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章 金吾衛左將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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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沈棲遲在歇馬處躲了兩天。

  段五的死像一根刺,卡在他喉嚨里,吞不下去,也吐不出來。裴照每日帶人出城打探,回來時臉色一次比一次沉。叛軍的營盤已經推進到了灞橋西岸,離長安城根不過十里。城頭上守軍日夜不卸甲,連飯都是就著風沙吃。

  「不能再等了。」沈棲遲這天忽然說,「帶我去見韓韜。」

  裴照正擦刀,聞言停下手:「韓韜那人,我熟。他若想見你,會自己來。若不想見,你就是跪在他府門外,他也不會開門。」

  「所以我讓你帶我去。」沈棲遲說,「以你金吾衛故舊的身份,他至少會出城見一面。」

  裴照沉默了一會兒,把刀插回鞘里:「你要想好。韓韜這人,油鹽不進。他說不動,就真的不動。」

  沈棲遲看著他:「那就讓他看看,我們到底帶回了什麼。」

  兩人換了便裝,從通化門側門出城。裴照挑了兩個心腹跟著,一路沿著城北的野地走。過了龍首原,再往北走一陣,便到了韓韜駐軍的北門大營。

  韓韜沒在營中。

  裴照找了營里的熟人,說是韓將軍去了城西的積福坊,在一個舊倉房裡見人。裴照又帶著沈棲遲折回城裡,繞到積福坊。那地方離西市不遠,多是貨棧和騾馬行,人來人往,最是魚龍混雜。

  到了舊倉房外,裴照讓人守在巷口,自己和沈棲遲一前一後進去。

  韓韜已經在了。

  他坐在一隻裝糧的木箱上,手裡把玩著一枚舊銅錢。見裴照帶人進來,他眼皮都沒抬,只把那銅錢往指縫裡一轉。

  「沈棲遲,你膽子倒大。」韓韜的聲音不冷不熱,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,「滿城都在抓你。你還敢大搖大擺地來見我。」

  「我不來,將軍就永遠只會在城外看著。」沈棲遲站在他對面,神色平靜,「等李元昌把刀架到聖人脖子上,將軍再動,就晚了。」

  韓韜終於抬起眼。那眼神極沉,像一口看不見底的老井。

  「你可知你現在去見聖人,就是死罪?」他說。

  沈棲遲沒接這句話,只從懷裡取出那捲羊皮帳冊,放在韓韜身邊的木箱上。

  「這是我在北邙山段家軍藏兵洞裡找到的。」沈棲遲說,「上面記著李元昌與宮中、軍中往來的每一筆。私調軍械、賄賂內侍、結黨營私、蓄養死士。每一條,都夠他抄家滅門。」

  韓韜沒動,只掃了那帳冊一眼。

  「我若看了,就回不了頭了。」他說。

  「將軍早就回不了頭了。」沈棲遲說,「李元昌的人穿著段家軍的黑甲,已經在灞橋西岸排開了。他打不進北門,就會繞道金光門。到時候你守不守?守了,他可以說你『阻撓王師』,因為他的旗號是『雪冤』。不守,長安城就沒了。你一樣是失土之罪。」

  韓韜的臉色終於沉了下來。

  「你想要我做什麼?」他問。

  「守住北門,護住金光門。若有聖旨到,將軍便帶兵入玄武門。」沈棲遲一字一頓,「只此一樣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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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韓韜沉默了很久。舊倉房裡極靜,只有風從破窗里灌進來,吹得那捲羊皮帳冊微微翻動。

  「長安北門,我守得住。」韓韜終於開口,「可玄武門之內,不歸我管。玄武門的守將叫何慶,是李元昌的舊部。他手下的禁軍,只聽他的。我沒有聖旨,帶兵入宮,就是逼宮。」

  「若聖旨到了呢?」

  「那也要看,是真是假。」韓韜說,「這宮裡,什麼都能偽造。你手裡的帳冊是死的,人還活著,刀還架在城頭上。沈棲遲,你要想清楚,這一局,輸了就是滿門。」

  沈棲遲看著他,忽然後退一步,鄭重地整了整衣冠,朝韓韜一揖到底。

  「請將軍,給長安留一條活路。」

  韓韜沒有扶他。

  他只是慢慢站起來,走到窗邊,背對著沈棲遲和裴照。過了好一會兒,他才說:

  「陸青蘿關在刑部大牢。若她死在獄中,楊太妃就再無牽掛。楊太妃若徹底倒向李元昌,內廷便全歸了他。到那時,聖旨就是李元昌想怎麼寫就怎麼寫。」

  他轉過身,看著沈棲遲:

  「所以,你要先救陸青蘿。她活,則楊太妃可爭取;她死,則萬事皆休。」

  沈棲遲心頭一凜。

  「我言盡於此。」韓韜說,「北門,我守。宮門,我不進。剩下的事,看你們自己。」

  沈棲遲走出舊倉房時,天已經黑了。

  裴照跟在他身後,一直沒說話。兩人穿過西市的幾條暗巷,走了很遠,裴照才低聲說:「韓韜這人,其實已經應了。他守北門,就是堵死了李元昌最硬的攻法。我們缺的,只是宮裡那道聖旨。」

  「還有陸青蘿。」沈棲遲說。

  「刑部大牢現在全是錢鋒的人。」裴照皺眉,「強攻會打草驚蛇。得另想法子。」

  沈棲遲沉思片刻,忽然問:「上次你說的那個老獄卒,現在還能找到嗎?」

  裴照搖頭:「早就沒影了。怕是已經被錢鋒滅了口。」

  「那就不從人身上想辦法。」沈棲遲說,「從地方上。刑部大牢是前朝建的,一定不止一個出口。蘇令儀之前查洛陽府志時提過,這種官牢大多有暗渠通外。我們只要找到那條渠,就能進去。」

  裴照看向他:「你確定?」

  「確定不確定,先查了再說。」沈棲遲腳步不停,往歇馬處走去,「還有,你給蘇令儀傳個信,讓她也過來。她查地方志和舊檔的本事,在長安能派上大用場。」

  裴照應下。

  回到歇馬處,沈棲遲讓人取來長安坊圖。借著油燈,他一點一點地看。刑部大牢在皇城東南角的安上門內,緊挨著太廟。牢牆極厚,四角都有崗樓。唯一可能通向外面的,就是牢城底下的排水暗渠。

  「長安的暗渠,經太宗朝重修過。」沈棲遲邊看邊說,「東西兩條主幹渠,通到城外的永安渠。只要找到刑部大牢的支渠入口,就能從外面進去。」

  「渠再大,也不過一人寬,還全是污穢。」裴照說,「你身子撐得住?」

  沈棲遲笑了一下:「撐不住也得撐。段五死了,陸青蘿不能再死。」

  他說完,把坊圖一卷,躺倒在草蓆上。

  「天亮前,讓蘇令儀把刑部大牢的營造舊檔調出來。沒有舊檔,就找太廟旁的老渠工。這長安城裡,總還有人記得當年的暗渠在哪裡。」

  燭火跳了幾下,終於熄了。

  黑暗中,裴照聽見沈棲遲極輕地說了一句:

  「這一局,不能再死人了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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