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章 永通坊暗戰
永通坊在洛陽城東，緊挨著漕渠。白日裡這裡是個極熱鬧的去處，各色商賈、船工、閒漢混在一處，賭坊、酒肆、暗娼館子一家挨著一家，連空氣里都浮著一股汗味和酒氣。
沈棲遲選了天快黑透的時候進去。
他換了身灰布短褐，腰間系一條油漬斑斑的圍裙，扮作在碼頭扛貨的苦力。裴照不肯待在染坊，被蘇令儀扶著，藏進了永通坊斜對面的一間破舊貨倉里。那貨倉早空了，窗戶正對著賭坊的後門。
「一個時辰。」裴照靠在窗邊，眼睛半閉著，聲音啞得像在砂地上擦，「不出來，我就進去。」
沈棲遲沒有反對，只說：「別亂來。」
賭坊門口掛著兩盞極大的紅燈籠，燈下站著幾個穿著黑短衫的漢子，個個腰間鼓囊，手裡甩著銅錢，眼睛在來往行人身上亂轉。沈棲遲低著頭，跟著一夥剛下工的酒客擠了進去。
裡面更熱。骰子聲、牌九聲、吆喝聲混在一起，像一鍋煮沸了的泥漿。沈棲遲沒有急著下注，只在一張牌桌旁站了片刻，借看牌的空當打量四周。
賭坊分前後兩進。前面是散桌，後面有道門，掛著半舊的藍布帘子，兩個壯漢一左一右守著。沈棲遲注意到，有個穿黑袍的瘦高男人從側門進來，沒在賭桌前停留，直接掀簾進了後進。那藍布帘子掀起的一瞬間，他看見後面是一道向下的樓梯。
「就是那兒。」沈棲遲心道。
他繞到側門附近，找了個牆角蹲下，假裝喝多了打盹。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，後進又出來一個端著木盆的雜役。木盆里盛著幾塊發黑的饅頭和一壺水，顯然是往下面送的。
沈棲遲悄悄跟了上去。
後進果然有樓梯。那雜役走得快，沈棲遲只遠遠綴著。樓梯又窄又陡，下去之後是條極長的甬道，兩側用青磚砌死，只隔幾丈點著一盞油燈。空氣越來越潮，混著一股極濃的血腥氣。
極輕，極弱，從甬道盡頭的幾扇木門後面傳出來。那雜役把饅頭掰碎了，從門上的小窗塞進去。沈棲遲躲在拐角，數了數，一共四間牢房，每間門上都掛著一把極粗的銅鎖。
等那雜役走後，沈棲遲才從陰影里出來。他走到最近的一扇門前，從小窗往裡看。
牢房裡極暗，只能看見角落裡蜷著一個人影。那人披頭散髮，手腕和腳踝都上著鐵鐐，身上橫七豎八全是鞭痕。沈棲遲輕輕敲了下木門。
那人猛地抬起了頭，露出半張布滿血污的臉。
「誰？」聲音像從喉嚨里擠出來的。
沈棲遲沒說自己是誰，只低聲問：「段家軍的？」
對方渾身一震，沒有否認，只瞪大了眼睛盯著門上的小窗。
「你是被李元昌抓來的？」
那人還是不說話。但他的呼吸明顯急促起來。
沈棲遲從腰間取出一根極細的鐵簽，插進銅鎖孔里，手腕輕輕一抖。鎖簧「咔」地輕響一聲，開了。
他拉開門，貓腰進去。那人驚得往後縮了縮：「你到底是什麼人？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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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帶你出去的人。」沈棲遲扶住他，只覺對方身子輕得嚇人，幾乎只剩一把骨頭，「你叫什麼？」
「段五。」那人啞聲道，「段無咎將軍帳下親兵。」
沈棲遲剛要說話，甬道那頭忽然傳來腳步聲。他一把將段五按回黑暗裡，自己貼到門後。腳步聲近了，是那個黑袍瘦高男人，手裡提著一盞油燈，朝這邊走來。
沈棲遲屏住呼吸。
那人在門口停了停，似乎察覺到了什麼，舉燈朝牢房裡照了照。光從沈棲遲頭頂掃過去，差一寸就落在他肩上。
「別躲了。」那人忽然開口，聲音尖細得像用指甲劃瓷片，「出來吧。」
沈棲遲沒動。
