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替死鬼
三日後，大理寺正堂。
「長安城已經瘋了。」大理寺卿鄭懷恩把一疊卷宗摔在案上，聲音壓著火，「坊間家家戶戶門口掛桃枝，撒鹽驅邪，連宵禁都壓不住。聖人已經過問，你們給我一個『還沒查完』？」
沈棲遲站在堂下，沒說話。裴照站在他身側，面色也不好看。
鄭懷恩按了按眉心，語氣緩了些：「安西香坊的案子，證據確鑿。胡商阿史那，本名康阿史那，二十年前隨杜若華入京，確係她的舊仆。遺書、人皮面具、嫁衣、桃花標本，都在他鋪子裡。現在人死了，遺書也認了罪。這案子可以結了。」
「大人。」沈棲遲終於開口，「阿史那不是自殺。」
鄭懷恩抬眼看他：「你昨日呈上來的條陳，我看了。你說勒痕方向不對。可仵作已經復驗，說死者頸上兩道勒痕，一深一淺，符合先勒死後懸屍，也可能是自殺時繩子滑動所致。你只是推測。」
「還有遺書。」沈棲遲不卑不亢，「我調了他鋪中的帳本。阿史那日常記帳，用的都是俗字，連『錢』字都寫得歪歪扭扭。遺書上的字卻工整老練，用詞考究，絕不可能是同一個人所寫。」
鄭懷恩沉默了一會兒：「那你說，誰寫的？」
「兇手。」沈棲遲說，「有人殺了阿史那，偽造遺書，故意把我們的視線引向這個替死鬼。」
「替死鬼？」鄭懷恩冷笑一聲，「沈棲遲，你入仕不到三年，破了幾樁案子，在長安城有些虛名。可這案子已經驚動天聽，十日之期所剩無幾。你拿什麼去抓那個所謂的『真兇』？」
沈棲遲抬頭，直視鄭懷恩：「大人，給我三日。」
「三日？」鄭懷恩一拍桌案，「聖人的期限，只剩五天！你還要再拖三日？」
「只需三日。」沈棲遲的聲音平靜而堅定，「若三日內抓不到真兇，下官甘願領罪。」
堂上靜了一瞬。
裴照忽然上前一步，抱拳：「末將願與沈司直同擔此責。」
鄭懷恩看看沈棲遲，又看看裴照，半晌，嘆了口氣。
「好。三日。三日之後，無論結果如何，此案必須了結。」
出了大理寺，天陰得厲害。
沈棲遲沒有回值房，直接去了西市安西香坊。鋪子已經被封了，但金吾衛還守著。裴照跟在他身後，一路無話。
沈棲遲掀開封條，進了鋪子，徑直下到地下室。那股迦南香的氣味還在，混著一股淡淡的屍臭。阿史那的屍體已經被運走，但地上用白灰勾出的人形還在。
他沒看屍體，走到牆邊那一排嫁衣前。
一共十一件嫁衣，件件大紅，繡著桃花。沈棲遲一件一件看過去，忽然停住了。
「裴將軍，你來看。」
裴照走過去。沈棲遲指著其中兩件：「這兩件，比其他的寬了不少。肩寬、腰圍，明顯不是給女子穿的。」
裴照目光一凝：「你是說，阿史那給自己準備的？」
「他一個胡商，身形高大，這兩件正好合他的身量。」沈棲遲又翻到那兩件嫁衣的內襯，「你看這裡的針腳。」
內襯的接縫處，繡著半朵桃花。針法極細，與尚衣局的手筆如出一轍。另外幾件嫁衣上也有桃花紋，但用的是普通繡法，和這兩件完全不同。
「兇手殺了阿史那之後，又往這地下室添了這兩件大號嫁衣。」沈棲遲說，「為的是讓阿史那看起來更像是兇手。可這繡工太精緻了，精緻到不該出現在一個胡商的鋪子裡。」
裴照沉聲道：「尚衣局的針法，等閒人學不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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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所以，真兇和尚衣局有關。」沈棲遲轉向牆邊那排陶罐，「阿史那的屍檢結果，你看了嗎？」
「看了。胃裡有夢魘粉。」
