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章 交換條件
沈棲遲和陸青蘿從廢宅後牆翻出去時，刀手沒有追來。
不是他們不想追，而是陸青蘿不知何時在牆外布了一道極細的絲線。沈棲遲被拽著跨過絲線的瞬間，身後傳來「轟」的一聲悶響，像是幾包石灰粉同時炸開。那些刀手追出來時，整條巷子已是一片白霧，幾步外就看不清人了。
「走！」陸青蘿低喊，拉著他拐進了一條只容一人通過的窄巷。
兩人在黑暗裡穿行，東拐西繞，直到聽不見任何追趕的腳步聲，才靠在一處破舊的土地廟後喘氣。陸青蘿的背抵著牆，臉色在月光下白得嚇人。她的左腰不知何時中了一刀，血把半幅裙擺都染黑了。
「你受傷了。」沈棲遲說。
「死不了。」陸青蘿咬著牙，自己撕下半條袖子，用力扎住腰上的傷口。動作利落，像是做過許多次。她抬頭看了沈棲遲一眼：「解藥拿到了？」
沈棲遲點頭：「拿到了。」
「那還不快走？」陸青蘿撐著牆站起來，「我送你去城門口。天亮前再不走，全城的門都會封死。」
沈棲遲沒動，只盯著她：「楊太妃的人把你帶走了。」
陸青蘿的動作頓了一下，沒有否認。
「她軟禁了你。」沈棲遲說，「你逃出來了？」
「是她放我走的。」陸青蘿的聲音極輕，「就在今晚。她以為我會回長安。她不知道，我根本沒想走。」
沈棲遲一時說不出話來。
「沈棲遲。」陸青蘿忽然抬起頭，月光把她半邊臉照得幾近透明，「你信我一次。李元昌的人已經知道你在洛陽。他今晚殺不成你，明天就會封城。你必須在天亮前出去。」
「裴照還在城裡。」沈棲遲說。
「我替你去接他。」陸青蘿說。
沈棲遲沒有立刻答應。他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，才從懷裡取出那隻青瓷藥瓶，放進她掌心。
「讓蘇令儀把這藥給裴照灌下去。內服外敷，他說過一個時辰就能見效。」沈棲遲的語速很快，「你告訴蘇令儀，帶裴照從地窖後面的陰溝走，那條溝通到洛河，能出城。我們天亮前在北門外十里亭會合。」
陸青蘿握緊藥瓶，點了點頭，轉身就要走。
「還有。」沈棲遲叫住她。
陸青蘿停下。
「你如果騙我。」沈棲遲的聲音很輕，卻冷得像刀刃，「我一定查得出來。」
陸青蘿沒有回頭，只輕輕「嗯」了一聲，然後飛快地消失在巷口。
沈棲遲沒有馬上出城。他先去了一趟白馬寺外，和蘇令儀留下的三個弩手碰了頭。那三人一直潛伏在寺外接應，見沈棲遲滿身是血地出現，都嚇了一跳。沈棲遲只簡單交代了幾句，讓他們分成兩路：一路去城北十里亭等，一路去城裡接應陸青蘿。
安排完後，沈棲遲才獨自往北門方向潛行。
天快亮時，沈棲遲到了城北十里亭。
十里亭是洛陽北門外的一座舊長亭，年久失修，柱子斜了半邊，亭頂上爬滿了枯藤。沈棲遲坐在亭子的石階上，把刀放在膝上，右手按著左腿上的刀傷。血已經止住了，但整條腿又麻又脹。
他等了約莫小半個時辰，東邊的天開始泛白。
然後他聽見了馬車聲。
一輛破舊的板車從官道上慢慢駛來，車上蓋著幾張草蓆。趕車的是個又黑又瘦的少年。沈棲遲眯起眼看了一會兒，才認出那少年是蘇令儀。她穿著寬大的舊衣，臉塗得漆黑，像個干雜活的小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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車到亭前，沈棲遲掀開草蓆。裴照躺在下面，身上蓋著一床薄被，臉色仍然很差，但呼吸已經比昨晚平穩了許多。陸青蘿則坐在車尾，背靠著一口破木箱，腰上的傷已經簡單處理過。段五也來了，縮在車板一角，手裡還攥著一根不知道從哪裡折下來的木棍。
「藥灌下去了？」沈棲遲問。
蘇令儀點頭：「按你說的，內服外敷。郎中說，再晚半日，神仙難救。」
沈棲遲鬆了口氣，伸手在裴照額上探了探。燒已經退了些，額頭雖然還燙，但不再是那種灼人的滾熱。裴照眼皮動了動，像是要醒。
「別說話了。」沈棲遲說，「等你好起來，再說。」
裴照嘴唇翕動了兩下，終究沒發出聲。沈棲遲轉身去看陸青蘿。她靠在車尾，閉著眼，臉色比紙還白。
「她怎麼樣？」沈棲遲低聲問蘇令儀。
