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 宮中來人
周慎死後的第二天，洛陽城裡的氣氛驟然緊了起來。
通緝令又加貼了一輪。這次不止沈棲遲和裴照，連蘇令儀的名字都上了榜，罪名是「私通欽犯，隱匿不報」。蘇令儀沒有回府衙，直接躲進了染坊地窖。她剪了頭髮，換了身灰布男裝，臉上抹了鍋灰，看上去像個瘦小的碼頭苦力。
「周慎死了，洛陽府現在群龍無首。」蘇令儀說，「府里幾個主事爭得厲害，沒人真正主事。可越是這種時候，越危險。上面一定會派人來。」
「派誰？」沈棲遲問。
「李元昌的人，或者刑部的人。」蘇令儀說，「不管來的是誰，都會先查周慎的死。」
沈棲遲點了點頭，讓蘇令儀在躲藏期間繼續打探消息。蘇令儀沒多耽擱，趁夜去了一趟城南的一個舊識家中。那舊識在府衙做了多年書吏，對洛陽官場的人事極熟。天亮前，蘇令儀帶回來一個消息。
「周慎死前那晚，確實見了一個人。」蘇令儀說，「府里的門房說，來的是個年輕小太監，穿灰衣，戴紗帽，腰間掛了個銅牌。門房不認得他，但看那做派，像宮裡出來的。」
「小太監。」沈棲遲沉吟道，「內侍監的人？」
「門房說，那人進去不到半柱香就出來了。走的時候，周慎親自送到二門。兩人沒說話。」蘇令儀頓了頓，「後來幾天，再沒人見過那個小太監。」
沈棲遲心頭一跳：「查得到他的名字嗎？」
「我讓書吏翻了進出府的記錄。那晚登記的名字，叫小德子。」
小德子。
沈棲遲把這個名字在舌尖上滾了幾遍。他想起陸青蘿說楊太妃想見他，地點在白馬寺。如果小德子是楊太妃的人，那周慎死前見的就是楊太妃的密使。
「小德子現在在哪兒？」沈棲遲問。
蘇令儀搖頭：「我讓人去查了。宮裡沒有他的出宮記錄。楊太妃宮裡的人說，小德子前幾日告假出宮，再沒回去。」
「出宮後去了哪裡？」
「有人看見他往城北去了。天快亮時，有農戶在城北的水溝邊發現了一具屍體。」蘇令儀的聲音低了下去，「是小德子。喉嚨被割開了，身上只有一個空錢袋。」
沈棲遲面色一凝：「身上有沒有別的？」
「有。」蘇令儀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包，「我在仵作那裡拿的。別的東西都被人搜走了，只有這個，縫在衣襟裡層，沒被搜到。」
沈棲遲打開布包。裡面是一隻極小的香囊，錦緞所制，繡著一朵半開的牡丹。香囊里殘存著幾片極細的花瓣，已經干透發黑。沈棲遲把香囊湊到鼻下一聞，一股極淡的迦南香。
「楊太妃宮裡的東西。」沈棲遲說。
蘇令儀臉色發白：「所以小德子真是楊太妃的人。他給周慎傳了信，然後就被滅了口。」
「傳的什麼信？」裴照靠在草蓆上，半睜著眼問。
沈棲遲沒有立刻回答。他握著那隻香囊，在忽明忽暗的油燈下想了很久。
「周慎是個兩面下注的人。楊太妃找上他，他一定以為自己能借楊太妃的力，從李元昌那裡脫身。」沈棲遲說，「但他沒想到，楊太妃的人前腳剛走，後腳李元昌的殺手就到了。又或者，殺周慎的，就是楊太妃的人。」
「那楊太妃到底想幹什麼？」蘇令儀問。
「她想見我。」沈棲遲說。
正說著，地窖外忽然落下一隻紙鶴，從草蓆縫裡掉下來，正落在沈棲遲腳邊。那紙鶴比前兩次更大些，兩翅展開，頸上繫著一根細紅繩。沈棲遲拆開竹筒，裡面只有一句話：
