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章 城下故人
沈棲遲醒來時，天已經黑透了。
他躺在一間極窄的屋子裡，身下是硬邦邦的草蓆，空氣里混著一股子馬糞和乾草的氣味。傷口被重新包紮過，左肩那處箭傷用布條勒得極緊，一動就疼。他偏過頭，看見窗紙上映著幾點昏黃的燈火，門外有人壓著嗓子說話。
「醒了？」門帘一掀，裴照走了進來。
他瘦了，也黑了。臉上的稜角比離開長安時更硬，像被戰火烤過的鐵。他換了身普通校尉的甲，腰刀還在，刀柄上用舊布纏了好幾道。
沈棲遲想坐起來，被裴照按住：「躺著。你肩上那箭要是再偏半寸，就穿進心口了。」
「這是哪兒？」沈棲遲問。
「通化門內，我手下的一個歇馬處。」裴照在床邊坐下，倒了碗水遞過來，「你昏了一天。我都不敢把你往城裡送。現在滿城都在抓你，比李元昌還急。」
沈棲遲接過碗，慢慢喝了幾口，潤了潤冒火的喉嚨，才說：「李元昌的叛軍，今晚會攻北門嗎？」
「不會。」裴照搖頭，「他們試過幾次，都被韓韜的人頂了回去。韓韜那人，用兵極穩，城頭的弩陣擺得密不透風。叛軍攻不進來，但我們也出不去。已經耗了三天了。」
「城裡的糧草呢？」
裴照沉默了一瞬：「半個月。最多二十天。李元昌等的就是這個。」
沈棲遲不再問了。他讓裴照把羊皮帳冊取出來。裴照從牆角的暗格里拿出那隻油布包，打開，羊皮完好無損。沈棲遲這才鬆了口氣。
「這上面的東西，足夠李元昌死十回。」沈棲遲低聲說，「可眼下最要緊的，不是帳冊，是城裡的人心。」
裴照看著他。
「李元昌打的是『雪冤』的旗號。」沈棲遲說，「長安百姓不明就裡，以為他真是要替段無咎、陸遠翻案。百姓怕的，是當年的冤案。我們得讓他們知道，李元昌才是冤案的製造者。」
裴照皺眉：「你打算怎麼做？」
「先找到鄭懷恩。」沈棲遲說，「大理寺卿若還在，這案子就還能從明面上走。他不在，我們就是把刀架在李元昌脖子上，也沒人敢接。」
裴照說：「鄭懷恩已經被軟禁在大理寺後堂了。李元昌派了刑部侍郎錢鋒坐鎮大理寺。那姓錢的是個酷吏，專替李元昌辦髒事，已經借『通敵』的名頭拿了十幾個人。」
沈棲遲冷笑：「大理寺的攤子，讓刑部的人來坐。好得很。」
兩人正說著，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一個年輕金吾衛掀簾進來，壓著嗓子道：「裴將軍，城北出事了。李元昌的人把段五掛在了灞橋東岸的旗杆上，說是段家軍餘孽，要當眾絞死！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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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棲遲霍地坐了起來，牽動傷口，疼得他額上冷汗直冒。可他像是感覺不到，只盯著裴照：「段五被抓了？」
裴照臉色極沉：「昨夜的事。段五帶人混進叛軍大營，想策反左神武軍第七衛的人。結果剛進去就被認了出來。十七個人，只逃出來六個。段五自己沒跑，留下來斷後，被抓了。」
沈棲遲閉上眼睛，好一會兒才開口：「李元昌什麼時候殺他？」
「天亮前。」
沈棲遲抓起外袍就往身上套。裴照一把拽住他：「你瘋了？灞橋東岸有三千叛軍，你現在去，就是送死！」
「那是我帶回來的人。」沈棲遲甩開他的手，聲音冷得嚇人，「段五要死，也不能死在李元昌手裡。」
裴照沒再勸。他盯著沈棲遲看了幾息，忽然轉身對那金吾衛道：「去點十個人，備馬，帶弩。」
「裴照。」沈棲遲叫住他。
「你帶著人，在橋西接應。」沈棲遲說，「能打就打，不能打就走。別把金吾衛的弟兄全折進去。」
裴照沒應聲，只把刀往腰間一掛，當先出了門。
四更天，天邊無月。
沈棲遲和裴照帶著人摸到灞橋西岸時，對岸的火光已經連成了一片。橋面上來來往往的叛軍比白天更多，顯然是要趕在天亮前把段五處死。
沈棲遲伏在橋西的亂草里，一眼就看見了段五。
他被吊在橋東岸那根最高的旗杆上，雙手反剪，腳下只墊著一塊窄窄的木板。火把從下面照上去，把他整個人映得通紅。他身上的血把衣褲全浸透了，腦袋耷拉著，像是已經沒了知覺。
