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章 血令追魂
北邙山的風比城裡冷得多，像從死人骨頭縫裡透出來的。
沈棲遲和段五出城時，天還沒亮透。兩人沿著洛河故道往北走，繞過幾處亂葬崗，鑽進了一片極密的野林子。段五在前面帶路，走走停停，時不時蹲下來摸一摸地表的石頭，或者抬頭看一棵被雷劈過的老槐。
「錯不了。」段五啞著嗓子說，「將軍以前帶我們來過。這片林子不是天生的，是當年段家軍為了藏東西，一棵一棵種出來的。」
沈棲遲沒說話，只跟在後面，把段五指過的每處標記都記在心裡。
約莫走了一個多時辰，段五在一面極陡的土崖下停住了。崖上爬滿了枯藤，根根都有小臂粗細。段五撥開一叢最密的藤條，露出一個極窄的洞口。洞口被一塊青石半掩著，不細看，只當是土崖上的裂縫。
「就是這裡。」段五說。
兩人側身擠進去。洞裡極黑，極潮，腳下是軟塌塌的泥。沈棲遲點起火摺子，火光照出洞壁上的鑿痕。這洞不是天然的，是人工開出來的。他越往裡走，心裡越驚。這處藏兵洞規模不小，主洞兩側還有幾個耳室，只是如今全空了。地上散落著一些爛木箱和斷箭杆，空氣中仍殘存著極淡的鐵鏽味。
「空了。」段五的聲音在洞裡顯得格外空洞，「軍械被搬走了。」
沈棲遲舉著火摺子四處照了照，發現洞壁上有許多新近的刮痕，像是有人在不久前匆忙搬運重物時留下的。他蹲下來，在角落的泥地里撿起一片極小的木片。木片上有半個烙印，沈棲遲用指腹蹭了蹭，看出是個「李」字。
「李元昌先我們一步。」沈棲遲低聲道，「東西已經運走了。」
段五一拳砸在洞壁上，震得泥土簌簌落下。
沈棲遲沒有停下來。他繼續往裡走，一直走到主洞的最深處。那裡有一塊人工鑿出的神龕，龕中空無一物，只餘一層香灰。沈棲遲伸手摸了摸龕底，指腹觸到了一條極細的縫隙。
「有夾層。」
他用短刀沿著縫隙慢慢撬，費了好大勁，終於「咔」的一聲，龕底的一塊薄石板被掀了起來。下面是個拳頭大小的暗格。沈棲遲將火摺子湊近，看見裡面卷著一卷羊皮。
他將羊皮取出，展開。
羊皮約有一尺見方，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小字。沈棲遲借著火光看了幾行，呼吸漸漸急促起來。
這是一本帳冊。
上面記錄的，是李元昌與宮中多人往來的明細。某年某月，送某內侍黃金百兩；某年某月，送楊太妃蜀錦五十匹、明珠十顆；某年某月，以採買軍需為名，調撥左神武軍軍械若干，送至洛陽……每一筆，都寫得清清楚楚，日期、數量、經手人，甚至有些還附了極小的押印。
「這是鐵證。」沈棲遲的聲音壓得極低，卻掩不住其中的震動，「如果能送到聖人手裡，李元昌死十次都夠了。」
他把羊皮重新卷好，用油布裹了，貼身藏在衣襟里。段五在旁邊看著，沒有做聲。
兩人又往洞內更深處走了一段。沈棲遲在側洞的角落裡發現了一隻被遺落的木盒。盒子已經裂了，裡面滾出幾根箭杆，還有半株用紅布包著的干參。段五撿起來聞了聞，眼睛猛地一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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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千年參。」他說，「能續命，解不了那毒，但能讓裴將軍多撐幾天。」
沈棲遲把干參收好，又檢查了一遍，見再無線索，才和段五退出洞外。
天已經大亮了。
兩人剛要下山，山道上忽然傳來馬蹄聲。沈棲遲一把將段五按進路邊的灌木叢里。片刻後，三騎快馬從山道上掠過，馬上的人皆穿黑短衣，腰插短刀，臉用青布蒙著，只露出眼睛。沈棲遲屏住呼吸，等馬蹄聲遠了，才慢慢探出頭。