「明日戌時，白馬寺後門。楊太妃親至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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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照不知道什麼時候坐了起來，一把抓住沈棲遲的手腕。他的手熱得燙人，卻極用力。
「別去。」裴照啞聲道，「這是明擺著的陷阱。」
沈棲遲低頭看了看他，拍了拍他的手背：「是陷阱，也得去。否則，我們永遠不知道李元昌要幹什麼，楊太妃要什麼。」
「那我跟你去。」裴照咬牙要起身，被沈棲遲按住。
「你連站都站不穩，去了只會讓咱們一起死。」沈棲遲湊近了些，壓低聲音，「你還有更要緊的事。段五說，北邙山有段家軍的軍械。你傷稍好一點，就帶段五去。軍械如果還在，我們就有和那兩家周旋的本錢。」
裴照盯著他，眼睛通紅：「沈棲遲，你不是神。你會死。」
「誰都會死。」沈棲遲笑了一下，「但我不想就這麼死。」
當晚，蘇令儀出去安排明夜白馬寺的接應。她找了三個信得過的舊部，都是洛陽本地人，武藝不差，對白馬寺一帶的地形也熟。可沈棲遲心裡清楚，如果楊太妃真想殺他，這點接應遠遠不夠。
可他沒有別的選擇。
次日戌時，白馬寺後山。
沈棲遲換了一身半舊的鴉青色長袍，手裡提一盞白燈籠，從後山小路進去。蘇令儀等人埋伏在寺牆外，裴照說什麼也要跟來，最後被段五和蘇令儀強行留在了藏身處。
後山的小路極窄，兩旁長滿了荊棘和野槐。夜風吹過，樹影搖動，像有無數人藏在暗處。沈棲遲走得不快，每一步都踩在實處。他早已把這條路的退路算了三遍。
白馬寺後門虛掩著。門口掛著一盞極小的白燈籠，隨著夜風輕輕搖晃。
沈棲遲推門而入。
靜室在後院東側，獨立於僧房之外。此時裡面點著一盞燈，窗上映出一個婦人的影子，側坐如松。沈棲遲在門外站了站，深吸一口氣，推門進去。
室內極簡。一席、一案、一燈。
那婦人坐在燈後，穿一身暗青色褙子，頭上只別了一支素銀簪。她年約四十，保養得極好，眉目間依稀可見年輕時的風韻。但最讓人過目不忘的，是她的眼神。
極冷，極靜，像結了冰的深潭。
「沈棲遲。」她開口，聲音不高，卻自有一股威壓，「你比本宮想的年輕。」
沈棲遲沒有坐，只站著拱了拱手：「太妃召見，不知所為何事。」
楊太妃沒有立刻回答。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，像在打量一柄刀。
「本宮知道你在查什麼。」她緩緩道，「段無咎，陸遠，李元昌，還有本宮。」
「太妃既知道，又為何要見臣？」
「因為本宮想告訴你。」楊太妃頓了頓，聲音忽然輕了下去，「陸青蘿，是本宮和段無咎的女兒。」
沈棲遲心裡早有猜測，但聽她親口說出，仍不免震了一下。
「當年段無咎被冤，李元昌拿著本宮與他的舊情相要挾，讓本宮在幾份文上蓋了印。」楊太妃的聲音依舊平穩，像在說別人的事，「本宮原以為，只要段無咎死了，事情就過去了。可沒想到，李元昌把他和本宮的孩子偷了出去。」
「那個孩子，就是陸青蘿？」
楊太妃點頭：「他讓趙四養大了她。不是真正的趙四。是本宮的人。」
沈棲遲瞳孔微縮。
「所以，趙四不是李元昌的人，是太妃的人？」
楊太妃沒有否認。她緩緩站起身，朝沈棲遲走了一步。
「沈棲遲，本宮現在要你替本宮做一件事。」
沈棲遲不動聲色：「太妃請說。」
