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章 舊部歸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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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段五醒來時,沈棲遲已經在他床邊坐了一個多時辰。

  他身上被抽了二十幾鞭,後背上沒有一塊好皮。大夫說他能活下來,靠的是早年當兵練出來的一身硬骨。沈棲遲讓人把金創藥全用上了,又讓裴照弄了半碗米湯,一口一口餵他。段五喝了幾口就搖頭,嗓子啞得不成樣子:「沈司直,我辦砸了。」

  「沒砸。」沈棲遲把碗放下,「你帶回來六個。六個人,就夠用了。」

  段五閉了閉眼,眼角有淚滲出來。

  天亮後,段五強撐著下了地。他讓沈棲遲和裴照跟他走。三人從通化門內的歇馬處出來,穿過兩條窄巷,到了城東一處極破的舊坊。這地方沈棲遲來過,叫安邑坊,住的都是些賣力氣的窮苦人。段五在坊中左拐右拐,最後推開了一扇幾乎要散架的木門。

  院子裡,六個漢子正圍著一口破鍋烤火。

  見段五進來,六個人全站了起來。他們的年紀都在四十以上,有的少了半截手指,有的瘸了一條腿,有的左眼上扣著一隻黑布罩。可就是這些人,站起來的動作依然齊整,腳底生風,像一群已經歸鞘多年的刀,忽然又被人從土裡拔了出來。

  「這是沈司直。」段五說。

  六人齊刷刷地看向沈棲遲。那目光里有打量,有猶豫,但更多的是一種壓了多年的火。

  「你就是替將軍翻案的人?」一個獨眼漢子問。

  沈棲遲點頭:「是我。」

  「好。」那漢子忽然單膝跪下,後面五人也跟著跪了一片,「段家軍第十七伍,願聽沈司直差遣!」

  沈棲遲沒有扶他們。他看著這些滿身舊傷的人,胸口像堵了一塊燒紅的鐵。他知道,這些人要的不是安撫,不是官話。他們要的,是一個能帶他們去死的人。

  「起來。」沈棲遲說,「我要你們做的第一件事,不是死。」

  六人互相看了看,慢慢站了起來。

  沈棲遲讓裴照把叛軍的布防情況說了一遍,又展開一張長安城防圖。那些老兵湊過來一看,眼睛都亮了。他們雖已退伍多年,但對長安的一磚一瓦仍了如指掌。那個獨眼漢子指著城北一處角樓,說:「這地方我知道。城磚鬆了,下面有條暗溝,能通到城外。當年段將軍就是從這裡送信出去的。」

  「叛軍大營的巡哨有規律。」另一個瘸腿老兵接口道,「他們每半個時辰換一班,前夜緊,後夜松。過了四更,東岸的篝火最多,人最少。」

  沈棲遲一一記下。最後,他問段五:「左神武軍第七衛里,還有多少段家舊部?」

  段五想了想,說:「至少三成。都是當年從段將軍麾下撥過去的。他們現在給李元昌賣命,不少人心裡有愧,只是不敢反。」

  「如果他們知道段無咎的女兒還活著呢?」


  沈棲遲把陸青蘿的身份簡單說了。六名老兵聽完,有人當場紅了眼眶,有人咬著牙,額頭上的青筋暴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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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所以,不能讓她死在刑部大牢里。」沈棲遲說,「救她,不光是救一個人。是救段家軍最後的那點魂。」

  段五掙扎著要起來:「我去!」

  沈棲遲按住他:「你剛撿回一條命,再動就真沒了。」

  「那我去。」獨眼漢子說。

  沈棲遲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裴照。裴照抱著刀,只說了兩個字:「我去安排。」

  入夜後,裴照帶人摸到了灞橋附近。沈棲遲讓段五在歇馬處養傷,自己則帶了兩名老兵,沿城牆根的暗渠走。他們花了半個多時辰,才從城裡繞到北門附近的一處廢屋。那是沈棲遲和韓韜約定見面的地方。