那人冷笑一聲，左手一揚，一柄極薄的飛刀破空而來。沈棲遲側頭避過，飛刀「篤」地釘進門板。他不再猶豫，身子一滾，從牢里翻出，左手短匕劃向那人下盤。
那人後退一步，手裡油燈一甩，燈油潑了一地，「呼」地燒了起來。火光把整條甬道照得雪亮。沈棲遲借著光看清了對方的臉，瘦長，無須，眼窩深陷，面色青白。
「內侍。」沈棲遲心中一驚。
對方沒給他細想的時間，右手一翻，又一口飛刀。沈棲遲險險架開，虎口震得發麻。就在這時，身後傳來一聲暴喝。
「趴下！」
裴照。
刀光如匹練，從樓梯口傾瀉而下。那瘦高男人慌忙後仰，裴照的刀鋒貼著他麵皮掠過，削斷了半隻耳朵。他慘叫一聲，捂著耳朵朝甬道深處逃去。
「追不追？」裴照喘著粗氣，後背的傷已經全裂了，血把衣裳浸得透濕。
「不追。先出去。」沈棲遲架起段五，又回頭看了眼裴照，「你還能走嗎？」
裴照咧了下嘴，沒說話，只跟了上來。
三人跌跌撞撞地爬上樓梯，從賭坊後門沖了出去。蘇令儀帶著兩個信得過的人在門外接應，見他們出來，連忙用一件破斗篷裹住段五，一行人鑽進巷子，七拐八繞，迅速消失在夜色里。
回到染坊地窖時，段五已經虛脫了。沈棲遲給他灌了半碗溫水，又讓蘇令儀取了傷藥來。段五咬著牙，一句疼都沒喊，只死死抓住沈棲遲的袖子。
「將軍有令。」他啞著嗓子說，「若有人救段家軍的人，必須帶他去北邙山。」
「北邙山？」沈棲遲問，「做什麼？」
「軍械。」段五說，「將軍死前，把段家軍的軍械藏在了北邙山。他說，將來若有人要翻案，就把軍械交給那人。」
沈棲遲和裴照對視一眼。軍械。原來李元昌抓段家軍舊部，拷打的不是別的，就是這批軍械的下落。
「那地方還在嗎？」沈棲遲問。
「我去了才認得。」段五說，「但眼下……得先躲一躲。李元昌的人，現在一定滿城在找我們。」
正說著，蘇令儀從地窖口探下頭來，臉色白得嚇人。
「沈棲遲，出事了。」她的聲音在抖，「府尹周慎，死了。」
沈棲遲猛地抬頭。
「死在府衙書房裡。沒了頭。」蘇令儀咽了口唾沫，「嘴裡含著一枝桃花。」
沈棲遲選了天快黑透的時候進去。
他換了身灰布短褐，腰間系一條油漬斑斑的圍裙，扮作在碼頭扛貨的苦力。裴照不肯待在染坊，被蘇令儀扶著，藏進了永通坊斜對面的一間破舊貨倉里。那貨倉早空了，窗戶正對著賭坊的後門。
「一個時辰。」裴照靠在窗邊，眼睛半閉著，聲音啞得像在砂地上擦，「不出來，我就進去。」
沈棲遲沒有反對，只說：「別亂來。」
賭坊門口掛著兩盞極大的紅燈籠，燈下站著幾個穿著黑短衫的漢子，個個腰間鼓囊，手裡甩著銅錢，眼睛在來往行人身上亂轉。沈棲遲低著頭，跟著一夥剛下工的酒客擠了進去。
裡面更熱。骰子聲、牌九聲、吆喝聲混在一起，像一鍋煮沸了的泥漿。沈棲遲沒有急著下注，只在一張牌桌旁站了片刻，借看牌的空當打量四周。
賭坊分前後兩進。前面是散桌，後面有道門，掛著半舊的藍布帘子，兩個壯漢一左一右守著。沈棲遲注意到，有個穿黑袍的瘦高男人從側門進來，沒在賭桌前停留，直接掀簾進了後進。那藍布帘子掀起的一瞬間，他看見後面是一道向下的樓梯。
「就是那兒。」沈棲遲心道。
他繞到側門附近，找了個牆角蹲下，假裝喝多了打盹。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，後進又出來一個端著木盆的雜役。木盆里盛著幾塊發黑的饅頭和一壺水，顯然是往下面送的。
沈棲遲悄悄跟了上去。
後進果然有樓梯。那雜役走得快，沈棲遲只遠遠綴著。樓梯又窄又陡，下去之後是條極長的甬道，兩側用青磚砌死，只隔幾丈點著一盞油燈。空氣越來越潮，混著一股極濃的血腥氣。
極輕，極弱，從甬道盡頭的幾扇木門後面傳出來。那雜役把饅頭掰碎了，從門上的小窗塞進去。沈棲遲躲在拐角，數了數，一共四間牢房，每間門上都掛著一把極粗的銅鎖。
