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無面銅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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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大理寺後堂,停屍房。

  沈棲遲只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內衫,袖口高挽,雙手浸在醋水裡。他面前,柳含煙的屍身平放在木台上,蓋著粗麻布。晨光從高窗斜照進來,把空氣中的浮塵照得一清二楚。

  「沈司直,你不嫌晦氣?」大理寺的仵作老周站在一旁,遞上一把薄刃小刀。

  沈棲遲沒答話,接過刀,將麻布從死者面部掀開。

  那張沒有麵皮的臉在日光下愈發駭人。暗紅色的肌肉紋路清晰可辨,從額角到下頜,沒有一處多餘的刀痕。

  「下刀的人,手極穩。」沈棲遲用刀刃輕輕撥開死者左頰的創口邊緣,「一刀到底,沒有猶豫,沒有反覆。這人要麼是仵作,要麼是易容師,要麼……」

  「要麼什麼?」

  「殺慣了人。」

  他放下刀,又去查看死者的雙手。柳含煙的指甲很長,染著鳳仙花汁,已經褪成暗橘色。沈棲遲從腰間取出一根銀針,探進左手指甲縫裡,輕輕一挑,挑出一小撮深褐色的粉末。

  他湊近聞了聞,眉頭皺起來。

  「迦南香。」

  「什麼?」

  「西域的一種香料,主要用來做面脂和香膏。」沈棲遲把粉末包進一塊白絹里,「長安市面上不多,西市那幾家胡商香料鋪里偶爾能見到,但品相這麼好的,至少是貢品級別。」

  老周倒吸一口氣:「宮裡用的東西?」

  沈棲遲沒有接這個話頭,只說:「把這個收好,先別寫進驗屍格目。」

  他又把死者口中那枚銅錢取出來,放在一個乾淨的托盤裡。銅錢上的桃花紋路在光下十分清晰,刀痕新鮮,鏨刻手法偏用力不均,和官爐的規整風格判然不同。

  「銅錢是舊錢,桃花紋是新刻的。刻痕邊緣有銅屑翻起,說明刻的時候銅錢是常溫,不是剛剛打磨過。這人隨身帶著刻刀,或者……在哪兒等了很久。」

  沈棲遲抬頭,對老周說:「記下來:死者面部皮膚被完整剝離,創口平整,兇手可能精通外科或易容術。死者指甲內殘留西域香料『迦南香』。銅錢背面桃花紋為手工鏨刻,非鑄幣工藝。」

  老周飛快地記著。

  「還有,」沈棲遲掀開麻布,指向死者頸部,「你來看。」

  死者頸側,有一處極細微的紅點,如果不仔細看,只當是蚊蟲叮咬。

  「針孔。」老周湊近一看,臉色變了,「這是……麻沸散?」

  沈棲遲點頭:「死者被剝面之前,已經失去了知覺。否則這麼大的創口,人不可能不掙扎,指甲縫裡也不會留得下來香料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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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他直起身,脫掉沾了醋水的外衫,換上官服。

  「去西市。」

  西市開得早。

  卯時剛過,各色鋪子已經卸了門板。胡商的香料鋪集中在西市西南角,羊油味、胡椒味、蘇合香混在一起,還沒走近就嗆人。沈棲遲帶著兩個大理寺公差,一路尋到一家掛著「安西香坊」匾額的鋪面前。

  鋪門關著。

  「什麼時候關的?」沈棲遲問鄰鋪的波斯商人。

  那波斯人操著一口半生不熟的官話:「三天,三天沒開門了。」

  「三天前有人來找過他嗎?」

  波斯人搖頭,又點頭:「有個戴面紗的女人,來過一次。天快黑的時候。」

  沈棲遲眼神一凜:「什麼樣的面紗?」

  「白色,繡著花,看不清楚。」波斯人頓了頓,「她走的時候,手裡拿著一枝桃花。」

  又是桃花。

  沈棲遲沒有再問,轉身對公差說:「把門拆了。」

  門板應聲倒地,一股濃重的香料味撲面而來。鋪子裡不算亂,但櫃檯上的東西已經被翻過,幾個裝香料的陶罐打翻在地。沈棲遲沒有急著進去,站在門口掃了一圈。

  「裡面沒人。」他低聲說,「但有人故意把這裡弄成被翻過的樣子。」

  「為什麼?」

  「如果真是遭了賊,值錢的香料不會還在。」他指了指貨架上的幾個鎏金香爐,「那些東西,足夠這間鋪子賠上十次。」

  他跨進鋪內,果然發現了更多線索。櫃檯後的帳本翻開到十天前,之後便沒了記錄。地上散落著幾片碎桃花瓣,和柳含煙房中的「醉胭脂」是同一個品種。

  「搜。」

  公差們散開搜查。沈棲遲自己轉到後堂,在牆角發現了一隻木箱。箱蓋虛掩,裡面是空的,只留下一些細密的絲絮,像是曾經放過什麼織物。

  他用手指拈起一根絲,搓了搓。

  「蜀錦。」

  門外忽然響起馬蹄聲,緊接著是裴照帶著金吾衛大步走了進來。

  「沈司直,又出事了。」

  沈棲遲直起身,看向裴照的臉色,心裡已經沉了下去。

  「昇平坊,歌姬蘇小小。」裴照聲音發緊,「同樣的死法。密室,嫁衣,剝面,滿室桃花,口中銅錢。」

  沈棲遲飛快地把那根蜀錦絲收進袖中,往外走:「什麼時候的事?」

  「約莫三個時辰前,鄰居聽見房裡有動靜,但敲門沒人應。天快亮時,她的貼身丫鬟翻窗進去,發現人已經死了。」

  「翻窗?」沈棲遲腳步一頓,「窗是從裡面鎖著的嗎?」

  「據丫鬟說,窗銷沒插,但門是從內反鎖的。」

  沈棲遲翻身上馬,裴照緊隨其後。兩人穿街過巷,一路疾馳。

  「西市這家香料鋪的老闆,已經失蹤三天了。」沈棲遲在馬上高聲說。

  「我查了柳含煙生前的來往。」裴照回了一句,「她和禮部侍郎之子柳文彬、富商王元寶都有過來往。要順藤摸瓜查一查。」

  沈棲遲忽然勒馬,看向裴照:「你是怎麼知道蘇小小案發和柳含煙一樣?昇平坊歸金吾衛直管,但消息不會這麼快傳到我這裡。」

  裴照沉默了一瞬,才說:「蘇小小死前也收到過一封桃花箋。她的丫鬟拿著信,直接跑到了金吾衛報官。」

  「信上寫的什麼?」

  裴照的臉色在晨光里顯得格外陰沉。

  「三日內還命。」

  沈棲遲心頭一凜。

  「柳含煙也收到過桃花箋。」裴照說,「是她的丫鬟今天才翻出來的。就在梳妝檯的暗格里。上面寫的是同樣五個字。」

  「那為什麼不早說?」

  「因為之前,沒人把它當回事。」裴照握緊韁繩,「現在,信不止一封了。」

  昇平坊就在眼前。

  沈棲遲已經看見那座小樓外圍滿了金吾衛,還有幾個膽大的百姓擠在巷口張望。晨光本應溫暖,可他的後背,卻一陣陣發涼。

  他忽然想起自己在停屍房裡和老周說的話。

  「兇手殺慣了人。」

  那如果,這人才剛剛開始呢?

  沈棲遲下馬,大步朝蘇小小的住所走去。袖中那根從香料鋪帶出來的蜀錦絲,輕得幾乎感覺不到。

  可他知道,有一張網正在收攏。而他們所有人,都還站在網裡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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