「腰上那一刀傷得不深，但流了很多血。」蘇令儀說，「加上之前受的舊傷，身子很虛。可她不讓我給她上藥，說先走。」
沈棲遲皺了皺眉，沒說什麼。
此時段五忽然從車板上坐起來，壓低聲音道：「有人跟來沒有？」
蘇令儀搖頭：「我出城時，北門已經有人在盤查。是陸青蘿去引開了守衛，我才趕著車從側門出來的。」
沈棲遲轉頭看向陸青蘿。她仍閉著眼，像睡著了。
「走。這裡不能久留。」沈棲遲說，「去長安。帳冊上記了李元昌的兵要。他準備在長安動手，我們沒多少時間了。」
蘇令儀不再多問，拿起鞭子，輕輕抽了一下。板車重新動了起來，沿著官道，朝西北方向緩緩行去。
可才走了不到兩里地，沈棲遲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極密的馬蹄聲。
他猛地回頭。
官道盡頭，塵頭大起。至少有十幾騎快馬正朝他們追來，馬上的人穿著清一色的黑色甲冑，當先一人，手中提著一面小小的令旗。
「來了。」沈棲遲說。
蘇令儀臉色煞白，揚鞭狠抽，板車飛馳起來。可拉車的不過是匹老馬，哪裡跑得過那些追兵。
裴照不知什麼時候睜開了眼。他掙扎著要坐起來，被沈棲遲一把按住。
「別動。」沈棲遲說，「我來。」
他剛說完，身旁的陸青蘿忽然動了。她翻身跳下車，站在路中央，面朝追兵，張開雙臂。
「不要！」蘇令儀驚呼。
陸青蘿沒有回頭。她只是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，高高舉起。
那面小小的令旗，忽然在風中停了一瞬。
追兵最前頭的馬驟然嘶鳴起來，前蹄高高揚起，差點把馬上的人掀翻。後面的幾騎也跟著勒馬。一時間，官道上人馬嘶鳴，亂作一團。
「左神武軍第七衛！」陸青蘿的聲音在晨風中極清極亮，「認旗不認人。段無咎的女兒在這裡，你們還要殺嗎？」
追兵們停住了。
沈棲遲看見當先那人猶豫地撥轉馬頭，似乎想要上前，又不敢。
「走。」陸青蘿回頭，對沈棲遲喊了一聲，聲音比任何一次都急切，「快走！」
板車衝出官道，拐進了一條荒草掩映的小路。沈棲遲沒有回頭。他不敢回頭。
他怕一回頭，就看見陸青蘿被黑甲吞沒。
不是他們不想追，而是陸青蘿不知何時在牆外布了一道極細的絲線。沈棲遲被拽著跨過絲線的瞬間，身後傳來「轟」的一聲悶響，像是幾包石灰粉同時炸開。那些刀手追出來時，整條巷子已是一片白霧，幾步外就看不清人了。
「走！」陸青蘿低喊，拉著他拐進了一條只容一人通過的窄巷。
兩人在黑暗裡穿行，東拐西繞，直到聽不見任何追趕的腳步聲，才靠在一處破舊的土地廟後喘氣。陸青蘿的背抵著牆，臉色在月光下白得嚇人。她的左腰不知何時中了一刀，血把半幅裙擺都染黑了。
「你受傷了。」沈棲遲說。
「死不了。」陸青蘿咬著牙，自己撕下半條袖子，用力扎住腰上的傷口。動作利落，像是做過許多次。她抬頭看了沈棲遲一眼：「解藥拿到了？」
沈棲遲點頭：「拿到了。」
「那還不快走？」陸青蘿撐著牆站起來，「我送你去城門口。天亮前再不走，全城的門都會封死。」
沈棲遲沒動，只盯著她：「楊太妃的人把你帶走了。」
陸青蘿的動作頓了一下，沒有否認。
「她軟禁了你。」沈棲遲說，「你逃出來了？」
「是她放我走的。」陸青蘿的聲音極輕，「就在今晚。她以為我會回長安。她不知道，我根本沒想走。」
沈棲遲一時說不出話來。
「沈棲遲。」陸青蘿忽然抬起頭，月光把她半邊臉照得幾近透明，「你信我一次。李元昌的人已經知道你在洛陽。他今晚殺不成你，明天就會封城。你必須在天亮前出去。」
「裴照還在城裡。」沈棲遲說。
「我替你去接他。」陸青蘿說。
沈棲遲沒有立刻答應。他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，才從懷裡取出那隻青瓷藥瓶，放進她掌心。
「讓蘇令儀把這藥給裴照灌下去。內服外敷，他說過一個時辰就能見效。」沈棲遲的語速很快，「你告訴蘇令儀，帶裴照從地窖後面的陰溝走，那條溝通到洛河，能出城。我們天亮前在北門外十里亭會合。」
陸青蘿握緊藥瓶，點了點頭，轉身就要走。
「還有。」沈棲遲叫住她。
陸青蘿停下。
「你如果騙我。」沈棲遲的聲音很輕，卻冷得像刀刃，「我一定查得出來。」
