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章 府尹之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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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洛陽府衙從沒有這麼靜過。

  天剛蒙蒙亮,沈棲遲和蘇令儀從後院角門摸進去。蘇令儀早打點好了,值夜的更夫被支去前衙,巡守的差役也大多被調去了府門外。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極淡的桃花香,越往裡走越濃。

  周慎死在書房裡。

  頭不見了。

  沈棲遲站在書房門口,一眼便看見那具無頭的屍身歪在書案後的太師椅上。官袍上全是血,已經干成了黑褐色。斷頸處一片狼藉,皮肉翻卷,卻沒有一滴血噴到牆上。

  「死前中了毒針。」沈棲遲壓低聲音,沒有進去,「血沒有濺開,說明他被斬首時,血已經流得差不多了。」

  蘇令儀的臉色白得厲害,但她還是跟著沈棲遲走了進去。

  書房裡撒滿了桃花瓣。地上、案上、書架上,甚至連燈罩上都落著幾片。沈棲遲拈起一片,只一眼便認出,又是蜀地「醉胭脂」。花瓣邊緣微卷,已經半干,顯然不是今天落的。

  「和洛陽無頭將軍案一樣。」蘇令儀的聲音壓得極低。

  「不一樣。」沈棲遲走到屍身旁,俯下身子細看,「周慎的頸斷處沒有燒灼痕跡。前面幾個案子,兇手用燒紅的刀封血管。這次沒有。」

  「手法變了?」


  他繞到書案另一側,仔細查看周慎僅存的雙手。十根手指完整,沒有傷。指甲縫裡乾乾淨淨,沒有中毒的跡象。沈棲遲又掰開死者的右手,一塊碎銀從掌心裡滾了出來,掉在地上,發出極輕的一聲響。

  他撿起來,迎著窗紙透進來的晨光一看,面色微變。

  那塊碎銀的背面,刻著一個極小的「內」字。

  「內侍監的標記。」沈棲遲低聲道。

  蘇令儀倒吸一口氣:「宮裡的人殺了他?」

  沈棲遲沒說話,只把碎銀收進袖中。他低頭在書房裡又轉了一圈,最後停在書案旁的一扇小窗邊。窗台上積了層薄灰,上面有一枚極清晰的腳印,極小,是女子的。

  「陸青蘿來過。」沈棲遲蹲下,用手比了比那腳印的尺寸,「和她在城隍廟留下的鞋印一樣。」

  「她殺了周慎?」蘇令儀幾乎不敢相信。

  「不一定。」沈棲遲起身,「也可能是有人故意把她的鞋樣留在這裡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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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他忽然不說話了,側過頭,朝門外的迴廊望了一眼。天已經大亮了,府衙里開始有了響動。蘇令儀拉了他一把,兩人從後窗翻出去,沿著牆根快步離開。

  回到染坊地窖時,段五和裴照都醒著。段五的傷口處理過,精神好了些。裴照卻仍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樣,見沈棲遲回來,只抬了下眼皮。

  「周慎死了。」沈棲遲說。

  裴照喉結動了動:「誰殺的?」

  「還不知道。但現場有桃花,有毒針,沒有燒灼痕。有人想讓我們覺得,是『桃花新娘』或者『無頭將軍』又回來了。」沈棲遲頓了一下,「但周慎手裡那塊碎銀,是內侍監的。他死前見過宮裡的人。」

  「內侍監……」裴照的眼神沉了沉,「楊太妃的人。」

  「有可能。」沈棲遲說,「但內侍監的腰牌和碎銀,在黑市上也能買到。如果我是兇手,我不會把這麼明顯的線索留在死者手裡。」

  「那你是說,有人在嫁禍楊太妃?」

  「或者,有人在提醒我們,去查楊太妃。」沈棲遲說。

  正說著,蘇令儀從地窖口下來,手裡拿著一封信。那信被搓得發皺,封口卻完好。

  「有人塞在染坊後門的磚縫裡。」蘇令儀把信遞過來。

  沈棲遲拆開,裡面只有一行字,筆跡纖細如柳:

  「今夜子時,白馬寺後門。陸青蘿。」

  沈棲遲把信紙湊到鼻尖聞了聞。沒有迦南香。只有極淡的墨味。

  「這次是真的。」他說。

  裴照掙扎著要坐起來,被沈棲遲一把按了回去。

  「我去。」沈棲遲說。

  「又他媽是你去。」裴照喘著粗氣,聲音嘶啞,「你真當自己不會死?」

  「我要是死了,你更該活著回去。」沈棲遲看著他,笑了一下,「所以你得把傷養好。否則沒人替我收屍。」

  裴照沒再說話,只慢慢閉上眼,胸口起伏得厲害。

  子時前,沈棲遲到了白馬寺。

  白馬寺在洛陽城外東北,香火極盛,白日裡人潮如織。可入了夜,整座寺廟便像沉進了水裡,靜得只聽見遠處洛河的水聲。沈棲遲繞到後門,果然看見陸青蘿站在一棵老銀杏樹下。

  她比前兩次更憔悴了。眼窩深陷,唇色發青,額角的傷已經結了痂,卻仍滲著血。看見沈棲遲,她眼裡閃過一絲極亮的光,又迅速暗了下去。

  「周慎死了。」沈棲遲開門見山。

  「我知道。」陸青蘿說。

  「你去過現場?」

  陸青蘿沉默了一下,點了點頭:「但我到的時候,他已經死了。」

  「誰殺的?」

  陸青蘿沒有直接回答。她抬起頭,望著白馬寺的飛檐,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:「楊太妃要見你。明天夜裡,還是這裡。她把你想知道的事,都告訴你。」

  「包括周慎的死?」

  「包括。」陸青蘿說。

  沈棲遲盯著她:「你之前說,趙四是李元昌的人。那楊太妃又是什麼人?」

  陸青蘿的嘴唇動了動,像在笑,又像要哭:「她是我娘。」

  沈棲遲怔住了。

  「她是楊太妃。」陸青蘿又說了一遍,聲音在夜風裡微微發顫,「我娘。親生的。」

  「那段無咎……」

  「是我生父。」

  沈棲遲沒再問下去。

  陸青蘿從袖中取出一隻無頭紙人,輕輕放在銀杏樹下,然後轉身朝寺院深處走去。走了幾步,她又停下來,沒有回頭。

  「沈棲遲。」她低聲說,「明天夜裡,別一個人來。」

  沈棲遲站在原地,看著她消失在廟牆之後。夜風從北邙山的方向吹來,卷著幾片早落的銀杏葉,在地上沙沙地響。

  他忽然覺得,從長安到洛陽,從桃花新娘到洛陽血令,這盤棋太大了。而他和裴照,不過是被人擺在棋盤上的兩枚過河卒子。

  可卒子過了河,也是能殺人的。

  沈棲遲彎腰撿起那隻無頭紙人,轉身朝城南走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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