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章 灞橋夜火
沈棲遲已經三天沒合眼了。
從北邙山到長安，官道被李元昌的游哨截成數段。他不敢走大路，只能沿著渭水北岸的荒灘和野林往西摸。右腿上的刀傷結了痂，又崩開，又結痂。靴子裡全是血和泥，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可他不敢停。
第四天夜裡，他終於看見了灞橋。
準確地說，是看見了灞橋對岸的火光。
那火鋪天蓋地，從東岸的官道一直燒到河灘上，像一條被人從地底拽出來的赤紅長蛇。數不清的帳篷和火堆沿著河岸鋪開，人影綽綽，刀槍如林。沈棲遲伏在渭水北岸的葦叢里，只露出半張臉，遠遠地望著那片火海。
三千人。他腦子裡冒出趙四說的那個數字。可眼前這陣仗，何止三千。光是東岸那一排排的戰馬，就不下五百匹。更遠處還有輜重車隊，一輛接一輛，黑壓壓地看不到頭。
李元昌不是要打長安。他是要一口吞了長安。
沈棲遲慢慢縮回身子，沿著葦叢往西挪。他必須從上游的淺灘繞過去。正挪著，忽然聽見斜前方傳來人聲。他連忙伏低，整個人貼在泥地里。
兩個叛軍游哨從河岸上走過，手裡舉著火把，邊說邊笑。沈棲遲屏住呼吸，聽見其中一個啞著嗓子說：「王爺說了，這趟進了長安，咱兄弟人人有賞。燒了那破大理寺，一人十兩。」
另一個「嘿」了一聲：「十兩？我要把那姓沈的腦袋掛到朱雀門上，怎麼著也得值一百兩。」
兩人笑了一陣，又往前走。沈棲遲等他們走遠了，才慢慢從泥里爬起來。他摸到身下一塊硬物，撿起來一看，是面銅哨，上面沾著泥。應該是方才那兩人中有人掉的。
沈棲遲把銅哨擦乾淨，放進懷裡。
天快亮時，他終於繞到了上游一處淺灘。河水不深，只到胸口。沈棲遲把包袱用油布裹了，頂在頭上，咬著牙趟了過去。河水冷得像刀，浸到傷口裡，疼得他眼前一陣陣發黑。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爬上岸的，只記得最後是抓著一把蘆根，硬把自己拖進了對岸的柳樹林裡。
醒來時，太陽已經升到了頭頂。
沈棲遲睜開眼，先摸胸口。羊皮帳冊還在，被油布裹得嚴嚴實實。他鬆了口氣，又檢查了一遍身上。左臂被劃開了一道口子，不深，已經止了血。腰間那柄短刀還在。他掙扎著坐起來，靠在樹幹上，從包袱里摸出半塊硬得咬不動的餅，就著河水一口一口地吞。
「雪冤。」他忽然想起昨夜聽到的口令。
李元昌給這場兵變起的名字，是「雪冤」。真夠諷刺。一個禍首，打著昭雪的旗號，去殺長安城裡那些無辜的人。
沈棲遲在柳樹林裡躲到午後。他不敢再走，只能在林子裡觀察。官道上不時有騎兵巡過，甲冑統一，刀槍齊整。沈棲遲看出，其中不少人穿的是前禁軍的舊甲，那走路和勒馬的姿態，分明是訓練有素的宿衛，絕不是占山為王的流寇。
他還看見了一隊穿黑甲的人。
約莫二十來騎，從西邊官道上奔來。那些黑甲一看便是舊物，有些地方磨得發亮，有些地方還帶著暗紅色的鏽跡。沈棲遲的眼神冷了下來。那是段家軍的舊甲。段五說過，段無咎將軍械藏在北邙山。如今那些軍械，全被李元昌搬了出來，穿在了自己私兵的身上。
「用段家的甲，殺長安的人。」沈棲遲把最後一小塊餅塞進嘴裡，慢慢嚼碎，「李元昌，你連死人的皮都扒。」
黃昏時分，他等到了機會。
一隊巡騎從官道經過，落在最後的一騎忽然離隊，朝柳樹林邊的小路上來，像要下馬解手。沈棲遲等他進了林子，從背後無聲地貼上去，一肘擊在那人後頸。那人悶哼一聲，軟倒在地。沈棲遲剝下他的甲冑，套在自己身上。那甲不算合身，但混在夜色里，不易被看穿。他又把對方的刀和那面銅哨都收了，牽了馬，翻身上去，壓低斗笠，朝東岸大營方向慢慢騎去。
他必須穿過這片營區。只有過了灞橋，才能到長安城下。
入夜後，沈棲遲混在一隊運糧的民夫里，慢慢靠近了灞橋東岸。橋頭守衛盤查極嚴。沈棲遲牽馬走到橋頭時，被一個什長模樣的人攔住。
「口令！」
「雪冤。」沈棲遲壓著嗓子回了一句，又亮了亮手中銅哨。
