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桃花夜嫁

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

  長安城,平康坊。

  上元節的花燈才撤了三日,坊間的脂粉氣里還混著殘餘的硝煙味。可這一夜,滿坊的笙歌都啞了。

  柳含煙死了。

  她是平康坊里叫得出名號的人物,七歲被賣入教坊,十三歲登台,一曲《霓裳》曾讓禮部侍郎之子柳文彬在台下連擲三十匹蜀錦。如今她死了,死在自己的臥房裡。

  沈棲遲蹲在門檻外,沒有急著進去。

  他是大理寺司直,從七品,管的就是京城疑難命案。此刻天還沒亮透,坊門未開,圍在柳含煙小樓外的,全是聞訊趕來的金吾衛。

  「沈司直,請。」

  引路的是金吾衛中郎將裴照,身量極高,甲冑在肩,腰間橫刀未出鞘,整個人像一柄隨時會劈下來的刀。他站在門口,居高臨下地看了沈棲遲一眼。

  「你就是大理寺那個沈棲遲?」

  沈棲遲撣了撣袍角,站起身:「裴將軍,久仰。」

  沒有寒暄。兩人一前一後進了小樓。

  柳含煙的臥房在二樓。門開著,兩個金吾衛守在門口,臉色都不太好。沈棲遲在門外停了一瞬,先看那扇門。

  門是樟木所制,厚重,門閂已從內側撥開,但門閂上留著一道新鮮的白茬。沈棲遲伸手摸了摸,指腹冰涼。

  「門閂是被人從外面撥開的?」裴照問。

  沈棲遲沒答,抬腳跨了進去。

  滿目桃花。

  地面、床帳、妝檯、燈架,甚至樑上懸下的絲絛之間,都撒滿了桃花瓣。花瓣已經蔫了,邊緣泛褐,但香氣仍然濃烈,膩得人喉頭髮緊。沈棲遲拈起一片,對著窗外透進來的晨光看了一眼。

