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章 雪冤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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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聖人的詔書是三天後下來的。

  那三天裡,長安城的天一直是灰的。北風從渭河上灌下來,卷著灞橋外的塵煙,撲得滿城都是。城門依舊關著,可城頭上不再有弩手張弓。叛軍的營盤還沒撤盡,但已沒人再去管了。

  沈棲遲在大理寺後堂睡了那三天。他睡得極沉,像把這一路的傷和累都壓進了夢裡。醒來時,裴照就坐在門外,刀橫在膝上,見他出來,只問了一句:「醒了?」

  「醒了。」沈棲遲說。

  詔書來時,鄭懷恩也回來了。

  錢鋒被拿下後,大理寺又重新姓了鄭。鄭懷恩瘦了一圈,頭髮白了許多,走路卻仍穩。他親自把詔書送到沈棲遲手上,說:「段無咎、陸遠、杜若華三案,併案重審。這是聖人親批的。」

  沈棲遲接過詔書,展開看了很久。上面每一個字都寫得極工整,蓋著鮮紅的玉璽。他合上詔書,對鄭懷恩深深一揖:「多謝大人。」

  「謝我什麼?」鄭懷恩嘆了口氣,「這案子能翻,不是我的功勞。是你和裴照,拿命換來的。」

  沈棲遲沒說話。他抬起頭,望了望天。雲層壓得極低,像要下雪了。

  李元昌的死訊是在當天夜裡傳來的。

  他被關在天牢最深處。獄卒送晚飯時,見他背對著牢門,盤腿坐在草蓆上。獄卒叫了兩聲,沒人應。打開牢門一看,人已經咽了氣。嘴角有血,地上留著一小截咬斷的指頭。

  「他自己咬斷了手指,蘸血在牆上寫了三個字。」裴照說。

  「寫的什麼?」

  「不服氣。」

  沈棲遲聽完,只「嗯」了一聲。窗外的風忽然緊了,卷著幾片枯葉,打在窗紙上,啪啪地響。

  又過了兩日,內廷也來了消息。

  楊太妃被削去太妃尊號,遷入冷宮。她沒有抗旨,只讓人給沈棲遲帶了一句話:「多謝。」沈棲遲沒有回話。他知道,這聲多謝,不是為他,是為陸青蘿。

  可陸青蘿的處置,也下來了。

  偽造身份,杖責二十,逐出長安。

  沈棲遲在暖閣外跪了足足一個時辰,求聖人免去她的杖刑。聖人不見他。裴照拉他起來時,他的膝蓋已經青了。

  「沒用的。」裴照說,「聖上這是在給天下人一個交代。她這個身份,不能留。」

  行刑那日,沈棲遲沒去。

  蘇令儀去了,回來後眼睛紅紅的,只說了一句:「她一聲都沒吭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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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三天後,沈棲遲送陸青蘿出城。

  長安城飄起了今冬第一場雪。

  雪不大,稀稀落落的,像誰在天上撒鹽。沈棲遲牽著一匹瘦馬,把陸青蘿送到明德門外。她穿一件極舊的青布斗篷,帽檐壓得很低,雙手縮在袖中。那七根斷了的手指,永遠也伸不直了。

  「錢、乾糧、藥,都在馬背上。」沈棲遲說,「到了洛陽,去找蘇令儀以前那個書吏。他欠我一份人情,會安置你。」

  陸青蘿抬起頭,看著他。她的臉被雪水沾濕了,眼睛卻亮得駭人。她忽然笑了,那笑容很輕,像雪花落在水面,一晃就沒了。

  「沈棲遲,桃花落了。」她說。

  沈棲遲站在城門外,看著她的背影一點點走遠,最後被風雪吞沒。他沒有追,也沒有揮手。他只是站在那裡,很久很久。

  當晚,沈棲遲回到大理寺值房。

  他把羊皮帳冊、無主碑拓本、那枚刻著桃花紋的開元通寶、陸青蘿給他的無頭紙人,還有那捲從李元昌書房帶出來的《洛陽舊檔》,一件一件,放進一隻極舊的木櫃裡。最後,他取出一本空白的卷宗,在封皮上寫下四個字:

  「長安雪冤。」

  他把卷宗鎖進櫃中,鎖是裴照從軍器監拿來的銅鎖,極重,極冷。

  沈棲遲鎖好柜子,走到窗邊。雪已經下大了。長安城變成一片灰白,坊牆、屋瓦、宮城,全都模糊在紛紛揚揚的雪裡。

  他忽然想喝酒。

  「裴照。」他喊了一聲。

  裴照從門外進來,手裡居然已經提著一隻酒壺和兩個碗。他把酒壺往桌上一放,說:「早備好了。」

  兩人走到城頭上。

  雪落在肩甲上,又化成了水。沈棲遲倒滿兩碗,遞了一碗給裴照。

  「這長安城,還是會吃人。」裴照說。

  沈棲遲望著遠處終南山上被雪覆蓋的殘峰,好一會兒,才輕聲道:「所以,得有我們這樣的人。」

  兩人碰了一下碗。酒潑出去一些,落在城磚上,洇開一小片深色,像極了這場遲來的雪,又像極了那些被洗刷了太久太久,終於落下的淚。


  沈棲遲把酒一飲而盡。

  遠處官道上,似有一騎黑影緩緩北去。馬上沒有頭顱,只有一襲舊甲,在風雪中若隱若現。

  裴照也看見了。他眯起眼,低聲問:「那是什麼?」

  沈棲遲放下酒碗,望著那身影消失在雪幕盡頭。

  「追風。」他說,「段無咎的黑馬。」

  「馬還在?」

  沈棲遲沒有回答。他只是笑了笑,又給自己倒了一碗酒。

  「這世上的冤案,是雪埋不住的。」

  他舉起碗,朝著城外茫茫的夜色,輕輕一傾。

  酒灑出去,在空中劃出一道極亮的弧線,然後被雪吞沒,再也看不見。

  城頭上,只剩下兩個年輕人的身影,並肩站在風雪裡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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