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章 入宮
火光滅而復明。
沈棲遲重新吹亮短蠟時，那女子已經站在他面前三步遠的地方。她穿著一身深青色的窄袖宮裝，面容被燭火映得忽明忽暗。沈棲遲認出她來。楊太妃身邊的那個貼身女官。
「太妃等你很久了。」女官說。
沈棲遲沒有動。他的手仍按在刀柄上，聲音平靜：「太妃被軟禁在寢殿，怎麼派你到這裡來？」
「太妃說了，只要你從這條密道進來，就讓奴婢在此候著。」女官側過身，做了個「請」的手勢，「沈司直若信不過，現在便可回頭。只是出了這口井，就再也進不來了。」
沈棲遲看了眼身後的舊部。那舊部極輕地搖了下頭，意思是不要信。
可沈棲遲只猶豫了一瞬，便抬腳跟了上去。
女官帶著他們穿過幾條極窄的夾道。洞壁漸漸由青磚變成了太湖石，空氣里不再有土腥味，反而多了一股極淡的龍腦香。沈棲遲知道，他們已經進了西苑。
出口在假山底部。幾塊湖石被移開，露出一個只容半人高的口子。沈棲遲鑽出來時，天已經蒙蒙亮了。西苑裡霧很大，太液池的水面上白茫茫一片，遠處的亭台像浮在雲上。
「跟我來。」女官低聲道。
她沒有往紫宸殿走，反而帶著沈棲遲沿太液池南岸繞行。一路上，沈棲遲看見遠處宮道上來回巡邏的禁軍。他們穿著統一的黑色甲冑，腰刀出鞘，目光在霧中游移，像一群嗅著血腥氣的狼。
「李元昌已經進宮了。」女官頭也不回地說，「聖人被他請到了紫宸殿偏殿，名為護駕，實為軟禁。宮裡所有能出宮的角門都被堵死了。玄武門由何慶守著，只等子時，放城外的人進來。」
「楊太妃呢？」沈棲遲問。
「太妃寢殿外也有兵。但太妃是太妃，李元昌還不敢明著動她。」女官頓了頓，「不過，再過幾天就難說了。」
沈棲遲沒再接話。三人避開巡邏，從西苑角門鑽出去，貼著宮牆根一路潛行。最後，女官在一扇極窄的木門前停下，輕輕推開門。
門後是一間極小的耳房。房裡沒點燈，卻有個人背對著門口，坐在一張舊榻上。
「太妃，沈司直到了。」女官低聲稟報，然後退了出去。
沈棲遲跨進耳房，反手關上門。
楊太妃沒有轉身。她只緩緩開口，聲音沙啞而疲憊：「沈棲遲，你終於來了。」
「太妃派人引我入密道，不就是為了讓我來嗎？」沈棲遲說。
「本宮沒有別的路可走。」楊太妃慢慢站起來，轉過身。她比在白馬寺時憔悴了許多，眼窩深陷，兩頰削下去，像是一夜之間老了十歲。可她那雙眼睛還是極亮，亮得有些滲人。
「李元昌要殺你。」她說，「你不進宮，他在外面一樣能殺你。你進了宮，他倒一時不敢動你。因為聖人還沒死，宮裡還有一些人，在看著。」
沈棲遲冷冷道：「太妃引我來，不只是為了說這些吧。」
「本宮要你去紫宸殿。」楊太妃說，「把帳冊呈給聖人。李元昌現在不敢當殿殺人。只要帳冊到了聖人手裡，滿朝文武就再也不能裝聾作啞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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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可聖人已經被他軟禁。」
「軟禁不假，但聖上還沒糊塗。」楊太妃說，「只要你敢當殿喊出『謀反』二字，本宮就有辦法讓內廷的人動起來。」
沈棲遲看著她：「太妃的人，現在還能動？」
楊太妃沒回答，只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，遞到沈棲遲面前。
那是一枚極小的玉牌，通體青白，牌面刻著五個字：「內侍省少監」。
「你拿著這個，到紫宸殿後的值房去找一個叫胡四的人。他會帶你繞開何慶的人。」楊太妃說，「今晚子時前，必須把帳冊送到聖人手上。」
「你不怕我反水？」他忽然問。
