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章 城隍廟約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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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沈棲遲追到山腳下時,裴照就靠在一棵老槐樹後,臉白得像紙。

  「我說過,別來。」沈棲遲聲音發沉,幾步過去,一把按住他的肩。

  裴照抬了抬眼皮,嘴角動了動:「我站在這兒,也算沒露面。」他說話時氣若遊絲,後背的傷口已經滲出了血,把灰布外衫洇濕了一大塊。

  沈棲遲沒有再罵。他架起裴照,專挑背街暗巷走。城隍廟離城南染坊有段路,中間還要穿過兩條正街。此時已近四更,巡夜的更夫剛敲過梆子,街面上幾乎沒了人。可就在兩人拐出巷口時,一隊舉著火把的洛陽府差役忽然從對面橫街轉了出來。

  「站住!什麼人!」

  沈棲遲心裡一沉。他低下頭,把斗笠壓得更低,粗著嗓子道:「送兄弟看郎中的,他犯了急病。」

  為首的班頭不信,舉著火把湊近就要照。眼看火把就要撩到裴照臉上,斜刺里忽然衝出一人,官袍微亂,氣喘吁吁。

  「張班頭!這大半夜的,你們在幹什麼?」蘇令儀劈手將火把往旁邊一撥,聲音裡帶著火氣,「府里失了東西,不趕緊去追,倒在這盤問起病人來了?」

  那張班頭顯然認得蘇令儀,忙行了禮:「蘇法曹,不是我們要為難這人。實在是上頭有令,說城隍廟一帶有人深夜私會亂黨,要嚴加盤查。」

  「亂黨?」蘇令儀冷笑一聲,「我剛從城隍廟查完回來,怎麼沒見著什麼亂黨?倒是看見你們把一個重病之人堵在當街。要盤查,去查那些半夜翻牆的賊。這人交給我,我順路帶去醫館。」

  張班頭猶豫了一下,終究不敢和蘇令儀頂,揮手讓差役們讓開。

  蘇令儀上前扶住裴照另一側,壓低聲音說了句:「走。」

  三人轉進小巷,沈棲遲的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。一直走到城南染坊附近,確認無人尾隨,蘇令儀才鬆了口氣。

  「周慎已經懷疑我了。」她低聲道,「今天問話時,他話裡有話,問我『蘇法曹最近可曾見過大理寺的舊人』。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試探。」

  「他活不長了。」沈棲遲說。

  蘇令儀一愣:「什麼意思?」

  「他見過我,又放走了我。李元昌不會留他。」沈棲遲把裴照扶進地窖,讓他靠在草蓆上,又回頭看向蘇令儀,「陳三的事,他如果知道了,會不會找李元昌求證?」

  蘇令儀想了想,搖頭:「不會。周慎這人,最善兩頭下注。他只會裝傻。」

  沈棲遲沒有說話。他給裴照餵了半碗溫水,又用布巾蘸了涼水敷在額上。裴照燒得迷迷糊糊,嘴裡又開始念。這一次,沈棲遲聽清了兩個字。

  「長安。」

  沈棲遲握了握他的手,起身走到地窖口。天邊已經泛了青。他回過頭,對蘇令儀說:「今晚我要去城隍廟。」

  「還去?」蘇令儀睜大眼睛。

  「陸青蘿約的是三更。昨晚我沒等到,今晚她可能還會來。」沈棲遲說,「她敢約第一次,就敢約第二次。」

  「她若真是李元昌的人呢?」

  「那她也想告訴我什麼。」沈棲遲頓了頓,「否則,她不會約我。」

  入夜後,沈棲遲又去了城隍廟。


  陸青蘿沒有讓他等太久。

  她從神像左側的陰影里慢慢走出來,依舊穿著那件灰白衫裙,只是臉上多了一道新傷,從眉梢劃到腮邊,像一條細細的紅線。她沒看沈棲遲的眼睛,只低聲道:

  「陳三的事,你查到了吧。」

  沈棲遲點頭:「查到了。有人讓陳三扮成我,再殺了他,丟在亂葬崗。這是想讓人以為我死了,還是想讓人以為我是陳三?」

  「都不是。」陸青蘿說,「陳三之所以會死,是因為他真的見過你。在長安時,他曾被李元昌的人抓去認過畫像。後來他們發現他記性極好,怕他壞事,就把他弄到洛陽滅了口。」

  「滅口就滅口,為什麼還要讓他穿我的衣裳?」

  「是楊太妃的人幹的。」陸青蘿說,「他們不想讓李元昌的人找到你,所以就造了一個假沈棲遲,拋在亂葬崗。只要李元昌以為你死了,就暫時不會那麼急著抓你。」

  沈棲遲沉默了一瞬:「楊太妃?她不是和李元昌一夥的嗎?」

  「以前是。」陸青蘿緩緩道,「現在不是了。他們鬧翻了。」

  「為什麼?」

  陸青蘿終於抬起頭,眼睛在昏暗的燈火下亮得有些嚇人:「因為我。」

  沈棲遲沒有追問。他看著她。

  「李元昌要拿我的身份做文章。他說我是段無咎的女兒。」陸青蘿的嘴角抽了一下,像笑,又像哭,「楊太妃怕了。她怕李元昌用我來收編段家軍,更怕聖人知道她和段無咎的事。所以,她想先下手為強。」

  「那你到底是誰的女兒?」沈棲遲問。

  「我不知道。」陸青蘿說,「誰都說我是。可誰知道呢。」

  她說到這裡,忽然住了嘴,頭朝殿外輕輕一偏。

  「有人來了。」她極輕極快地說了一句,轉身就往神像後面跑。

  沈棲遲也聽見了。那是腳步聲,輕而雜,少說有五六個人,從山門方向包抄過來。

  他沒追陸青蘿,吹滅燈籠,從後殿側門閃身而出。剛出側門,一道刀光便貼著他的面頰劈下來。沈棲遲側身避過,左手翻出短匕,格開第二刀。幾個黑衣蒙面人從暗處湧出來,將他圍住。

  「沈棲遲,跟我們走。」為首的人啞著嗓子說。

  沈棲遲沒有答話,腳尖一挑,將地上一塊碎磚踢向對方。那刀客橫刀一擋,沈棲遲已借勢衝出兩步,朝山下狂奔。

  跑到半山腰時,他聽見身後風聲驟急。一柄短刀斜刺里飛出,直取他後心。

  「叮」的一聲。

  那刀被另一柄刀從旁撞飛。

  裴照從樹後閃出,後背的血把整件衣裳都染透了。他單手握刀,刀尖拖在地上,整個人像一尊從地獄裡爬出來的修羅。

  「走。」裴照只吐出一個字。

  沈棲遲沒廢話,架起裴照,兩人從山後小路滾下坡去。追兵在坡上停了一瞬,沒再追下來。

  回到染坊時,天已微亮。

  蘇令儀在地窖口急得團團轉,見兩人回來,眼淚差點掉下來。

  「你們瘋了!太險了!」她壓低聲音,又氣又怕。

  沈棲遲把裴照交給蘇令儀,自己靠在牆邊喘了半天氣。他的左臂又多了一道血口,不深,卻火辣辣地疼。

  「陸青蘿說,楊太妃和李元昌鬧翻了。」沈棲遲低聲道,「洛陽這盤棋,比我們想的更亂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看向裴照:「永通坊。李元昌在洛陽的秘密據點。陸青蘿說,裡面有我們要找的人。」

  裴照半閉著眼,從牙縫裡擠出一句:「去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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