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章 白馬寺夜談
靜室里的燈火極暗，楊太妃的臉半隱在陰影里，像一尊被歲月磨平了稜角的舊玉像。
「殺了陸青蘿。」
五個字落地，靜得能聽見燈芯偶爾爆開的「噼啪」聲。
沈棲遲站在門口，沒有動，也沒有立刻接話。他只是看著眼前這個婦人，忽然覺得有些荒誕。一個母親，在深夜裡，用這樣平靜的語氣，讓一個外人去殺自己的女兒。
「太妃說笑了。」沈棲遲終於開口，聲音不高，卻極穩，「她是太妃的骨肉。」
「正因為是本宮的骨肉。」楊太妃打斷他，聲音冷得像結了霜，「她才不能活。」
沈棲遲看著她。
「李元昌要用她收編段家軍舊部。」楊太妃緩緩道，「只要陸青蘿活著一天，李元昌手裡就永遠有一張能號令那些人的牌。段家軍舊部認血不認人。他們若知道段無咎還有血脈在世，會不惜一切代價跟她走。」
「所以太妃覺得，殺了她，就斷了李元昌的路？」
楊太妃沒有回答，只靜靜地看著他。
「可您有沒有想過，」沈棲遲說，「如果段家軍舊部知道是您殺了陸青蘿，他們會怎麼做？」
楊太妃的眼底終於有了一絲波動，極淡，像冰面下極深處的水流。
「所以，本宮不能自己動手。」她說。
沈棲遲忽然笑了，極輕的一聲：「太妃想借我的手，做一件您自己不敢做的事。」
「不是不敢。」楊太妃糾正他，「是不能。本宮若動了她，李元昌立刻就會知道本宮反了。到時候，本宮在宮裡的人，一個都活不了。」
「那太妃憑什麼覺得，我會替您殺人？」
「因為你比本宮更清楚，陸青蘿活著的代價。」楊太妃站起身，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極長，像一柄從地面長出來的刀，「她不死，段家軍舊部會被李元昌一口一口吃乾淨。你救的那些人，最後都會死。」
沈棲遲沒有立刻反駁。他知道，這話有三分道理。
「本宮可以給你一樣東西。」楊太妃忽然說。
「什麼？」
「李元昌謀反的證據。」她說，「他給本宮寫的密信，他私調禁軍的兵符，他在洛陽地下屯兵和私藏軍械的帳冊。這些東西，都在一個地方。」
沈棲遲心中一震，面上卻不動聲色：「在哪兒？」
「洛陽城北，段家祠。」楊太妃說，「段無咎當年在洛陽的舊部，為他立過一座生祠。李元昌把最重要的東西都藏在那裡。因為沒人會想到，他敢把謀反的證據，放在一個被朝廷定為叛逆之人的祠堂里。」
沈棲遲飛快地思索著。段家祠。段五也提到過北邙山。周慎死了，楊太妃想除掉陸青蘿，李元昌的殺手還藏在洛陽城裡。而現在，楊太妃把李元昌的命門告訴了他。
「你不想殺陸青蘿，也可以。」楊太妃說，「但你必須替本宮拿到那些東西，交到聖人面前。只有這樣，李元昌才會倒。只有李元昌倒了，陸青蘿才不必死。」
沈棲遲盯著她：「太妃是借我的手，再借聖人的刀。」
楊太妃沒有否認。
「沈棲遲，」她忽然放緩了聲音，像是嘆了口氣，「本宮已經沒有退路了。李元昌不是要本宮死，就是要本宮當他的傀儡。本宮可以告訴你，他已經在長安城外集結了私兵。再過不了多久，兵鋒就會直指洛陽。」
沈棲遲心中一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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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所以太妃是怕了？」
楊太妃看著他，片刻後，輕聲說：「本宮怕的是，天下人都以為，段無咎是反賊。」
靜室里一時極靜。
沈棲遲沒有再說什麼。他朝楊太妃拱了拱手，轉身要走。
就在他推開靜室門的瞬間，一聲極輕的金屬震鳴從窗外傳來。
三枚極細的針從窗外射入，釘進了他剛才站過的門框上，入木半寸，針尾還微微顫動。