旗杆下，站著幾個李元昌的人。為首的是個中年漢子，穿著一身黑甲，手裡拎著一柄彎刀，正在高聲叫罵。
「段家軍？呸！不過是一群喪家犬！老子今日就送你下去見段無咎！」
沈棲遲的心像被什麼狠狠攥了一下。
「打不打？」裴照壓低聲音，弩已上弦。
沈棲遲沒有立刻回答。他的目光越過旗杆，落在橋東那片營地深處。那裡有幾排黑甲騎兵正從帳篷間穿過，馬背上的人個個戴著面甲，手裡提著長槍，像是要去西岸巡邏。
「打。」沈棲遲說，「只打旗杆下那幾個。把人搶下來，馬上撤。」
裴照點了下頭，向後一揮手。十名金吾衛弩手無聲地散開，各自找好了位置。
「放！」
十支弩箭破空而出，旗杆下的人應聲倒地三個。那中年漢子反應極快，一個翻滾躲到旗杆後面，扯著嗓子喊：「敵襲！西岸！」
緊接著，橋面上火光暴起，叛軍像被捅了窩的馬蜂，朝西岸湧來。
沈棲遲沒有退。他握緊短刀，借著夜色朝橋頭摸去。裴照帶人在他側翼射住陣腳。幾名金吾衛衝上橋面，砍斷繩索，把段五從旗杆上放了下來。
「走！」裴照大吼。
沈棲遲接過段五，只覺這人輕得像一捆柴。他咬牙往回跑，身後的箭矢呼嘯而來，擦著他耳邊飛過。裴照和幾名弩手邊撤邊射，箭囊射空，就拔刀斷後。一行人且戰且退，終於在叛軍騎兵追來之前，鑽進了西岸的野樹林。
回到通化門內的歇馬處時，天已經亮了。
段五被放在草蓆上，胸口還有微弱起伏。沈棲遲讓人去找大夫，自己坐在門邊，望著東邊漸漸泛紅的天空，一言不發。
裴照走過來，給他遞了壺水。
「至少人還活著。」裴照說。
沈棲遲沒接，只問了一句：「陸青蘿呢？」
裴照的手頓了頓，才說：「被李元昌抓了。在朱雀門外示眾，想逼楊太妃出來。楊太妃沒露面。她傷得很重，現在被關在刑部大牢。」
沈棲遲慢慢轉過頭來：「刑部大牢？」
「我找人去查過。」裴照說，「刑部已經被李元昌的人拿住了。錢鋒親手下的令，說陸青蘿是段家軍餘孽之後，要『嚴密看管』。實際上，就是在等機會，把她死在牢里。」
沈棲遲閉上眼睛，又睜開。
「先把段五救回來。」他站起身，看向長安城的方向，「然後，去刑部大牢。」
他躺在一間極窄的屋子裡，身下是硬邦邦的草蓆，空氣里混著一股子馬糞和乾草的氣味。傷口被重新包紮過，左肩那處箭傷用布條勒得極緊，一動就疼。他偏過頭，看見窗紙上映著幾點昏黃的燈火，門外有人壓著嗓子說話。
「醒了？」門帘一掀，裴照走了進來。
他瘦了，也黑了。臉上的稜角比離開長安時更硬，像被戰火烤過的鐵。他換了身普通校尉的甲，腰刀還在，刀柄上用舊布纏了好幾道。
沈棲遲想坐起來，被裴照按住：「躺著。你肩上那箭要是再偏半寸，就穿進心口了。」
「這是哪兒？」沈棲遲問。
「通化門內，我手下的一個歇馬處。」裴照在床邊坐下，倒了碗水遞過來，「你昏了一天。我都不敢把你往城裡送。現在滿城都在抓你，比李元昌還急。」
沈棲遲接過碗，慢慢喝了幾口，潤了潤冒火的喉嚨，才說：「李元昌的叛軍，今晚會攻北門嗎？」
「不會。」裴照搖頭，「他們試過幾次，都被韓韜的人頂了回去。韓韜那人，用兵極穩，城頭的弩陣擺得密不透風。叛軍攻不進來，但我們也出不去。已經耗了三天了。」
「城裡的糧草呢？」
裴照沉默了一瞬：「半個月。最多二十天。李元昌等的就是這個。」
沈棲遲不再問了。他讓裴照把羊皮帳冊取出來。裴照從牆角的暗格里拿出那隻油布包，打開，羊皮完好無損。沈棲遲這才鬆了口氣。
「這上面的東西，足夠李元昌死十回。」沈棲遲低聲說，「可眼下最要緊的，不是帳冊，是城裡的人心。」
裴照看著他。
「李元昌打的是『雪冤』的旗號。」沈棲遲說，「長安百姓不明就裡，以為他真是要替段無咎、陸遠翻案。百姓怕的，是當年的冤案。我們得讓他們知道，李元昌才是冤案的製造者。」
裴照皺眉：「你打算怎麼做？」
「先找到鄭懷恩。」沈棲遲說，「大理寺卿若還在，這案子就還能從明面上走。他不在，我們就是把刀架在李元昌脖子上，也沒人敢接。」
裴照說：「鄭懷恩已經被軟禁在大理寺後堂了。李元昌派了刑部侍郎錢鋒坐鎮大理寺。那姓錢的是個酷吏，專替李元昌辦髒事，已經借『通敵』的名頭拿了十幾個人。」
沈棲遲冷笑：「大理寺的攤子，讓刑部的人來坐。好得很。」