「殺了陸青蘿。」
通緝令又加貼了一輪。這次不止沈棲遲和裴照，連蘇令儀的名字都上了榜，罪名是「私通欽犯，隱匿不報」。蘇令儀沒有回府衙，直接躲進了染坊地窖。她剪了頭髮，換了身灰布男裝，臉上抹了鍋灰，看上去像個瘦小的碼頭苦力。
「周慎死了，洛陽府現在群龍無首。」蘇令儀說，「府里幾個主事爭得厲害，沒人真正主事。可越是這種時候，越危險。上面一定會派人來。」
「派誰？」沈棲遲問。
「李元昌的人，或者刑部的人。」蘇令儀說，「不管來的是誰，都會先查周慎的死。」
沈棲遲點了點頭，讓蘇令儀在躲藏期間繼續打探消息。蘇令儀沒多耽擱，趁夜去了一趟城南的一個舊識家中。那舊識在府衙做了多年書吏，對洛陽官場的人事極熟。天亮前，蘇令儀帶回來一個消息。
「周慎死前那晚，確實見了一個人。」蘇令儀說，「府里的門房說，來的是個年輕小太監，穿灰衣，戴紗帽，腰間掛了個銅牌。門房不認得他，但看那做派，像宮裡出來的。」
「小太監。」沈棲遲沉吟道，「內侍監的人？」
「門房說，那人進去不到半柱香就出來了。走的時候，周慎親自送到二門。兩人沒說話。」蘇令儀頓了頓，「後來幾天，再沒人見過那個小太監。」
沈棲遲心頭一跳：「查得到他的名字嗎？」
「我讓書吏翻了進出府的記錄。那晚登記的名字，叫小德子。」
小德子。
沈棲遲把這個名字在舌尖上滾了幾遍。他想起陸青蘿說楊太妃想見他，地點在白馬寺。如果小德子是楊太妃的人，那周慎死前見的就是楊太妃的密使。
「小德子現在在哪兒？」沈棲遲問。
蘇令儀搖頭：「我讓人去查了。宮裡沒有他的出宮記錄。楊太妃宮裡的人說，小德子前幾日告假出宮，再沒回去。」
「出宮後去了哪裡？」
「有人看見他往城北去了。天快亮時，有農戶在城北的水溝邊發現了一具屍體。」蘇令儀的聲音低了下去，「是小德子。喉嚨被割開了，身上只有一個空錢袋。」
沈棲遲面色一凝：「身上有沒有別的？」
「有。」蘇令儀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包，「我在仵作那裡拿的。別的東西都被人搜走了，只有這個，縫在衣襟裡層，沒被搜到。」
沈棲遲打開布包。裡面是一隻極小的香囊，錦緞所制，繡著一朵半開的牡丹。香囊里殘存著幾片極細的花瓣，已經干透發黑。沈棲遲把香囊湊到鼻下一聞，一股極淡的迦南香。
「楊太妃宮裡的東西。」沈棲遲說。
蘇令儀臉色發白：「所以小德子真是楊太妃的人。他給周慎傳了信，然後就被滅了口。」
「傳的什麼信？」裴照靠在草蓆上，半睜著眼問。
沈棲遲沒有立刻回答。他握著那隻香囊，在忽明忽暗的油燈下想了很久。
「周慎是個兩面下注的人。楊太妃找上他，他一定以為自己能借楊太妃的力，從李元昌那裡脫身。」沈棲遲說，「但他沒想到，楊太妃的人前腳剛走，後腳李元昌的殺手就到了。又或者，殺周慎的，就是楊太妃的人。」
「那楊太妃到底想幹什麼？」蘇令儀問。
「她想見我。」沈棲遲說。
正說著，地窖外忽然落下一隻紙鶴，從草蓆縫裡掉下來，正落在沈棲遲腳邊。那紙鶴比前兩次更大些，兩翅展開，頸上繫著一根細紅繩。沈棲遲拆開竹筒，裡面只有一句話：
