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章 斷魂洛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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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板車衝出官道,鑽進荒草掩映的小路。

  蘇令儀幾乎把鞭子抽斷了。老馬發了瘋似地往前沖,車輪碾過碎石和樹根,顛得幾乎要散架。沈棲遲一手按住裴照,一手死死扣住車板。他不敢回頭,耳邊卻清清楚楚傳來身後官道上的人吼馬嘶。

  「左神武軍第七衛!認旗不認人!」

  陸青蘿的聲音像一道極細極亮的線,穿過晨霧,穿過荒草,穿過越來越遠的距離,直直地刺進沈棲遲的耳朵里。

  然後,聲音斷了。

  取而代之的是刀劍出鞘的嗡鳴,和一聲極短極沉的悶哼。

  沈棲遲閉上眼睛。他知道,陸青蘿攔不住那麼多人。她最多只能拖住他們一盞茶。而這一盞茶,是他們僅有的生機。

  「快走!」段五低吼著,幫蘇令儀扯緊韁繩,「進了北邙山,他們就不敢追了!」

  板車沿著一條極窄的土路衝進山口。路兩旁是密不透風的野槐和酸棗樹,枝條抽在車板上,啪啪作響。沈棲遲終於回頭望了一眼。

  官道方向,塵土未散。

  陸青蘿的身影已經看不見了。

  「沈司直!」蘇令儀的聲音帶著哭腔,「前面沒路了!」

  沈棲遲抬頭。前方是一面極陡的土坡,坡上亂石嶙峋,車馬絕對上不去。他當機立斷:「棄車!背裴照進山!」

  段五二話不說,把裴照從車上扶起來,往自己背上一扛。他雖也帶著傷,但底子還在,咬著牙朝坡上攀去。沈棲遲和蘇令儀跟在後面,一人斷後,一人開路。四人剛攀上土坡,身後的小路上已經出現了追兵的黑影。

  「他們來了!」蘇令儀低呼。

  沈棲遲沒有答話,從袖中摸出最後一包石灰粉,撕開口子,朝坡下猛地一揚。白霧騰起,追兵被嗆得連連後退。沈棲遲趁勢又推下一塊百來斤的松石。那石頭順著坡道滾下去,砸得追兵陣腳大亂。

  「走!」

  四人拼命往山林深處鑽。追兵的聲音越來越遠,越來越小,最後完全聽不見了。

  可沈棲遲知道,這只是暫時的。

  天徹底亮了。北邙山的霧從谷底升起來,濃得化不開。沈棲遲他們躲進一處極窄的山縫裡。裴照靠在山壁上,臉色已經不像昨夜那麼駭人了。解藥起效了。他睜著眼,雖然虛弱,但意識是清醒的。

  「陸青蘿呢?」裴照啞聲問。

  沈棲遲沒說話。蘇令儀別過臉去,肩膀微微發抖。段五靠在山縫口,一拳頭砸在石頭上,牙齒咬得格格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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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她讓我們走。」沈棲遲終於開口,聲音很平,平得像用盡了所有力氣,「她用段無咎女兒的身份,攔住了追兵。」

  裴照閉上眼睛,沒有再說一個字。

  「追兵不會善罷甘休。」沈棲遲站起來,走到山縫口往外看,「李元昌的人怕陸青蘿的身份在軍中傳開,一定不會留活口。他們會搜山。我們得再往裡走。」

  段五點頭:「我知道一條道,通北邙山後坡。那裡有座廢棄的獵戶木屋,可以躲一躲。」

  幾人正要動身,山縫外的濃霧裡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。

  不是追兵。

  那腳步聲很慢,很輕,像踩在枯葉上,又像踩在人心上。沈棲遲握緊了刀柄,將蘇令儀和裴照擋在身後。

  霧裡,一個人慢慢走了出來。

  是個老者。

  獨臂。左袖空蕩蕩地垂著,被山風吹得微微晃動。他身材矮小,背微駝,臉上皺紋極深,像一張被揉爛了又攤開的舊紙。他只用一隻右手拄著一根極粗的竹杖,杖頭上掛著一隻極舊的銅鈴,走一步,響一聲,脆而輕。

  沈棲遲盯著他,心裡忽然湧起一個極荒謬的念頭。

  「你是趙四。」

  老者站住了。他抬起眼,看了沈棲遲一眼。那眼睛極亮,完全不像一個老人。

  「沈司直。」他開口,聲音沙啞卻清晰,「真正的趙四,二十年前就死了。」

  沈棲遲心頭一震。

  「你是……」

  「我是陸遠的人。」老者說,「當年陸遠死後,我替他活了二十年。趙四也好,王五也好,叫什麼都不打緊。打緊的是,我手裡有你們要的東西。」

  他說著,從懷裡摸出一隻極小的竹筒,扔向沈棲遲。

  沈棲遲接住,打開。裡面是一卷極薄的絹帛,上面用蠅頭小楷寫著幾行字:

  「李元昌已至長安。私兵三千,屯於灞橋。左神武軍第七衛倒戈。長安城破,只在旦夕。」

  沈棲遲看完,手指一點點收緊了。

  「李元昌已經在長安了?」他猛地抬頭。

  老者點頭:「他讓你們在洛陽疲於奔命,自己卻早已脫身回了長安。洛陽這些追兵,不過是拖住你們的棄子。李元昌真正要的,是長安。」

  裴照猛地咳嗽起來。蘇令儀的臉白得沒有一絲血色。段五的呼吸像風箱一樣粗重。

  「所以,我們必須回長安。」沈棲遲說。

  老者沒有做聲。他只是從懷裡又取出一樣東西,遞到沈棲遲面前。

  是一塊舊得發黑的木牌。牌上刻著五個字:「大理寺司直」。

  沈棲遲認得這塊腰牌。那是他入仕時,大理寺卿鄭懷恩親手交給他的。可此時,這塊腰牌上多了三道極深的刀痕,像是被人在石頭上狠狠砸過。

  「這是我在長安城裡撿到的。」老者說,「有人把它扔在朱雀大街上。你在大理寺的位置,已經被人替了。」

  沈棲遲握緊那塊腰牌,忽然笑了。

  「好。很好。」

  他轉身看向裴照:「你還能走嗎?」

  裴照撐著山壁,慢慢站了起來。他臉色還很差,腿還在抖,可那脊樑,依舊挺得筆直。

  「能。」

  沈棲遲又看向蘇令儀和段五:「你們兩個,跟著這位老丈走。他既然能在北邙山活了二十年,就有辦法送你們出去。到了長安,別走正門。」

  蘇令儀紅著眼睛問:「你呢?」

  沈棲遲把羊皮帳冊用油布重新裹緊,貼身藏好。他抬起手,將那塊舊腰牌翻了個面,刀痕在晨光里泛著暗紅色的光。

  「我去長安。」他說,「有個人,還在城頭上等我。」

  濃霧漸漸散了。北邙山的晨光透過林梢灑下來,落在一片又一片無名的墳塋上。沈棲遲背起一個小小的包袱,裡面裝著帳冊、短刀、幾塊乾糧,還有陸青蘿留給他的一隻無頭紙人。

  他朝山下走去。


  而長安,還看不到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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