「李元昌的人，還在找這裡。」段五低聲道。
沈棲遲點了點頭：「他們知道軍械被搬走了，但還不確定有沒有留下別的東西。這卷羊皮要是被他們先找到，你我早就活不到現在了。」
兩人不敢再走大路，沿著山間小徑繞路回城。到了染坊地窖時，已經是午後。
蘇令儀迎上來，眼睛紅通通的，顯然一夜沒合眼。她接過沈棲遲遞來的干參，叫守在暗處的那個郎中立刻去熬。沈棲遲則走到裴照身邊，把羊皮帳冊的事簡單說了。裴照半躺在草蓆上，面色灰敗，嘴唇乾裂，聽完卻笑了一下，極輕。
「好東西。」他說，「能救命，也能要命。」
沈棲遲看著他：「你不能再動了。這帳冊，我去換解藥。」
「怎麼換？」裴照問。
「楊太妃要這個。」沈棲遲說，「她用解藥換帳冊。」
裴照眼睛眯起來：「你信她？」
「不信。」沈棲遲說，「但裴照，你等不了。」
裴照不說話了。
沈棲遲從懷裡拿出一個用油紙包好的小包，那是他提前從羊皮帳冊上抄下來的幾個名字和幾筆關鍵往來。他把小包交給蘇令儀：「這東西，你收好。若我明天還不回來，你就想盡一切辦法去長安，找金吾衛左將軍韓韜。他年輕時受過裴照父親的恩，會管。」
蘇令儀紅著眼接過，重重地點了點頭。
沈棲遲又轉向裴照：「我今晚去會楊太妃。我不在的時候，若有人摸到這裡，別戀戰，帶裴照從地窖後面的陰溝走。那條溝通到洛河支流，能出城。」
蘇令儀一愣：「你怎麼知道那裡能出城？」
沈棲遲笑了笑：「我選這裡，就為了這個。」
入夜後，沈棲遲通過蘇令儀早前留下的暗記，給陸青蘿送了一封信，約楊太妃在洛陽城北的一處廢宅見面。那廢宅原是前朝一個鹽商的別院，後來荒了，只剩幾堵斷牆和一個半塌的亭子。
沈棲遲先到了。
他站在亭子裡，左手按著衣襟里的羊皮帳冊，右手垂在身側。夜風從北邙山吹下來，帶著一股極淡的焦糊味。沈棲遲忽然覺得有些不安。他說不清這不安來自哪裡。是李元昌的人？是楊太妃的埋伏？還是別的什麼。
一更時分，楊太妃來了。
這次她沒有蒙面，身後只帶了兩個灰衣內侍模樣的人，遠遠站在廢宅外，沒有靠近。
楊太妃走進亭子，仍舊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。她看了一眼沈棲遲，開門見山：「東西帶了？」
沈棲遲把羊皮帳冊從懷裡取出來，卻不遞過去。
「解藥呢？」他問。
楊太妃從袖中取出一隻極小的青瓷瓶：「此藥名為『清霜』，專解蛇頭箭毒。只需半瓶，外敷內服，一個時辰內便可見效。」
沈棲遲沒有立刻接。他盯著楊太妃的眼睛，緩緩道：「太妃應該明白，我若死在這裡，真帳冊自會有人送到長安。」
楊太妃聞言，眉梢極輕地動了一下。
「沈棲遲，本宮不想要你的命。」她說著，將瓷瓶拋了過去。
沈棲遲接住，確認了瓶底刻有內廷尚藥局的印記，才把羊皮帳冊遞了過去。
楊太妃接過，只展開看了一眼，臉色微變。
「這是抄本。」她冷冷道。
沈棲遲沒有否認：「太妃手裡的，是帳冊最重要的幾頁。其餘部分，我已托給可靠之人。等裴照醒了，我自然會把剩下的交給太妃。」
楊太妃盯著他，目光像刀。半晌，她忽然笑了。
「沈棲遲，你比李元昌更難纏。」
她轉身離開，灰衣人跟了上去。沈棲遲沒有阻攔，只站在原地，看著她們的背影消失在斷牆之後。
可就在這時，廢宅外忽然響起一陣極輕極密的腳步聲。
不是楊太妃的人。
沈棲遲心頭一凜，剛把瓷瓶塞進懷中，四五個黑衣刀手已經從斷牆後躍了出來，刀光在月光下冷得刺眼。
李元昌的人。
沈棲遲拔刀格開第一擊，且戰且退。那些刀手顯然得了死令，招招致命。沈棲遲幾個照面下來，左腿已中了一刀，單膝跪地。
就在他幾乎要支撐不住時，一柄刀從斜刺里殺出，將逼得最近的那名刀手連刀帶人劈翻在地。
沈棲遲抬頭。
陸青蘿站在他面前，手中握著一柄不知從哪裡奪來的短刀，渾身是血，背對著他。