「夢魘粉能讓人產生幻覺，劑量大了，會讓人在恍惚中喪失反抗能力。」沈棲遲說，「兇手先給阿史那下了毒，讓他產生幻覺，再用繩索勒死他，最後偽裝成自縊。這樣，就連『畏罪自盡』都說得通。」
裴照一拳砸在牆上：「好一個一箭雙鵰。」
沈棲遲沒有接話，走到牆角的木桌前。阿史那的帳本還攤在桌上，上面密密麻麻記著香料進出。他翻了幾頁，忽然抬頭。
「帳本缺了最近十天的記錄。」
「十天前，正是柳含煙死的前兩天。」
「也就是說，阿史那在死前十天，就停止了記帳。」沈棲遲合上帳本，「要麼是他已經遇害，要麼是他察覺到了什麼，故意停了帳。但不管哪一種，這十天裡發生的事，全被人抹去了。」
他慢慢走出地下室。裴照跟出來時，天已經下起了小雨。
「現在怎麼辦？」裴照問。
沈棲遲看著雨絲落在青石板上，忽然說：「我要去柳府走一趟。」
「柳元貞？」
「阿史那的遺書里，只提了柳含煙和蘇小小，沒提薛瑤。」沈棲遲說，「可薛瑤也收到了桃花箋。如果阿史那真是兇手，他為什麼不寫薛瑤？更奇怪的是，遺書里沒提柳元貞，也沒提二十年前那樁案子的真正主使者。所以，這封遺書，是有人按照『我們已知的信息』寫的。」
裴照皺眉：「什麼意思？」
「意思是，真兇知道我們查到了什麼，也知道我們沒查到什麼。他故意留下一個看起來合理的答案，讓我們結案。」沈棲遲眼中閃過一絲冷光，「能做到這一點的，要麼和我們一樣了解案情，要麼……在大理寺里有眼線。」
雨越下越大。沈棲遲拉緊衣領，大步朝馬走去。
「走。我要找一個人。」
「誰？」
「周文通。」
大理寺主簿，周文通。
沈棲遲從袖中取出一張紙條，那是他今早離開大理寺時，從值房卷宗里抽出來的。上面密密麻麻記載著「桃花新娘案」的查案進度，從第一次屍檢到今天的結論，事無巨細。
而這份卷宗，只有經手案件的大理寺內部官吏才看得到。
「裴將軍，這案子，我們得暗著查了。」
沈棲遲翻身上馬，雨水順著他的額角滑下來，像極了一滴未乾的桃花露。
「長安城已經瘋了。」大理寺卿鄭懷恩把一疊卷宗摔在案上，聲音壓著火，「坊間家家戶戶門口掛桃枝，撒鹽驅邪，連宵禁都壓不住。聖人已經過問，你們給我一個『還沒查完』？」
沈棲遲站在堂下，沒說話。裴照站在他身側，面色也不好看。
鄭懷恩按了按眉心，語氣緩了些：「安西香坊的案子，證據確鑿。胡商阿史那，本名康阿史那，二十年前隨杜若華入京，確係她的舊仆。遺書、人皮面具、嫁衣、桃花標本，都在他鋪子裡。現在人死了，遺書也認了罪。這案子可以結了。」
「大人。」沈棲遲終於開口，「阿史那不是自殺。」
鄭懷恩抬眼看他：「你昨日呈上來的條陳，我看了。你說勒痕方向不對。可仵作已經復驗，說死者頸上兩道勒痕，一深一淺，符合先勒死後懸屍，也可能是自殺時繩子滑動所致。你只是推測。」
「還有遺書。」沈棲遲不卑不亢，「我調了他鋪中的帳本。阿史那日常記帳，用的都是俗字，連『錢』字都寫得歪歪扭扭。遺書上的字卻工整老練，用詞考究，絕不可能是同一個人所寫。」
鄭懷恩沉默了一會兒：「那你說，誰寫的？」
「兇手。」沈棲遲說，「有人殺了阿史那，偽造遺書，故意把我們的視線引向這個替死鬼。」
「替死鬼？」鄭懷恩冷笑一聲，「沈棲遲，你入仕不到三年，破了幾樁案子，在長安城有些虛名。可這案子已經驚動天聽，十日之期所剩無幾。你拿什麼去抓那個所謂的『真兇』？」
沈棲遲抬頭，直視鄭懷恩：「大人，給我三日。」
「三日？」鄭懷恩一拍桌案，「聖人的期限，只剩五天！你還要再拖三日？」
「只需三日。」沈棲遲的聲音平靜而堅定，「若三日內抓不到真兇，下官甘願領罪。」
堂上靜了一瞬。
裴照忽然上前一步，抱拳：「末將願與沈司直同擔此責。」
鄭懷恩看看沈棲遲，又看看裴照，半晌，嘆了口氣。
「好。三日。三日之後，無論結果如何，此案必須了結。」
