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桃花箋與宮中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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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大理寺值房裡,沈棲遲一夜未眠。

  他將兩封信並排擺在案上。桃花箋,澄心堂紙,同樣的大小,同樣的摺痕,連落筆的墨色都分毫不差。可字跡不同。柳含煙那封上的「三日內還命」五個字,筆畫柔中帶鋒,像女子手筆。蘇小小那封上的字,卻更瘦硬,像是刻意模仿。

  「兩封信,兩張紙,兩個人寫。」沈棲遲自言自語,用竹夾夾起信紙,湊近燭台。

  紙面上的暗紋在火光下清晰起來,是一種極細的卷草紋,從左上至右下,中間隱隱透出一個方框。沈棲遲一眼便認出,這是宮中專用的「澄心堂內廷箋」。

  「沈司直。」門外傳來值夜書吏的聲音,「裴將軍到了。」

  裴照走進來,身上的甲冑還沒換,臉色在燭光里顯得疲憊。他掃了一眼案上的信,坐到沈棲遲對面。

  「我查了澄心堂紙的流向。」他開門見山,「這種東西每年入貢不到二百刀,除宮中御用之外,只賞賜過寥寥數人。最近一批流出宮的,是三年前,經手人是尚衣局一個姓周的內侍。」

  「尚衣局?」沈棲遲抬起頭。

  「對。周內侍去年病死了,死前把一批貢紙交給了一個宮女。」裴照頓了一下,「那宮女後來被放出了宮。」

  「叫什麼?」

  「杜蘅。」

  房間裡一時靜了。

  沈棲遲慢慢把竹夾放下:「杜蘅。杜若華的杜?」

  裴照點頭:「我調了尚衣局的出宮名冊。杜蘅,二十年前入宮,入宮時不過三四歲。三年前被放出宮,登記的原籍是成都府。但奇怪的是,她出宮後不久,就報了個病亡,銷了戶籍。」

  「病亡銷戶?」沈棲遲皺眉,「死在哪兒?」

  「城外白雲庵。」

  白雲庵。又是白雲寺附近。

  沈棲遲站起來,在屋中走了兩步。他的思緒快速轉動:杜蘅入宮時才三四歲,杜若華死於二十年前,若杜若華死前已有孕,這個孩子的年紀剛好對得上。

  「杜若華死前懷孕的事,你祖父說過嗎?」沈棲遲問。

  裴照沉默了一下,搖頭:「祖父只說杜若華死得冤,從沒提過孩子。」

  「那我得去找一個人。」

  「誰?」

  「當年給杜若華驗屍的仵作。」


  老仵作姓何,已經七十多歲,耳朵不好,眼睛也花了,一個人住在巷子最深處的小院裡。沈棲遲費了不少力氣才找到他。老人一開始不肯開門,聽說是大理寺的人,更是直接裝聾。

  沈棲遲不急,站在門外說:「二十年前萬花樓杜若華的案子,你還記得嗎?」

  院子裡沒聲音。

  「有人要替她報仇。」沈棲遲又說,「已經死了兩個姑娘了。」

  門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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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何老仵作佝僂著背,渾濁的眼睛透過門縫盯著他:「你說什麼?」

  「桃花新娘。」沈棲遲說,「長安城現在都在傳。」

  老人的嘴唇抖了抖,終於把門打開。

  屋裡很暗,何老仵作點了一盞油燈,手抖得厲害。他坐在沈棲遲對面,沉默了很久,才開口:「那年我還在京兆府當差。杜若華的屍身,是我驗的。」

  沈棲遲沒有催他。

  「她死在大街上,燒得不成樣子。但我知道,她死前已經懷了身孕。」老人的聲音很輕,像從喉嚨里擠出來,「快四個月了。」

  「可卷宗里沒有這個記錄。」

  「有人不讓我寫。」何老仵作抬起頭,眼裡全是渾濁的淚,「京兆府的法曹參軍當時跟我說,卷宗里不能提孕事,否則案子會翻。杜若華已經死了,不能再讓她翻案。」

  沈棲遲心中一沉:「誰的意思?」

  「不知道。但我後來聽說,真正要杜若華死的人,不在京兆府。京兆府只是奉命行事。」老人擦了擦眼睛,「柳眉、蘇三娘、薛五娘那幾個,都是被逼著作證的。真正的證人,是另一個女人。」