陸青蘿沒有回頭，只輕輕「嗯」了一聲，然後飛快地消失在巷口。
沈棲遲沒有馬上出城。他先去了一趟白馬寺外，和蘇令儀留下的三個弩手碰了頭。那三人一直潛伏在寺外接應，見沈棲遲滿身是血地出現，都嚇了一跳。沈棲遲只簡單交代了幾句，讓他們分成兩路：一路去城北十里亭等，一路去城裡接應陸青蘿。
安排完後，沈棲遲才獨自往北門方向潛行。
天快亮時，沈棲遲到了城北十里亭。
十里亭是洛陽北門外的一座舊長亭，年久失修，柱子斜了半邊，亭頂上爬滿了枯藤。沈棲遲坐在亭子的石階上，把刀放在膝上，右手按著左腿上的刀傷。血已經止住了，但整條腿又麻又脹。
他等了約莫小半個時辰，東邊的天開始泛白。
然後他聽見了馬車聲。
一輛破舊的板車從官道上慢慢駛來，車上蓋著幾張草蓆。趕車的是個又黑又瘦的少年。沈棲遲眯起眼看了一會兒，才認出那少年是蘇令儀。她穿著寬大的舊衣，臉塗得漆黑，像個干雜活的小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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車到亭前，沈棲遲掀開草蓆。裴照躺在下面，身上蓋著一床薄被，臉色仍然很差，但呼吸已經比昨晚平穩了許多。陸青蘿則坐在車尾，背靠著一口破木箱，腰上的傷已經簡單處理過。段五也來了，縮在車板一角，手裡還攥著一根不知道從哪裡折下來的木棍。
「藥灌下去了？」沈棲遲問。
蘇令儀點頭：「按你說的，內服外敷。郎中說，再晚半日，神仙難救。」
沈棲遲鬆了口氣，伸手在裴照額上探了探。燒已經退了些，額頭雖然還燙，但不再是那種灼人的滾熱。裴照眼皮動了動，像是要醒。
「別說話了。」沈棲遲說，「等你好起來，再說。」
裴照嘴唇翕動了兩下，終究沒發出聲。沈棲遲轉身去看陸青蘿。她靠在車尾，閉著眼，臉色比紙還白。
「她怎麼樣？」沈棲遲低聲問蘇令儀。
「腰上那一刀傷得不深，但流了很多血。」蘇令儀說，「加上之前受的舊傷，身子很虛。可她不讓我給她上藥，說先走。」
沈棲遲皺了皺眉，沒說什麼。
此時段五忽然從車板上坐起來，壓低聲音道：「有人跟來沒有？」
蘇令儀搖頭：「我出城時，北門已經有人在盤查。是陸青蘿去引開了守衛，我才趕著車從側門出來的。」
沈棲遲轉頭看向陸青蘿。她仍閉著眼，像睡著了。
「走。這裡不能久留。」沈棲遲說，「去長安。帳冊上記了李元昌的兵要。他準備在長安動手，我們沒多少時間了。」
蘇令儀不再多問，拿起鞭子，輕輕抽了一下。板車重新動了起來，沿著官道，朝西北方向緩緩行去。
可才走了不到兩里地，沈棲遲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極密的馬蹄聲。
他猛地回頭。
官道盡頭，塵頭大起。至少有十幾騎快馬正朝他們追來，馬上的人穿著清一色的黑色甲冑，當先一人，手中提著一面小小的令旗。
「來了。」沈棲遲說。
蘇令儀臉色煞白，揚鞭狠抽，板車飛馳起來。可拉車的不過是匹老馬，哪裡跑得過那些追兵。
裴照不知什麼時候睜開了眼。他掙扎著要坐起來，被沈棲遲一把按住。
「別動。」沈棲遲說，「我來。」
他剛說完，身旁的陸青蘿忽然動了。她翻身跳下車，站在路中央，面朝追兵，張開雙臂。
「不要！」蘇令儀驚呼。
陸青蘿沒有回頭。她只是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，高高舉起。
那面小小的令旗，忽然在風中停了一瞬。
追兵最前頭的馬驟然嘶鳴起來，前蹄高高揚起，差點把馬上的人掀翻。後面的幾騎也跟著勒馬。一時間，官道上人馬嘶鳴，亂作一團。
「左神武軍第七衛！」陸青蘿的聲音在晨風中極清極亮，「認旗不認人。段無咎的女兒在這裡，你們還要殺嗎？」
追兵們停住了。
沈棲遲看見當先那人猶豫地撥轉馬頭，似乎想要上前，又不敢。
「走。」陸青蘿回頭，對沈棲遲喊了一聲，聲音比任何一次都急切，「快走！」
板車衝出官道，拐進了一條荒草掩映的小路。沈棲遲沒有回頭。他不敢回頭。
他怕一回頭，就看見陸青蘿被黑甲吞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