那什長上下打量他一眼，沒再多問，揮手放行。沈棲遲牽馬上了橋。橋面上鋪滿了草墊，馬蹄踩上去悄無聲息。他走得不快，一顆心卻像要從喉嚨里蹦出來。
橋走到一半時，身後忽然有人高喊：「站住！把令旗給我看看！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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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棲遲沒有回頭。他猛地翻身上馬，一夾馬腹，朝西岸衝去。
箭矢擦著他耳邊飛過。沈棲遲伏在馬背上，拼命催馬。身後哨聲、吼聲、馬蹄聲亂成一片。他只覺得左肩一熱，像被什麼咬了一口，差點摔下馬去。他死死抱住馬頸，終於在箭雨中衝過了灞橋。
西岸不遠處便是一片亂草坡。沈棲遲滾下馬背，跌進草叢裡，再也爬不起來。血從肩上湧出來，把半邊身子都染紅了。他躺在地上，仰面看著長安城的方向。
遠處，長安城的城牆像一道沉默的黑色長龍，臥在鉛灰色的天幕下。城頭上，幾點燈火半明半滅，像快要被風吹熄的星子。
「我回來了。」沈棲遲喃喃道，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。
然後他閉上眼睛，昏了過去。
不知過了多久，他被人翻了過來。一雙手在他胸口按了按，又探了探鼻息。接著，一個極低極穩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：
「命挺硬。還沒死。」
沈棲遲睜不開眼，只聽見那聲音頓了頓，又補了一句：
「是他。沈棲遲。」
從北邙山到長安，官道被李元昌的游哨截成數段。他不敢走大路，只能沿著渭水北岸的荒灘和野林往西摸。右腿上的刀傷結了痂，又崩開，又結痂。靴子裡全是血和泥，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可他不敢停。
第四天夜裡，他終於看見了灞橋。
準確地說，是看見了灞橋對岸的火光。
那火鋪天蓋地，從東岸的官道一直燒到河灘上，像一條被人從地底拽出來的赤紅長蛇。數不清的帳篷和火堆沿著河岸鋪開，人影綽綽，刀槍如林。沈棲遲伏在渭水北岸的葦叢里，只露出半張臉，遠遠地望著那片火海。
三千人。他腦子裡冒出趙四說的那個數字。可眼前這陣仗，何止三千。光是東岸那一排排的戰馬，就不下五百匹。更遠處還有輜重車隊，一輛接一輛，黑壓壓地看不到頭。
李元昌不是要打長安。他是要一口吞了長安。
沈棲遲慢慢縮回身子，沿著葦叢往西挪。他必須從上游的淺灘繞過去。正挪著，忽然聽見斜前方傳來人聲。他連忙伏低，整個人貼在泥地里。
兩個叛軍游哨從河岸上走過，手裡舉著火把，邊說邊笑。沈棲遲屏住呼吸，聽見其中一個啞著嗓子說：「王爺說了，這趟進了長安，咱兄弟人人有賞。燒了那破大理寺，一人十兩。」
另一個「嘿」了一聲：「十兩？我要把那姓沈的腦袋掛到朱雀門上，怎麼著也得值一百兩。」
兩人笑了一陣，又往前走。沈棲遲等他們走遠了，才慢慢從泥里爬起來。他摸到身下一塊硬物，撿起來一看，是面銅哨，上面沾著泥。應該是方才那兩人中有人掉的。
沈棲遲把銅哨擦乾淨，放進懷裡。
天快亮時，他終於繞到了上游一處淺灘。河水不深，只到胸口。沈棲遲把包袱用油布裹了，頂在頭上，咬著牙趟了過去。河水冷得像刀，浸到傷口裡，疼得他眼前一陣陣發黑。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爬上岸的，只記得最後是抓著一把蘆根，硬把自己拖進了對岸的柳樹林裡。
醒來時，太陽已經升到了頭頂。
沈棲遲睜開眼，先摸胸口。羊皮帳冊還在，被油布裹得嚴嚴實實。他鬆了口氣，又檢查了一遍身上。左臂被劃開了一道口子，不深，已經止了血。腰間那柄短刀還在。他掙扎著坐起來，靠在樹幹上，從包袱里摸出半塊硬得咬不動的餅，就著河水一口一口地吞。