  「誰?」

  「杜若華身邊的貼身丫鬟,叫采苹。」何老仵作說,「指證杜若華下毒的,其實是她。其他幾個女人,只是幫著圓謊。」

  沈棲遲霍然起身:「采苹後來呢?」

  「杜若華死後,采苹就失蹤了。有人說她回了老家,也有人說她被滅了口。」何老仵作搖頭,「再也沒見過。」

  沈棲遲在老人屋裡又坐了一會兒,問了些細節,才起身告辭。走到門口時,老人忽然叫住他。

  「後生。」何老仵作的聲音在身後響起,帶著一種遲暮的悲涼,「杜若華死前喊的那句詛咒,其實不是對那幾個女人說的。」

  沈棲遲回頭。

  「她喊的是——『負我者,必受其報,子子孫孫,不得好死。』」老人咳嗽了兩聲,「但她從頭到尾,沒提過『桃花』兩個字。」

  沈棲遲出了義寧坊,天已經大亮。

  他沒回大理寺,直接去了白雲寺。薛瑤被安置在寺後的一間禪房裡,有金吾衛守著。沈棲遲進去時,她正縮在床上,眼神渙散,嘴裡依舊念叨著「桃花娘娘」。

  沈棲遲沒有急著離開。他掀開薛瑤的衣袖,仔細查看她的手臂。在左手腕內側,他發現了一個極細小的針孔,周圍有一圈淡青色的淤痕,不仔細看幾乎瞧不出來。

  他從袖中取出一根銀針,探入那針孔,輕輕撥了一下。

  一些極其細微的粉末沾在針尖上。沈棲遲湊近一看,又用舌尖極輕地點了一下針尖,立刻吐掉。

  夢魘粉。西域奇毒,少量可致幻,讓人神志錯亂。和迦南香一樣,都產自西市胡商手中。

  沈棲遲還沒來得及深想,門外響起急促的腳步聲。一個金吾衛沖了進來,臉色煞白。

  「沈司直!裴將軍請您去西市!出事了!」

  西市,安西香坊。

  裴照站在鋪子後堂的地道口,臉色鐵青。地道入口原本被一隻大木箱擋住,今天金吾衛擴大搜查,才發現了這個暗門。

  沈棲遲沿著台階走下去。地道不深,只有十幾級台階,但越往下走,那股迦南香的氣味就越濃。他點起火摺子,照見地下室的景象,整個人停住了。

  三面牆壁上掛滿了人皮面具。

  厚薄不一,有男有女,有的已經風乾發皺,有的還帶著新鮮的油脂光澤。地上堆著十幾件大紅嫁衣,件件針腳細密,桃花繡得栩栩如生。牆角擺著一排陶罐,裡面裝著各色粉末和液體,幾個陶罐里泡著桃花標本,顏色如血。

  最裡面,橫著一具屍體。

  西市胡商老闆阿史那,被吊在房樑上。舌頭伸出,臉色青紫,已經死了不止一天。他腳下的方桌上擺著一封遺書,字跡工整,寫著:「吾乃杜若華舊仆,二十年前隨主人入長安。主人含冤而死,吾隱姓埋名,經營此鋪,伺機復仇。今殺柳含煙、蘇小小二人,大仇得報,唯有薛瑤未死,心有不甘。吾自縊於此,以謝主人。」

  落款是「桃花客」。

  沈棲遲沒有去碰那封遺書。他站在屍體前,盯著死者的臉看了許久,又抬頭看了看那根吊人的麻繩。

  「裴將軍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這人不是自殺。」

  裴照猛地轉頭:「你說什麼?」

  沈棲遲用火摺子指向屍體的頸部:「縊死的勒痕方向不對。自殺上吊,繩結在頸後,勒痕應該向後上方。但這道勒痕,在頸前交叉了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:「是有人先勒死了他,再把他吊上去的。」

  地下室里一片死寂。

  沈棲遲又看了一眼那封遺書,忽然笑了:「而且,一個胡商,寫漢字再工整,也寫不出『吾乃』『以謝主人』這種措辭。這是有人替他寫的。」

  他轉身朝外走,走了兩步,又回頭對裴照說:

  「這案子,離結案還遠著呢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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