「走。」她說。
沈棲遲和段五出城時，天還沒亮透。兩人沿著洛河故道往北走，繞過幾處亂葬崗，鑽進了一片極密的野林子。段五在前面帶路，走走停停，時不時蹲下來摸一摸地表的石頭，或者抬頭看一棵被雷劈過的老槐。
「錯不了。」段五啞著嗓子說，「將軍以前帶我們來過。這片林子不是天生的，是當年段家軍為了藏東西，一棵一棵種出來的。」
沈棲遲沒說話，只跟在後面，把段五指過的每處標記都記在心裡。
約莫走了一個多時辰，段五在一面極陡的土崖下停住了。崖上爬滿了枯藤，根根都有小臂粗細。段五撥開一叢最密的藤條，露出一個極窄的洞口。洞口被一塊青石半掩著，不細看，只當是土崖上的裂縫。
「就是這裡。」段五說。
兩人側身擠進去。洞裡極黑，極潮，腳下是軟塌塌的泥。沈棲遲點起火摺子，火光照出洞壁上的鑿痕。這洞不是天然的，是人工開出來的。他越往裡走，心裡越驚。這處藏兵洞規模不小，主洞兩側還有幾個耳室，只是如今全空了。地上散落著一些爛木箱和斷箭杆，空氣中仍殘存著極淡的鐵鏽味。
「空了。」段五的聲音在洞裡顯得格外空洞，「軍械被搬走了。」
沈棲遲舉著火摺子四處照了照，發現洞壁上有許多新近的刮痕，像是有人在不久前匆忙搬運重物時留下的。他蹲下來，在角落的泥地里撿起一片極小的木片。木片上有半個烙印，沈棲遲用指腹蹭了蹭，看出是個「李」字。
「李元昌先我們一步。」沈棲遲低聲道，「東西已經運走了。」
段五一拳砸在洞壁上，震得泥土簌簌落下。
沈棲遲沒有停下來。他繼續往裡走，一直走到主洞的最深處。那裡有一塊人工鑿出的神龕，龕中空無一物，只餘一層香灰。沈棲遲伸手摸了摸龕底，指腹觸到了一條極細的縫隙。
「有夾層。」
他用短刀沿著縫隙慢慢撬，費了好大勁，終於「咔」的一聲，龕底的一塊薄石板被掀了起來。下面是個拳頭大小的暗格。沈棲遲將火摺子湊近，看見裡面卷著一卷羊皮。
他將羊皮取出，展開。
羊皮約有一尺見方，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小字。沈棲遲借著火光看了幾行，呼吸漸漸急促起來。
這是一本帳冊。
上面記錄的，是李元昌與宮中多人往來的明細。某年某月，送某內侍黃金百兩；某年某月，送楊太妃蜀錦五十匹、明珠十顆；某年某月，以採買軍需為名，調撥左神武軍軍械若干，送至洛陽……每一筆，都寫得清清楚楚，日期、數量、經手人，甚至有些還附了極小的押印。
「這是鐵證。」沈棲遲的聲音壓得極低，卻掩不住其中的震動，「如果能送到聖人手裡，李元昌死十次都夠了。」
他把羊皮重新卷好，用油布裹了，貼身藏在衣襟里。段五在旁邊看著，沒有做聲。
兩人又往洞內更深處走了一段。沈棲遲在側洞的角落裡發現了一隻被遺落的木盒。盒子已經裂了，裡面滾出幾根箭杆，還有半株用紅布包著的干參。段五撿起來聞了聞，眼睛猛地一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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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千年參。」他說，「能續命，解不了那毒，但能讓裴將軍多撐幾天。」
沈棲遲把干參收好，又檢查了一遍，見再無線索，才和段五退出洞外。
天已經大亮了。
兩人剛要下山，山道上忽然傳來馬蹄聲。沈棲遲一把將段五按進路邊的灌木叢里。片刻後，三騎快馬從山道上掠過，馬上的人皆穿黑短衣，腰插短刀，臉用青布蒙著，只露出眼睛。沈棲遲屏住呼吸，等馬蹄聲遠了，才慢慢探出頭。
「李元昌的人，還在找這裡。」段五低聲道。
