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二十年前舊案

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

  蘇小小的死狀與柳含煙幾乎一模一樣。

  沈棲遲站在昇平坊這間逼仄的閨房裡,目光從滿室桃花掃到床上的屍體。蘇小小比柳含煙年輕,不過十六七歲,穿著同樣的大紅嫁衣,面部同樣被完整剝去,肌肉裸露,兩隻空洞的眼窩朝著帳頂。

  「口中銅錢。」裴照在門口說。

  沈棲遲走過去,從死者口中取出銅錢,翻過來看了一眼。

  同樣的開元通寶,同樣的手工桃花紋。

  「桃花箋呢?」

  裴照朝妝檯一抬下巴:「那邊。壓在胭脂盒下面。」

  沈棲遲走過去,用帕子墊著拿起那封信。信紙極小,折成桃花狀,展開後只有兩寸見方。紙質厚實綿韌,透著一股淡淡的檀香。

  「澄心堂紙。」沈棲遲的聲音沉了下去。

  裴照皺眉:「宮裡的東西?」

  「南唐澄心堂所產,每年上貢有限,民間幾乎見不到。偶有賞賜流出宮外,也大多被權貴家藏著,絕不會出現在平康坊一個歌姬手裡。」沈棲遲把信翻轉,對著光看紙面上的簾紋,「這張紙有暗紋,是『內廷制』。」

  裴照沉默了一瞬:「你的意思是,宮裡有人參與了此案?」

  沈棲遲沒有直接回答。他把那封信放回原處,走到蘇小小的書案前。案上散著幾張未寫完的詩稿,字跡清秀。他翻了幾頁,在其中一張的背面發現一行小字,寫得潦草:

  「杜若華,杜若華……」

  墨跡很新,像是死前匆忙寫下的。

  「杜若華?」沈棲遲念出聲來。

  裴照臉色一變:「你說什麼?」

  「你知道這個人?」

  裴照沒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門外,對金吾衛親隨低聲交代了幾句,才折返回來,將房門虛掩上。

  「二十年前,長安有個名動一時的花魁,就叫杜若華。」裴照聲音壓得很低,「她死得極慘。」

  沈棲遲看著他:「怎麼個慘法?」

  「遊街,自焚。」

  四個字落下,房間裡一下子靜了。窗外的晨光似乎都冷了幾分。

  裴照繼續說:「那年我還沒出生,但家中長輩偶爾提起過。杜若華是平康坊萬花樓的頭牌,據說生得極美,琴棋書畫樣樣精通,京城裡不少達官貴人都曾捧過她的場。後來她結識了一個恩客,據說是官身,兩人私定終身。可沒過多久,那恩客暴斃在萬花樓里,有人指證是杜若華下毒。」

  「屈打成招?」

  「當時的京兆府把她抓去,上了重刑。」裴照的語氣有些發緊,「她熬不過,招了。判了遊街示眾,然後處死。遊街那天,她當眾喊冤,說做鬼也不會放過那些負心人。行刑的時候,她掙脫了差役,一頭撞進街邊的油坊,引火自焚。」

  沈棲遲靜靜地聽著,沒有插話。

  「她死前留了一句詛咒。」裴照看向床上的蘇小小,「所有負心人的後代,皆遭剝面。」

  沈棲遲皺了皺眉:「這和柳含煙、蘇小小有什麼關係?」

  本書首發𝓣𝓦看書網→𝓼𝓱𝓾.𝓽𝔀,提供給你無錯章節,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

  「柳含煙的母親,叫柳眉,當年是萬花樓的紅牌,和杜若華齊名,據說就是她出面指證杜若華下毒。」裴照說,「蘇小小的娘,蘇三娘,當年是杜若華的貼身侍女,後來被買通作證,說親眼看見杜若華往酒里下藥。」

  沈棲遲心頭一震。

  「這兩個人,都是二十年前那樁案子重要證人的女兒。」他喃喃道。

  「不止她們。」裴照說,「當年杜若華案牽連極廣,柳眉、蘇三娘都還活著,就在平康坊。如果兇手真是為杜若華復仇,她們才是更該被找上的人。可死的是她們的女兒。」

  沈棲遲忽然打斷他:「誰告訴你這些的?」

  裴照一怔。

  「二十年前的案子,你知道得太詳細了。」沈棲遲盯著他,「你之前說家中長輩提起過,可一個世家子弟,長輩怎麼會把花魁自焚的細節記得這麼清楚?連『做鬼也不會放過負心人』這種話都一字不差?」