「有埋伏！」沈棲遲低吼一聲，人已滾出靜室。
後院中忽然亮起十幾支火把，將白馬寺的殿角照得通明。幾個黑影從迴廊頂上一躍而下，刀光如雪，直取沈棲遲。沈棲遲拔刀格開兩記，左肩卻被人從後掃了一刀，火辣辣地疼。
「沈棲遲！」蘇令儀的聲音從寺牆外響起。緊接著，三支弩箭破空而來，射倒了兩個黑衣人。
沈棲遲趁勢往外沖。剛跑到後門處，一個身材極高的蒙面人從暗處閃出，手中一柄環首刀，刀勢極猛，直劈而下。沈棲遲舉刀一格，只覺虎口像要裂開，整條右臂瞬間麻了。那蒙面人第二刀緊跟著掃來，沈棲遲避無可避。
「鐺！」
一柄刀從斜刺里伸來，硬生生架住了那一擊。
裴照從門外的黑暗中踉蹌著沖了進來。他半邊衣裳已經被血浸透，臉色白得像死人，可那一刀卻穩如泰山。環首刀被震開一瞬，裴照反手一撩，逼得那蒙面人後退半步。
「走！」裴照低吼。
沈棲遲不再戀戰，架住裴照，往門外沖。蘇令儀和三個弩手在外接應，邊射邊退。眾人從後山小路且戰且退，一直退到洛河邊，追兵才漸漸沒了。
回到染坊地窖時，天已微明。
沈棲遲把裴照放下，才發現裴照的傷口已經全部崩開，血把三層布都浸透了。裴照閉著眼，呼吸急促而滾燙，渾身都在抖，卻仍咬牙不出一聲。
「他中的毒發了。」蘇令儀急得聲音發顫，「孫郎中說，這箭頭上的毒入了血脈，再拖下去，神仙都救不了。」
沈棲遲握著裴照的手，那隻手熱得像一塊燒紅的鐵。
「我去北邙山。」沈棲遲說。
蘇令儀一愣：「現在？」
「現在就帶段五去。」沈棲遲站起身，把沾滿血的外袍脫了，換了件深色短褐，「軍械也好，藥材也好，總得試試。」
他看向蘇令儀：「你在這裡守著他。若天亮後還沒我的消息，就帶他出城，去城西的白雲庵找一個叫淨塵的尼姑。她欠我一個人情。」
蘇令儀紅著眼睛點頭。
沈棲遲又走到段五跟前：「你還能走嗎？」
段五撐著牆站起來，雖然身上還帶著傷，但精神比之前好了許多：「能。」
沈棲遲從牆角的包袱里摸出幾塊乾糧和一把短刀，遞了一半給段五。
「走。去北邙山。」
「殺了陸青蘿。」
五個字落地，靜得能聽見燈芯偶爾爆開的「噼啪」聲。
沈棲遲站在門口，沒有動，也沒有立刻接話。他只是看著眼前這個婦人，忽然覺得有些荒誕。一個母親，在深夜裡，用這樣平靜的語氣，讓一個外人去殺自己的女兒。
「太妃說笑了。」沈棲遲終於開口，聲音不高，卻極穩，「她是太妃的骨肉。」
「正因為是本宮的骨肉。」楊太妃打斷他，聲音冷得像結了霜，「她才不能活。」
沈棲遲看著她。
「李元昌要用她收編段家軍舊部。」楊太妃緩緩道，「只要陸青蘿活著一天，李元昌手裡就永遠有一張能號令那些人的牌。段家軍舊部認血不認人。他們若知道段無咎還有血脈在世，會不惜一切代價跟她走。」
「所以太妃覺得，殺了她，就斷了李元昌的路？」
楊太妃沒有回答，只靜靜地看著他。
「可您有沒有想過，」沈棲遲說，「如果段家軍舊部知道是您殺了陸青蘿，他們會怎麼做？」
楊太妃的眼底終於有了一絲波動，極淡，像冰面下極深處的水流。
「所以，本宮不能自己動手。」她說。
沈棲遲忽然笑了，極輕的一聲：「太妃想借我的手，做一件您自己不敢做的事。」
「不是不敢。」楊太妃糾正他，「是不能。本宮若動了她，李元昌立刻就會知道本宮反了。到時候，本宮在宮裡的人，一個都活不了。」
「那太妃憑什麼覺得，我會替您殺人？」
「因為你比本宮更清楚，陸青蘿活著的代價。」楊太妃站起身，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極長，像一柄從地面長出來的刀，「她不死，段家軍舊部會被李元昌一口一口吃乾淨。你救的那些人，最後都會死。」
沈棲遲沒有立刻反駁。他知道，這話有三分道理。
「本宮可以給你一樣東西。」楊太妃忽然說。
「什麼？」
「李元昌謀反的證據。」她說，「他給本宮寫的密信，他私調禁軍的兵符，他在洛陽地下屯兵和私藏軍械的帳冊。這些東西，都在一個地方。」