  韓韜還沒到。沈棲遲坐在陰影里,就著月光又看了一遍羊皮帳冊。這份東西若不能送到該送的人手裡,就只是一卷廢皮。可該送的人,眼下全被李元昌控制著。聖人被軟禁,楊太妃被困,鄭懷恩被關在大理寺後堂。唯一還握著兵權的韓韜,卻遲遲不願表態。

  「他在等。」沈棲遲忽然開口。

  身旁的獨眼老兵低聲問:「等什麼?」

  「等李元昌先動手。」沈棲遲說,「韓韜是金吾衛左將軍,不能背上一個『擅殺宗室』的罪名。只要李元昌不攻北門,他就不會主動出兵。他在拖。拖到李元昌把刀架到聖人脖子上,他才好名正言順地動手。」

  「那萬一李元昌一直不打呢?」

  「不會。」沈棲遲搖頭,「李元昌等不了。他的糧草撐不了太久。而且,楊太妃還在宮裡。只要楊太妃一天不倒向李元昌,內廷就還有變數。」

  正說著,門外響起三聲極輕的叩響。沈棲遲示意老兵退到暗處,自己起身去開門。

  韓韜來了。

  他穿著件極普通的灰布袍子,沒帶隨從,頭上壓了頂破氈帽。若不是腰間那柄官制橫刀,看起來就像個走夜路的行商。

  「沈棲遲。」韓韜進門便道,「你帶的帳冊,我要看。」

  沈棲遲也不廢話,把羊皮帳冊遞了過去。韓韜就著窗外的微光翻了幾頁,臉色越看越沉。最後他把帳冊還給沈棲遲,只說了四個字:「此物可殺王。」

  「所以我需要你。」沈棲遲說,「北門在你手裡。玄武門不歸你管。可若李元昌先動了,你就是聖人最後一道屏障。」

  韓韜沉默了一瞬,說:「我不會反。也不會讓李元昌入宮。但你要明白,北門的兵,進了玄武門就是謀逆。沒有聖旨,誰都背不起這個罪名。」

  「聖旨會有的。」沈棲遲說。

  韓韜看著他,沒問聖旨從哪兒來。他只說:「你若能拿到真旨,我便出兵。你拿不到,天亮之後,李元昌再攻北門,我一樣會守。但守的只是北門。」

  沈棲遲點頭:「足夠了。」

  韓韜離開後,沈棲遲也帶著人原路返回。

  剛回到歇馬處,裴照迎面走來,臉色極難看。沈棲遲心裡咯噔一下,問:「出什麼事了?」

  「段五不見了。」裴照說,「他留了張條子,帶著兩個老兵出了城。說不能讓你替他搭上命。他要去灞橋,把段家軍的旗號立起來。」

  沈棲遲腦子「嗡」了一下。他太了解段五了。那人看著沉穩,骨子裡卻比誰都烈。他這哪是去立旗號,分明是去送死。

  「備馬!」沈棲遲轉身就往外走。

  裴照一把拽住他:「你現在去,正好撞進李元昌布好的口袋裡!段五就是知道你會追,才故意這時候走!」

  沈棲遲停住了。

  他站在門口,胸口像被一隻極冷的手死死攥著。他知道裴照說得對。段五是在拿命給他換時間。他若追出去,那些還藏在城裡的段家舊部就全暴露了。他若不追,段五必死。

  「他值嗎?」裴照低聲問。

  沈棲遲沒有回答。他只是慢慢走到窗前,望著東邊天際那一片被火光舔紅的夜雲。

  「值不值,他說了算。」沈棲遲緩緩道,「我們沒資格替他選。」

  天快亮時,灞橋方向忽然傳來一陣極悶的鼓聲。

  那是軍鼓。沈棲遲再熟悉不過。他閉上眼睛,手指慢慢摳進窗欞里,直到指節發白。

  片刻後,一個金吾衛來報:「段五帶人夜闖叛軍大營,被圍。三人死戰,未能脫身。」

  沈棲遲沒有轉身。他只是極輕地問了一句:

  「屍體呢?」

  來報的人頓了頓,聲音低了下去:「被李元昌吊在灞橋東岸的旗杆上了。旁邊還掛了一面……段家軍的舊旗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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