等那雜役走後，沈棲遲才從陰影里出來。他走到最近的一扇門前，從小窗往裡看。
牢房裡極暗，只能看見角落裡蜷著一個人影。那人披頭散髮，手腕和腳踝都上著鐵鐐，身上橫七豎八全是鞭痕。沈棲遲輕輕敲了下木門。
那人猛地抬起了頭，露出半張布滿血污的臉。
「誰？」聲音像從喉嚨里擠出來的。
沈棲遲沒說自己是誰，只低聲問：「段家軍的？」
對方渾身一震，沒有否認，只瞪大了眼睛盯著門上的小窗。
「你是被李元昌抓來的？」
那人還是不說話。但他的呼吸明顯急促起來。
沈棲遲從腰間取出一根極細的鐵簽，插進銅鎖孔里，手腕輕輕一抖。鎖簧「咔」地輕響一聲，開了。
他拉開門，貓腰進去。那人驚得往後縮了縮：「你到底是什麼人？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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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帶你出去的人。」沈棲遲扶住他，只覺對方身子輕得嚇人，幾乎只剩一把骨頭，「你叫什麼？」
「段五。」那人啞聲道，「段無咎將軍帳下親兵。」
沈棲遲剛要說話，甬道那頭忽然傳來腳步聲。他一把將段五按回黑暗裡，自己貼到門後。腳步聲近了，是那個黑袍瘦高男人，手裡提著一盞油燈，朝這邊走來。
沈棲遲屏住呼吸。
那人在門口停了停，似乎察覺到了什麼，舉燈朝牢房裡照了照。光從沈棲遲頭頂掃過去，差一寸就落在他肩上。
「別躲了。」那人忽然開口，聲音尖細得像用指甲劃瓷片，「出來吧。」
沈棲遲沒動。
那人冷笑一聲，左手一揚，一柄極薄的飛刀破空而來。沈棲遲側頭避過，飛刀「篤」地釘進門板。他不再猶豫，身子一滾，從牢里翻出，左手短匕劃向那人下盤。
那人後退一步，手裡油燈一甩，燈油潑了一地，「呼」地燒了起來。火光把整條甬道照得雪亮。沈棲遲借著光看清了對方的臉，瘦長，無須，眼窩深陷，面色青白。
「內侍。」沈棲遲心中一驚。
對方沒給他細想的時間，右手一翻，又一口飛刀。沈棲遲險險架開，虎口震得發麻。就在這時，身後傳來一聲暴喝。
「趴下！」
裴照。
刀光如匹練，從樓梯口傾瀉而下。那瘦高男人慌忙後仰，裴照的刀鋒貼著他麵皮掠過，削斷了半隻耳朵。他慘叫一聲，捂著耳朵朝甬道深處逃去。
「追不追？」裴照喘著粗氣，後背的傷已經全裂了，血把衣裳浸得透濕。
「不追。先出去。」沈棲遲架起段五，又回頭看了眼裴照，「你還能走嗎？」
裴照咧了下嘴，沒說話，只跟了上來。
三人跌跌撞撞地爬上樓梯，從賭坊後門沖了出去。蘇令儀帶著兩個信得過的人在門外接應，見他們出來，連忙用一件破斗篷裹住段五，一行人鑽進巷子，七拐八繞，迅速消失在夜色里。
回到染坊地窖時，段五已經虛脫了。沈棲遲給他灌了半碗溫水，又讓蘇令儀取了傷藥來。段五咬著牙，一句疼都沒喊，只死死抓住沈棲遲的袖子。
「將軍有令。」他啞著嗓子說，「若有人救段家軍的人，必須帶他去北邙山。」
「北邙山？」沈棲遲問，「做什麼？」
「軍械。」段五說，「將軍死前，把段家軍的軍械藏在了北邙山。他說，將來若有人要翻案，就把軍械交給那人。」
沈棲遲和裴照對視一眼。軍械。原來李元昌抓段家軍舊部，拷打的不是別的，就是這批軍械的下落。
「那地方還在嗎？」沈棲遲問。
「我去了才認得。」段五說，「但眼下……得先躲一躲。李元昌的人，現在一定滿城在找我們。」
正說著，蘇令儀從地窖口探下頭來，臉色白得嚇人。
「沈棲遲，出事了。」她的聲音在抖，「府尹周慎，死了。」
沈棲遲猛地抬頭。
「死在府衙書房裡。沒了頭。」蘇令儀咽了口唾沫，「嘴裡含著一枝桃花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