  「醉胭脂。」他喃喃道,「蜀地的品種,長安不多見。」

  裴照皺眉:「你倒認得花。」

  「家母是蜀人。」沈棲遲放下花瓣,目光轉向床榻。

  柳含煙就躺在床上。

  她穿著一件大紅嫁衣,金線繡的並蒂蓮,針腳細密,是上等繡工。嫁衣的裙擺鋪展如扇,桃花瓣落滿其上,像從她身上長出來的一樣。

  她的臉已經沒了。

  麵皮被完整剝下,從髮際線到下頜,邊緣整齊得像裁紙。剝去麵皮後的肌肉暴露在晨光里,暗紅色,帶著一種不真實的濕潤光澤。兩隻眼睛還睜著,瞳孔散得很大,空洞地望著帳頂。

  沈棲遲湊近了些,沒有迴避。他伸出手,輕輕掰開死者的下頜。

  一枚銅錢從她舌下滾了出來,落在枕邊,發出極輕的一聲響。

  「開元通寶。」沈棲遲用手指拈起銅錢,翻過來。

  背面刻著一朵桃花。不是鑄上去的,是有人用極細的鏨子一刀一刀刻出來的,花瓣有鋸齒,像被風吹亂。

  「又是這個。」裴照的聲音沉了下來。

   看書首選 TW 看書網,𝓼𝓱𝓾.𝓽𝔀超給力

  沈棲遲抬頭:「又是?」

  「最近坊間傳言,平康坊出了一個『桃花新娘』,專殺負心人的後代。死者都是女子,都穿著嫁衣,都被剝了麵皮。」裴照頓了一下,「這是第一起。」

  「第一起?」沈棲遲放下銅錢,直起身。

  「之前都是傳言,沒有人報官。這一回,柳含煙的名頭太大,瞞不住了。」

  沈棲遲沒接話,轉頭環視這間臥房。

  門窗都是從內反鎖的。雕花木窗的插銷完好,窗框上積著薄薄的灰,沒有被推開過的痕跡。地面鋪著青磚,桃花瓣下沒有腳印,連踏踩的痕跡都極淺。

  「這案子不歸你們金吾衛管。」沈棲遲忽然說,「坊門都沒開,裴將軍怎麼來得比我還早?」

  裴照冷冷道:「昨夜我巡夜至此,柳含煙的丫鬟在坊門口攔住了巡騎。她下樓打水,發現小姐的房門反鎖,敲門不應,從窗縫裡看到了滿室桃花。」

  「那丫鬟人呢?」

  「嚇暈了。在樓下,有人看著。」

  沈棲遲點了下頭,走到窗前,仰頭看屋頂。

  這是一座兩層的木樓,屋頂有藻井,梁架裸露。他盯著天窗的位置,忽然眯了下眼。

  天窗的木質邊緣有一道極細的刮痕,新茬,約莫只有髮絲粗細,像被什麼極細極韌的東西勒過。

  「裴將軍,你帶弓弩手了嗎?」

  裴照示意門外的金吾衛遞進來一把臂張弩。沈棲遲接過來,對著天窗比了一下,又搖搖頭,把弩還了回去。

  「不是箭。」他自言自語。

  「那是什麼?」

  「不知道。」沈棲遲說,「但此人是高手。」

  他轉過身,看著床上的柳含煙,又看看滿室桃花。

  「坊間怎麼傳的?」

  裴照沉默了一下,才開口:「說『桃花新娘』是從前被負心人所害的女子,死後怨氣不散,每年上元節後出來索命。被她找上的人,會在出嫁夜被剝去麵皮,死在滿室桃花里。」

  沈棲遲笑了一聲,很短:「鬼會帶銅錢嗎?」

  他走到床邊,重新拈起那枚銅錢,對著光。

  「鬼不會。鬼也不會用銼刀刻花。鬼更不會用鋼絲從外面撥開門閂。」


  「這門不是從裡面反鎖的。」沈棲遲把銅錢放回屍袋,聲音不緊不慢,「有人先殺了人,從外面關上門,再用極細的鋼絲掛住門閂,通過天窗或門縫拉緊,讓門閂從裡面鎖上。之後鬆開鋼絲,抽走。所以門閂上留了新的白茬,天窗邊緣留了劃痕。」

  他抬頭,直視裴照:「不是鬼,是人。」

  裴照沉默著,盯著沈棲遲看了片刻。

  「你信鬼神嗎,裴將軍?」沈棲遲忽然問。

  裴照的手按在刀柄上,淡聲道:「沈司直,你好像很不怕死。」

  沈棲遲笑了:「怕死的人破不了案。」

  晨光徹底透了進來,滿室桃花在逆光中像一團團凝固的血。樓下的丫鬟醒了過來,開始撕心裂肺地哭。那哭聲穿過木樓,落到滿坊的沉默里。

  平康坊的姑娘們擠在街角,不敢靠近,有人掩面,有人發抖。一個老鴇顫著聲音念叨:「桃花新娘……是桃花新娘來了……」

  沈棲遲走出小樓時,天已經大亮。

  坊門開了。長安城從一夜噩夢裡醒過來,卻不知道更大的恐慌已經上路。

  裴照跟在他身後兩步遠的地方,忽然開口:「沈棲遲。」

  沈棲遲回頭。

  「你剛才說,兇手是從天窗離開的。可天窗只有碗口大,一個活人根本過不去。」

  沈棲遲沒有停步,只回了一句話,聲音被晨風吹得有些散:

  「所以,兇手是在門鎖上之後,仍然在這間屋子裡待了一會兒的人。」

  裴照腳步一頓。

  「查一下,今天天亮前,誰第一個進了這間臥房。」

  沈棲遲說完,上了一旁大理寺的馬車。車簾落下的一瞬,他的表情凝重了下來。他緩緩攤開掌心,裡面躺著那片被他藏起的桃花瓣。

  「醉胭脂」的香氣太濃了。濃得不像花瓣,像有人拿它泡過別的東西。

  他合上手,車馬轔轔,向大理寺而去。

  而平康坊的柳樹下,一個戴著白色面紗的女子正站在人群之外,靜靜望著那扇被金吾衛封死的小樓。她的手裡,握著一枝桃花,帶刺。

  花瓣上,還沾著一滴未乾的血。


章節目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