沈棲遲點了點頭：「他們知道軍械被搬走了，但還不確定有沒有留下別的東西。這卷羊皮要是被他們先找到，你我早就活不到現在了。」
兩人不敢再走大路，沿著山間小徑繞路回城。到了染坊地窖時，已經是午後。
蘇令儀迎上來，眼睛紅通通的，顯然一夜沒合眼。她接過沈棲遲遞來的干參，叫守在暗處的那個郎中立刻去熬。沈棲遲則走到裴照身邊，把羊皮帳冊的事簡單說了。裴照半躺在草蓆上，面色灰敗，嘴唇乾裂，聽完卻笑了一下，極輕。
「好東西。」他說，「能救命，也能要命。」
沈棲遲看著他：「你不能再動了。這帳冊，我去換解藥。」
「怎麼換？」裴照問。
「楊太妃要這個。」沈棲遲說，「她用解藥換帳冊。」
裴照眼睛眯起來：「你信她？」
「不信。」沈棲遲說，「但裴照，你等不了。」
裴照不說話了。
沈棲遲從懷裡拿出一個用油紙包好的小包，那是他提前從羊皮帳冊上抄下來的幾個名字和幾筆關鍵往來。他把小包交給蘇令儀：「這東西，你收好。若我明天還不回來，你就想盡一切辦法去長安，找金吾衛左將軍韓韜。他年輕時受過裴照父親的恩，會管。」
蘇令儀紅著眼接過，重重地點了點頭。
沈棲遲又轉向裴照：「我今晚去會楊太妃。我不在的時候，若有人摸到這裡，別戀戰，帶裴照從地窖後面的陰溝走。那條溝通到洛河支流，能出城。」
蘇令儀一愣：「你怎麼知道那裡能出城？」
沈棲遲笑了笑：「我選這裡，就為了這個。」
入夜後，沈棲遲通過蘇令儀早前留下的暗記，給陸青蘿送了一封信，約楊太妃在洛陽城北的一處廢宅見面。那廢宅原是前朝一個鹽商的別院，後來荒了，只剩幾堵斷牆和一個半塌的亭子。
沈棲遲先到了。
他站在亭子裡，左手按著衣襟里的羊皮帳冊，右手垂在身側。夜風從北邙山吹下來，帶著一股極淡的焦糊味。沈棲遲忽然覺得有些不安。他說不清這不安來自哪裡。是李元昌的人？是楊太妃的埋伏？還是別的什麼。
一更時分，楊太妃來了。
這次她沒有蒙面，身後只帶了兩個灰衣內侍模樣的人，遠遠站在廢宅外，沒有靠近。
楊太妃走進亭子，仍舊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。她看了一眼沈棲遲，開門見山：「東西帶了？」
沈棲遲把羊皮帳冊從懷裡取出來，卻不遞過去。
「解藥呢？」他問。
楊太妃從袖中取出一隻極小的青瓷瓶：「此藥名為『清霜』，專解蛇頭箭毒。只需半瓶，外敷內服，一個時辰內便可見效。」
沈棲遲沒有立刻接。他盯著楊太妃的眼睛，緩緩道：「太妃應該明白，我若死在這裡，真帳冊自會有人送到長安。」
楊太妃聞言，眉梢極輕地動了一下。
「沈棲遲，本宮不想要你的命。」她說著，將瓷瓶拋了過去。
沈棲遲接住，確認了瓶底刻有內廷尚藥局的印記，才把羊皮帳冊遞了過去。
楊太妃接過，只展開看了一眼，臉色微變。
「這是抄本。」她冷冷道。
沈棲遲沒有否認：「太妃手裡的，是帳冊最重要的幾頁。其餘部分，我已托給可靠之人。等裴照醒了，我自然會把剩下的交給太妃。」
楊太妃盯著他，目光像刀。半晌，她忽然笑了。
「沈棲遲，你比李元昌更難纏。」
她轉身離開，灰衣人跟了上去。沈棲遲沒有阻攔，只站在原地，看著她們的背影消失在斷牆之後。
可就在這時，廢宅外忽然響起一陣極輕極密的腳步聲。
不是楊太妃的人。
沈棲遲心頭一凜，剛把瓷瓶塞進懷中，四五個黑衣刀手已經從斷牆後躍了出來，刀光在月光下冷得刺眼。
李元昌的人。
沈棲遲拔刀格開第一擊，且戰且退。那些刀手顯然得了死令，招招致命。沈棲遲幾個照面下來，左腿已中了一刀，單膝跪地。
就在他幾乎要支撐不住時，一柄刀從斜刺里殺出，將逼得最近的那名刀手連刀帶人劈翻在地。
沈棲遲抬頭。
陸青蘿站在他面前，手中握著一柄不知從哪裡奪來的短刀，渾身是血，背對著他。
「走。」她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