  裴照沒有避開他的目光,沉默片刻後,說:「我祖父當年是京兆少尹。」

  沈棲遲微微一愣。

  「杜若華案,是我祖父經手的。」裴照的聲音更低了,「他被蒙在鼓裡,按下面的供詞簽了判。杜若華死後,祖父一直耿耿於懷,辭官回鄉。這件事,是他臨終前才對我父親說起的。」

  兩人四目相對,好一會兒沒說話。

  「所以,你相信兇手是為杜若華復仇?」沈棲遲問。

  裴照沒有回答,只說:「眼下最要緊的是,這案子已經捂不住了。」

  確實捂不住了。

  一個早上的工夫,平康坊和昇平坊已經傳遍了。說「桃花新娘」連殺兩人,都是當年負心人的女兒。很快,第三個名字也被扯了出來——薛瑤。

  薛瑤是平康坊曲江院的一名歌姬,她母親薛五娘,當年也在萬花樓待過,是最後一個作證說杜若華「親口承認下毒」的人。傳言一出,薛瑤當天就收拾東西,躲進了坊東頭的白雲寺,跪在菩薩面前磕了整整一天的頭。

  沈棲遲和裴照趕到白雲寺時,天已經快黑了。

  寺廟不大,香火卻旺。此刻山門緊閉,外面圍了不少百姓。金吾衛分開人群,沈棲遲走了進去。

  薛瑤縮在大殿角落,頭髮散亂,眼神渙散,手指在地上無意識地畫著什麼。嘴裡來來回回重複著幾個字:

  「桃花娘娘,桃花娘娘,桃花娘娘……」

  「她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?」沈棲遲問住持。

  住持雙手合十,面色愁苦:「薛施主午後進寺,原本還好好的,只是求老衲讓她在佛前躲一躲。可到了日落時分,一個小沙彌發現她倒在後院的桃花樹下,滿嘴胡話,怎麼叫都叫不醒。」

  「後院的桃花樹?」沈棲遲快步朝外走。

  住持連忙帶路。後院不大,種著幾株桃樹,花期剛到,枝頭零零星星地開著花。其中一棵桃樹下,落了一地的花瓣。

  沈棲遲蹲下身,撿起一片花瓣。

  「醉胭脂。」

  他抬頭,看向住持:「寺里種的是醉胭脂?」

  住持搖頭:「老衲寺里的桃樹,都是本地的碧桃,開白花,從沒有過紅色的桃花。這些花瓣,不是寺中落下的。」

  沈棲遲慢慢站起身,掃視四周。桃樹下有一小片鬆軟的新土,上面有腳印,極淺,踩得很穩。

  「有人從寺外翻牆進來,把薛瑤帶到這裡,又走了。」他低聲說。

  「人呢?」裴照問。

  沈棲遲沒有接話,只是走到薛瑤方才靠坐的位置,借著最後一縷天光,看見地上被她用手指反覆劃出的痕跡。

  是一個「杜」字,旁邊畫著一朵桃花,歪歪扭扭,像小孩塗鴉。

  沈棲遲直起腰,看向裴照:「她見過兇手。」

  裴照面色鐵青。

  「戴桃花面具的女人。」沈棲遲說,「薛瑤看到了她。」

  就在這時,一個金吾衛快步跑了過來,在裴照耳邊低語幾句。裴照的臉色猛地變了。

  「怎麼了?」沈棲遲問。

  「宮裡來人了。」裴照看向他,「大理寺被勒令,十日之內破案。」

  沈棲遲沒有意外。兩起命案,同樣是名妓之女,同樣牽出二十年前的舊案,朝堂不可能坐得住。

  「還有。」裴照頓了一下,「柳含煙和蘇小小的母親,今晚都被送走了。一個去了道觀,一個去了尼庵。」

  沈棲遲眉頭一挑:「誰送走的?」

  「柳文彬。」

  沈棲遲忽然笑了:「這個柳公子,動作倒是快。」

  他轉身朝寺外走去,走了幾步又停下來,回頭看向裴照。

  「裴將軍,這案子,我們得一起查了。」

  裴照看著他,終於點了下頭。

  「好。」

  天色徹底暗了下來。白雲寺的桃花樹在夜風中微微搖晃,花瓣簌簌而落,像一場無聲的雪。


章節目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