兩人正說著，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一個年輕金吾衛掀簾進來，壓著嗓子道：「裴將軍，城北出事了。李元昌的人把段五掛在了灞橋東岸的旗杆上，說是段家軍餘孽，要當眾絞死！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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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棲遲霍地坐了起來，牽動傷口，疼得他額上冷汗直冒。可他像是感覺不到，只盯著裴照：「段五被抓了？」
裴照臉色極沉：「昨夜的事。段五帶人混進叛軍大營，想策反左神武軍第七衛的人。結果剛進去就被認了出來。十七個人，只逃出來六個。段五自己沒跑，留下來斷後，被抓了。」
沈棲遲閉上眼睛，好一會兒才開口：「李元昌什麼時候殺他？」
「天亮前。」
沈棲遲抓起外袍就往身上套。裴照一把拽住他：「你瘋了？灞橋東岸有三千叛軍，你現在去，就是送死！」
「那是我帶回來的人。」沈棲遲甩開他的手，聲音冷得嚇人，「段五要死，也不能死在李元昌手裡。」
裴照沒再勸。他盯著沈棲遲看了幾息，忽然轉身對那金吾衛道：「去點十個人，備馬，帶弩。」
「裴照。」沈棲遲叫住他。
「你帶著人，在橋西接應。」沈棲遲說，「能打就打，不能打就走。別把金吾衛的弟兄全折進去。」
裴照沒應聲，只把刀往腰間一掛，當先出了門。
四更天，天邊無月。
沈棲遲和裴照帶著人摸到灞橋西岸時，對岸的火光已經連成了一片。橋面上來來往往的叛軍比白天更多，顯然是要趕在天亮前把段五處死。
沈棲遲伏在橋西的亂草里，一眼就看見了段五。
他被吊在橋東岸那根最高的旗杆上，雙手反剪，腳下只墊著一塊窄窄的木板。火把從下面照上去，把他整個人映得通紅。他身上的血把衣褲全浸透了，腦袋耷拉著，像是已經沒了知覺。
旗杆下，站著幾個李元昌的人。為首的是個中年漢子，穿著一身黑甲，手裡拎著一柄彎刀，正在高聲叫罵。
「段家軍？呸！不過是一群喪家犬！老子今日就送你下去見段無咎！」
沈棲遲的心像被什麼狠狠攥了一下。
「打不打？」裴照壓低聲音，弩已上弦。
沈棲遲沒有立刻回答。他的目光越過旗杆，落在橋東那片營地深處。那裡有幾排黑甲騎兵正從帳篷間穿過，馬背上的人個個戴著面甲，手裡提著長槍，像是要去西岸巡邏。
「打。」沈棲遲說，「只打旗杆下那幾個。把人搶下來，馬上撤。」
裴照點了下頭，向後一揮手。十名金吾衛弩手無聲地散開，各自找好了位置。
「放！」
十支弩箭破空而出，旗杆下的人應聲倒地三個。那中年漢子反應極快，一個翻滾躲到旗杆後面，扯著嗓子喊：「敵襲！西岸！」
緊接著，橋面上火光暴起，叛軍像被捅了窩的馬蜂，朝西岸湧來。
沈棲遲沒有退。他握緊短刀，借著夜色朝橋頭摸去。裴照帶人在他側翼射住陣腳。幾名金吾衛衝上橋面，砍斷繩索，把段五從旗杆上放了下來。
「走！」裴照大吼。
沈棲遲接過段五，只覺這人輕得像一捆柴。他咬牙往回跑，身後的箭矢呼嘯而來，擦著他耳邊飛過。裴照和幾名弩手邊撤邊射，箭囊射空，就拔刀斷後。一行人且戰且退，終於在叛軍騎兵追來之前，鑽進了西岸的野樹林。
回到通化門內的歇馬處時，天已經亮了。
段五被放在草蓆上，胸口還有微弱起伏。沈棲遲讓人去找大夫，自己坐在門邊，望著東邊漸漸泛紅的天空，一言不發。
裴照走過來，給他遞了壺水。
「至少人還活著。」裴照說。
沈棲遲沒接，只問了一句：「陸青蘿呢？」
裴照的手頓了頓，才說：「被李元昌抓了。在朱雀門外示眾，想逼楊太妃出來。楊太妃沒露面。她傷得很重，現在被關在刑部大牢。」
沈棲遲慢慢轉過頭來：「刑部大牢？」
「我找人去查過。」裴照說，「刑部已經被李元昌的人拿住了。錢鋒親手下的令，說陸青蘿是段家軍餘孽之後，要『嚴密看管』。實際上，就是在等機會，把她死在牢里。」
沈棲遲閉上眼睛，又睜開。
「先把段五救回來。」他站起身，看向長安城的方向，「然後，去刑部大牢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