「明日戌時，白馬寺後門。楊太妃親至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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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照不知道什麼時候坐了起來，一把抓住沈棲遲的手腕。他的手熱得燙人，卻極用力。
「別去。」裴照啞聲道，「這是明擺著的陷阱。」
沈棲遲低頭看了看他，拍了拍他的手背：「是陷阱，也得去。否則，我們永遠不知道李元昌要幹什麼，楊太妃要什麼。」
「那我跟你去。」裴照咬牙要起身，被沈棲遲按住。
「你連站都站不穩，去了只會讓咱們一起死。」沈棲遲湊近了些，壓低聲音，「你還有更要緊的事。段五說，北邙山有段家軍的軍械。你傷稍好一點，就帶段五去。軍械如果還在，我們就有和那兩家周旋的本錢。」
裴照盯著他，眼睛通紅：「沈棲遲，你不是神。你會死。」
「誰都會死。」沈棲遲笑了一下，「但我不想就這麼死。」
當晚，蘇令儀出去安排明夜白馬寺的接應。她找了三個信得過的舊部，都是洛陽本地人，武藝不差，對白馬寺一帶的地形也熟。可沈棲遲心裡清楚，如果楊太妃真想殺他，這點接應遠遠不夠。
可他沒有別的選擇。
次日戌時，白馬寺後山。
沈棲遲換了一身半舊的鴉青色長袍，手裡提一盞白燈籠，從後山小路進去。蘇令儀等人埋伏在寺牆外，裴照說什麼也要跟來，最後被段五和蘇令儀強行留在了藏身處。
後山的小路極窄，兩旁長滿了荊棘和野槐。夜風吹過，樹影搖動，像有無數人藏在暗處。沈棲遲走得不快，每一步都踩在實處。他早已把這條路的退路算了三遍。
白馬寺後門虛掩著。門口掛著一盞極小的白燈籠，隨著夜風輕輕搖晃。
沈棲遲推門而入。
靜室在後院東側，獨立於僧房之外。此時裡面點著一盞燈，窗上映出一個婦人的影子，側坐如松。沈棲遲在門外站了站，深吸一口氣，推門進去。
室內極簡。一席、一案、一燈。
那婦人坐在燈後，穿一身暗青色褙子，頭上只別了一支素銀簪。她年約四十，保養得極好，眉目間依稀可見年輕時的風韻。但最讓人過目不忘的，是她的眼神。
極冷，極靜，像結了冰的深潭。
「沈棲遲。」她開口，聲音不高，卻自有一股威壓，「你比本宮想的年輕。」
沈棲遲沒有坐，只站著拱了拱手：「太妃召見，不知所為何事。」
楊太妃沒有立刻回答。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，像在打量一柄刀。
「本宮知道你在查什麼。」她緩緩道，「段無咎，陸遠，李元昌，還有本宮。」
「太妃既知道，又為何要見臣？」
「因為本宮想告訴你。」楊太妃頓了頓，聲音忽然輕了下去，「陸青蘿，是本宮和段無咎的女兒。」
沈棲遲心裡早有猜測，但聽她親口說出，仍不免震了一下。
「當年段無咎被冤，李元昌拿著本宮與他的舊情相要挾，讓本宮在幾份文上蓋了印。」楊太妃的聲音依舊平穩，像在說別人的事，「本宮原以為，只要段無咎死了，事情就過去了。可沒想到，李元昌把他和本宮的孩子偷了出去。」
「那個孩子，就是陸青蘿？」
楊太妃點頭：「他讓趙四養大了她。不是真正的趙四。是本宮的人。」
沈棲遲瞳孔微縮。
「所以，趙四不是李元昌的人，是太妃的人？」
楊太妃沒有否認。她緩緩站起身，朝沈棲遲走了一步。
「沈棲遲，本宮現在要你替本宮做一件事。」
沈棲遲不動聲色：「太妃請說。」
「殺了陸青蘿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