那幾支商隊，進城門時，有人攔嗎？」
裴照看了片刻，臉色也沉了下來：「沒人查。」
「秦州是邊城，往來客商多，不查倒也正常。」沈棲遲緩緩道，「但宋知遠特意提這一句，就不正常了。」
當夜，沈棲遲在驛館裡躺下。他翻來覆去睡不著，滿腦子都是那三百個軍士，那兩百匹騾馬，那三萬石軍糧，還有谷中那條戛然而止的車轍。
忽然，窗外「咄」的一聲。
沈棲遲猛地翻身坐起。一支短箭釘在窗框上，箭尾還在微微顫動。他伸手拔下，箭杆上綁著一小塊粗布。展開一看，上面用炭筆歪歪扭扭地寫著四個字：
「小心宋知遠。」
沈棲遲把布條湊到燈下，看了好一會兒，嘴角忽然極輕地勾了一下。
「有趣。」他吹熄了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