出了大理寺，天陰得厲害。
沈棲遲沒有回值房，直接去了西市安西香坊。鋪子已經被封了，但金吾衛還守著。裴照跟在他身後，一路無話。
沈棲遲掀開封條，進了鋪子，徑直下到地下室。那股迦南香的氣味還在，混著一股淡淡的屍臭。阿史那的屍體已經被運走，但地上用白灰勾出的人形還在。
他沒看屍體，走到牆邊那一排嫁衣前。
一共十一件嫁衣，件件大紅，繡著桃花。沈棲遲一件一件看過去，忽然停住了。
「裴將軍，你來看。」
裴照走過去。沈棲遲指著其中兩件：「這兩件，比其他的寬了不少。肩寬、腰圍，明顯不是給女子穿的。」
裴照目光一凝：「你是說，阿史那給自己準備的？」
「他一個胡商，身形高大，這兩件正好合他的身量。」沈棲遲又翻到那兩件嫁衣的內襯，「你看這裡的針腳。」
內襯的接縫處，繡著半朵桃花。針法極細，與尚衣局的手筆如出一轍。另外幾件嫁衣上也有桃花紋，但用的是普通繡法，和這兩件完全不同。
「兇手殺了阿史那之後，又往這地下室添了這兩件大號嫁衣。」沈棲遲說，「為的是讓阿史那看起來更像是兇手。可這繡工太精緻了，精緻到不該出現在一個胡商的鋪子裡。」
裴照沉聲道：「尚衣局的針法，等閒人學不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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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看了。胃裡有夢魘粉。」
「夢魘粉能讓人產生幻覺，劑量大了，會讓人在恍惚中喪失反抗能力。」沈棲遲說，「兇手先給阿史那下了毒，讓他產生幻覺，再用繩索勒死他，最後偽裝成自縊。這樣，就連『畏罪自盡』都說得通。」
裴照一拳砸在牆上：「好一個一箭雙鵰。」
沈棲遲沒有接話，走到牆角的木桌前。阿史那的帳本還攤在桌上，上面密密麻麻記著香料進出。他翻了幾頁，忽然抬頭。
「帳本缺了最近十天的記錄。」
「十天前，正是柳含煙死的前兩天。」
「也就是說，阿史那在死前十天，就停止了記帳。」沈棲遲合上帳本，「要麼是他已經遇害，要麼是他察覺到了什麼，故意停了帳。但不管哪一種，這十天裡發生的事，全被人抹去了。」
他慢慢走出地下室。裴照跟出來時，天已經下起了小雨。
「現在怎麼辦？」裴照問。
沈棲遲看著雨絲落在青石板上，忽然說：「我要去柳府走一趟。」
「柳元貞？」
「阿史那的遺書里，只提了柳含煙和蘇小小，沒提薛瑤。」沈棲遲說，「可薛瑤也收到了桃花箋。如果阿史那真是兇手，他為什麼不寫薛瑤？更奇怪的是，遺書里沒提柳元貞，也沒提二十年前那樁案子的真正主使者。所以，這封遺書，是有人按照『我們已知的信息』寫的。」
裴照皺眉：「什麼意思？」
「意思是，真兇知道我們查到了什麼，也知道我們沒查到什麼。他故意留下一個看起來合理的答案，讓我們結案。」沈棲遲眼中閃過一絲冷光，「能做到這一點的，要麼和我們一樣了解案情，要麼……在大理寺里有眼線。」
雨越下越大。沈棲遲拉緊衣領，大步朝馬走去。
「走。我要找一個人。」
「誰？」
「周文通。」
大理寺主簿，周文通。
沈棲遲從袖中取出一張紙條，那是他今早離開大理寺時，從值房卷宗里抽出來的。上面密密麻麻記載著「桃花新娘案」的查案進度，從第一次屍檢到今天的結論，事無巨細。
而這份卷宗，只有經手案件的大理寺內部官吏才看得到。
「裴將軍，這案子，我們得暗著查了。」
沈棲遲翻身上馬，雨水順著他的額角滑下來，像極了一滴未乾的桃花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