楊太妃看著他，忽然極輕地笑了一下：「沈棲遲，你我都清楚。眼下這長安城裡，誰都可以反水，只有你不會。」
她笑得極短，像把最後一點力氣都用盡了。
沈棲遲把玉牌收好，轉身要走。走到門口時，楊太妃在身後叫住他。
「沈棲遲。」
他停下。
「陸青蘿……還活著嗎？」楊太妃的聲音忽然輕了下去。
沈棲遲沒有回頭：「活著。但她的十根手指，斷了七根。」
楊太妃沒有做聲。過了很久，她才極輕地說了一句：「活著就好。」
沈棲遲沒再說話，推門而出。
按照楊太妃給的路徑，他找到了紫宸殿後的值房。一個瘦高個子的內侍正縮在門邊打盹。沈棲遲將玉牌亮出，那內侍一個激靈坐直了，左右看了看，壓低聲音：「跟我來。」
胡四帶著沈棲遲穿過兩條極窄的夾道，又從一處半塌的舊庫房底下鑽過，竟真繞開了何慶設在正殿外圍的崗哨。沈棲遲貼著一堵影壁，已經能看見紫宸殿的飛檐。
殿外，兩排黑甲禁軍持刀而立，刀鋒在灰濛濛的天光下泛著冷芒。殿門緊閉，裡面隱隱傳來人聲。
「子時。」沈棲遲聽見殿前一個禁軍校尉低聲說，「玄武門一開，這宮裡就全是王爺的人了。」
「楊太妃那邊呢？」另一個問。
「哼，等聖旨一下，她就算有天大的本事，也得乖乖跪下來。」
沈棲遲的心沉了下去。
他縮回影壁後，對胡四說：「我要從偏殿進去。錢鋒現在在大理寺，殿裡還有多少李元昌的人？」
「偏殿外有四個，正殿外有十來個。」胡四的聲音壓得極低，「不過今晚何慶會調走一批人去玄武門。殿下的人手會少一些。」
「今晚子時？」沈棲遲問。
胡四點頭。
「那就在子時前動手。」沈棲遲從影壁後慢慢退出去，「去告訴太妃，讓她準備好。若我失敗了，讓她把真旨燒了，也不能落到李元昌手裡。」
他轉身，朝紫宸殿後牆摸去。天已經大亮了，宮中的霧還沒散盡。沈棲遲踏過結著薄霜的宮磚，像踏在刀尖上。
他知道，今晚過後，長安的天，要麼大亮，要麼永遠黑下去。
而他沈棲遲，要親手在這片黑雲上，撕開一道口子。
沈棲遲重新吹亮短蠟時，那女子已經站在他面前三步遠的地方。她穿著一身深青色的窄袖宮裝，面容被燭火映得忽明忽暗。沈棲遲認出她來。楊太妃身邊的那個貼身女官。
「太妃等你很久了。」女官說。
沈棲遲沒有動。他的手仍按在刀柄上，聲音平靜：「太妃被軟禁在寢殿，怎麼派你到這裡來？」
「太妃說了，只要你從這條密道進來，就讓奴婢在此候著。」女官側過身，做了個「請」的手勢，「沈司直若信不過，現在便可回頭。只是出了這口井，就再也進不來了。」
沈棲遲看了眼身後的舊部。那舊部極輕地搖了下頭，意思是不要信。
可沈棲遲只猶豫了一瞬，便抬腳跟了上去。
女官帶著他們穿過幾條極窄的夾道。洞壁漸漸由青磚變成了太湖石，空氣里不再有土腥味，反而多了一股極淡的龍腦香。沈棲遲知道，他們已經進了西苑。
出口在假山底部。幾塊湖石被移開，露出一個只容半人高的口子。沈棲遲鑽出來時，天已經蒙蒙亮了。西苑裡霧很大，太液池的水面上白茫茫一片，遠處的亭台像浮在雲上。
「跟我來。」女官低聲道。
她沒有往紫宸殿走，反而帶著沈棲遲沿太液池南岸繞行。一路上，沈棲遲看見遠處宮道上來回巡邏的禁軍。他們穿著統一的黑色甲冑，腰刀出鞘，目光在霧中游移，像一群嗅著血腥氣的狼。
「李元昌已經進宮了。」女官頭也不回地說，「聖人被他請到了紫宸殿偏殿，名為護駕，實為軟禁。宮裡所有能出宮的角門都被堵死了。玄武門由何慶守著，只等子時，放城外的人進來。」
「楊太妃呢？」沈棲遲問。
「太妃寢殿外也有兵。但太妃是太妃，李元昌還不敢明著動她。」女官頓了頓，「不過，再過幾天就難說了。」
沈棲遲沒再接話。三人避開巡邏，從西苑角門鑽出去，貼著宮牆根一路潛行。最後，女官在一扇極窄的木門前停下，輕輕推開門。
門後是一間極小的耳房。房裡沒點燈，卻有個人背對著門口，坐在一張舊榻上。
「太妃，沈司直到了。」女官低聲稟報，然後退了出去。