「雪冤。」他忽然想起昨夜聽到的口令。
李元昌給這場兵變起的名字，是「雪冤」。真夠諷刺。一個禍首，打著昭雪的旗號，去殺長安城裡那些無辜的人。
沈棲遲在柳樹林裡躲到午後。他不敢再走，只能在林子裡觀察。官道上不時有騎兵巡過，甲冑統一，刀槍齊整。沈棲遲看出，其中不少人穿的是前禁軍的舊甲，那走路和勒馬的姿態，分明是訓練有素的宿衛，絕不是占山為王的流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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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用段家的甲，殺長安的人。」沈棲遲把最後一小塊餅塞進嘴裡，慢慢嚼碎，「李元昌，你連死人的皮都扒。」
黃昏時分，他等到了機會。
一隊巡騎從官道經過，落在最後的一騎忽然離隊，朝柳樹林邊的小路上來，像要下馬解手。沈棲遲等他進了林子，從背後無聲地貼上去，一肘擊在那人後頸。那人悶哼一聲，軟倒在地。沈棲遲剝下他的甲冑，套在自己身上。那甲不算合身，但混在夜色里，不易被看穿。他又把對方的刀和那面銅哨都收了，牽了馬，翻身上去，壓低斗笠，朝東岸大營方向慢慢騎去。
他必須穿過這片營區。只有過了灞橋，才能到長安城下。
入夜後，沈棲遲混在一隊運糧的民夫里，慢慢靠近了灞橋東岸。橋頭守衛盤查極嚴。沈棲遲牽馬走到橋頭時，被一個什長模樣的人攔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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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雪冤。」沈棲遲壓著嗓子回了一句，又亮了亮手中銅哨。
那什長上下打量他一眼，沒再多問，揮手放行。沈棲遲牽馬上了橋。橋面上鋪滿了草墊，馬蹄踩上去悄無聲息。他走得不快，一顆心卻像要從喉嚨里蹦出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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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棲遲沒有回頭。他猛地翻身上馬，一夾馬腹，朝西岸衝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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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岸不遠處便是一片亂草坡。沈棲遲滾下馬背，跌進草叢裡，再也爬不起來。血從肩上湧出來，把半邊身子都染紅了。他躺在地上，仰面看著長安城的方向。
遠處，長安城的城牆像一道沉默的黑色長龍，臥在鉛灰色的天幕下。城頭上，幾點燈火半明半滅，像快要被風吹熄的星子。
「我回來了。」沈棲遲喃喃道，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。
然後他閉上眼睛，昏了過去。
不知過了多久，他被人翻了過來。一雙手在他胸口按了按，又探了探鼻息。接著，一個極低極穩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：
「命挺硬。還沒死。」
沈棲遲睜不開眼，只聽見那聲音頓了頓，又補了一句：
「是他。沈棲遲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