沈棲遲心中一震，面上卻不動聲色：「在哪兒？」
「洛陽城北，段家祠。」楊太妃說，「段無咎當年在洛陽的舊部，為他立過一座生祠。李元昌把最重要的東西都藏在那裡。因為沒人會想到，他敢把謀反的證據，放在一個被朝廷定為叛逆之人的祠堂里。」
沈棲遲飛快地思索著。段家祠。段五也提到過北邙山。周慎死了，楊太妃想除掉陸青蘿，李元昌的殺手還藏在洛陽城裡。而現在，楊太妃把李元昌的命門告訴了他。
「你不想殺陸青蘿，也可以。」楊太妃說，「但你必須替本宮拿到那些東西，交到聖人面前。只有這樣，李元昌才會倒。只有李元昌倒了，陸青蘿才不必死。」
沈棲遲盯著她：「太妃是借我的手，再借聖人的刀。」
楊太妃沒有否認。
「沈棲遲，」她忽然放緩了聲音，像是嘆了口氣，「本宮已經沒有退路了。李元昌不是要本宮死，就是要本宮當他的傀儡。本宮可以告訴你，他已經在長安城外集結了私兵。再過不了多久，兵鋒就會直指洛陽。」
沈棲遲心中一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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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所以太妃是怕了？」
楊太妃看著他，片刻後，輕聲說：「本宮怕的是，天下人都以為，段無咎是反賊。」
靜室里一時極靜。
沈棲遲沒有再說什麼。他朝楊太妃拱了拱手，轉身要走。
就在他推開靜室門的瞬間，一聲極輕的金屬震鳴從窗外傳來。
三枚極細的針從窗外射入，釘進了他剛才站過的門框上，入木半寸，針尾還微微顫動。
「有埋伏！」沈棲遲低吼一聲，人已滾出靜室。
後院中忽然亮起十幾支火把，將白馬寺的殿角照得通明。幾個黑影從迴廊頂上一躍而下，刀光如雪，直取沈棲遲。沈棲遲拔刀格開兩記，左肩卻被人從後掃了一刀，火辣辣地疼。
「沈棲遲！」蘇令儀的聲音從寺牆外響起。緊接著，三支弩箭破空而來，射倒了兩個黑衣人。
沈棲遲趁勢往外沖。剛跑到後門處，一個身材極高的蒙面人從暗處閃出，手中一柄環首刀，刀勢極猛，直劈而下。沈棲遲舉刀一格，只覺虎口像要裂開，整條右臂瞬間麻了。那蒙面人第二刀緊跟著掃來，沈棲遲避無可避。
「鐺！」
一柄刀從斜刺里伸來，硬生生架住了那一擊。
裴照從門外的黑暗中踉蹌著沖了進來。他半邊衣裳已經被血浸透，臉色白得像死人，可那一刀卻穩如泰山。環首刀被震開一瞬，裴照反手一撩，逼得那蒙面人後退半步。
「走！」裴照低吼。
沈棲遲不再戀戰，架住裴照，往門外沖。蘇令儀和三個弩手在外接應，邊射邊退。眾人從後山小路且戰且退，一直退到洛河邊，追兵才漸漸沒了。
回到染坊地窖時，天已微明。
沈棲遲把裴照放下，才發現裴照的傷口已經全部崩開，血把三層布都浸透了。裴照閉著眼，呼吸急促而滾燙，渾身都在抖，卻仍咬牙不出一聲。
「他中的毒發了。」蘇令儀急得聲音發顫，「孫郎中說，這箭頭上的毒入了血脈，再拖下去，神仙都救不了。」
沈棲遲握著裴照的手，那隻手熱得像一塊燒紅的鐵。
「我去北邙山。」沈棲遲說。
蘇令儀一愣：「現在？」
「現在就帶段五去。」沈棲遲站起身，把沾滿血的外袍脫了，換了件深色短褐，「軍械也好，藥材也好，總得試試。」
他看向蘇令儀：「你在這裡守著他。若天亮後還沒我的消息，就帶他出城，去城西的白雲庵找一個叫淨塵的尼姑。她欠我一個人情。」
蘇令儀紅著眼睛點頭。
沈棲遲又走到段五跟前：「你還能走嗎？」
段五撐著牆站起來，雖然身上還帶著傷，但精神比之前好了許多：「能。」
沈棲遲從牆角的包袱里摸出幾塊乾糧和一把短刀，遞了一半給段五。
「走。去北邙山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