沈棲遲跨進耳房，反手關上門。
楊太妃沒有轉身。她只緩緩開口，聲音沙啞而疲憊：「沈棲遲，你終於來了。」
「太妃派人引我入密道，不就是為了讓我來嗎？」沈棲遲說。
「本宮沒有別的路可走。」楊太妃慢慢站起來，轉過身。她比在白馬寺時憔悴了許多，眼窩深陷，兩頰削下去，像是一夜之間老了十歲。可她那雙眼睛還是極亮，亮得有些滲人。
「李元昌要殺你。」她說，「你不進宮，他在外面一樣能殺你。你進了宮，他倒一時不敢動你。因為聖人還沒死，宮裡還有一些人，在看著。」
沈棲遲冷冷道：「太妃引我來，不只是為了說這些吧。」
「本宮要你去紫宸殿。」楊太妃說，「把帳冊呈給聖人。李元昌現在不敢當殿殺人。只要帳冊到了聖人手裡，滿朝文武就再也不能裝聾作啞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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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可聖人已經被他軟禁。」
「軟禁不假，但聖上還沒糊塗。」楊太妃說，「只要你敢當殿喊出『謀反』二字，本宮就有辦法讓內廷的人動起來。」
沈棲遲看著她：「太妃的人，現在還能動？」
楊太妃沒回答，只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，遞到沈棲遲面前。
那是一枚極小的玉牌，通體青白，牌面刻著五個字：「內侍省少監」。
「你拿著這個，到紫宸殿後的值房去找一個叫胡四的人。他會帶你繞開何慶的人。」楊太妃說，「今晚子時前，必須把帳冊送到聖人手上。」
「你不怕我反水？」他忽然問。
楊太妃看著他，忽然極輕地笑了一下：「沈棲遲，你我都清楚。眼下這長安城裡，誰都可以反水，只有你不會。」
她笑得極短，像把最後一點力氣都用盡了。
沈棲遲把玉牌收好，轉身要走。走到門口時，楊太妃在身後叫住他。
「沈棲遲。」
他停下。
「陸青蘿……還活著嗎？」楊太妃的聲音忽然輕了下去。
沈棲遲沒有回頭：「活著。但她的十根手指，斷了七根。」
楊太妃沒有做聲。過了很久，她才極輕地說了一句：「活著就好。」
沈棲遲沒再說話，推門而出。
按照楊太妃給的路徑，他找到了紫宸殿後的值房。一個瘦高個子的內侍正縮在門邊打盹。沈棲遲將玉牌亮出，那內侍一個激靈坐直了，左右看了看，壓低聲音：「跟我來。」
胡四帶著沈棲遲穿過兩條極窄的夾道，又從一處半塌的舊庫房底下鑽過，竟真繞開了何慶設在正殿外圍的崗哨。沈棲遲貼著一堵影壁，已經能看見紫宸殿的飛檐。
殿外，兩排黑甲禁軍持刀而立，刀鋒在灰濛濛的天光下泛著冷芒。殿門緊閉，裡面隱隱傳來人聲。
「子時。」沈棲遲聽見殿前一個禁軍校尉低聲說，「玄武門一開，這宮裡就全是王爺的人了。」
「楊太妃那邊呢？」另一個問。
「哼，等聖旨一下，她就算有天大的本事，也得乖乖跪下來。」
沈棲遲的心沉了下去。
他縮回影壁後，對胡四說：「我要從偏殿進去。錢鋒現在在大理寺，殿裡還有多少李元昌的人？」
「偏殿外有四個，正殿外有十來個。」胡四的聲音壓得極低，「不過今晚何慶會調走一批人去玄武門。殿下的人手會少一些。」
「今晚子時？」沈棲遲問。
胡四點頭。
「那就在子時前動手。」沈棲遲從影壁後慢慢退出去，「去告訴太妃，讓她準備好。若我失敗了，讓她把真旨燒了，也不能落到李元昌手裡。」
他轉身，朝紫宸殿後牆摸去。天已經大亮了，宮中的霧還沒散盡。沈棲遲踏過結著薄霜的宮磚，像踏在刀尖上。
他知道，今晚過後，長安的天，要麼大亮，要麼永遠黑下去。
而他沈棲遲，要親手在這片黑雲上，撕開一道口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