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章 冒名頂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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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蘇令儀是天不亮回來的。

  她鑽進染坊地窖時,身上帶著一股子紙墨味,顯然剛從府衙的文書房裡出來。沈棲遲正給裴照換藥,沒抬頭,只低聲問了一句:「查到了?」

  「通緝令是洛陽府發的,但底圖和畫像不是府里畫師做的。」蘇令儀把一張折得極小的紙遞過去,「畫像的圖樣,是三天前有人送到府衙的。來人說,是金吾衛發來的海捕文書,還蓋了半個金吾衛的印。」

  沈棲遲接過來看了一眼,那是一張通緝令的底稿。畫像旁用小字標註著「沈棲遲,大理寺司直,叛黨案要犯」。那印章模糊不清,只能看出一個極淡的輪廓。

  「這印是假的。」沈棲遲說,「金吾衛的海捕文書不會這麼草率。而且,這畫像和我並不像。」

  蘇令儀點頭:「我找人比過了。畫上的人更像東市的陳三。」

  「陳三是什麼人?」

  「洛陽城中有名的潑皮無賴,專靠替人頂罪過活。誰家子弟犯了事,只要出錢,他就去衙門裡認。打了板子,蹲了牢,出來接著賭。東市一帶都認識他。」

  沈棲遲的手指在畫像上輕輕划過,停在那張臉的下巴處:「三天前死的?」

  「死在城外亂葬崗。」蘇令儀說,「我去看了。屍體還沒徹底爛透。身上穿著一件青衫,和你的舊官袍極像。十根指甲全被拔了,身上有鞭傷和烙傷。不是醉酒凍死,是被人活活折磨死的。」

  沈棲遲沉默了一瞬:「他胃裡有什麼?」

  蘇令儀看著他:「夢魘粉。」

  又是夢魘粉。

  沈棲遲把通緝令底稿慢慢折好,放進袖中。他看了眼裴照,裴照不知什麼時候睜開了眼睛,正靜靜地聽著。兩人對視一眼,裴照的嘴唇動了動,聲音極弱:「冒名頂替。」

  「對。」沈棲遲說,「有人抓了陳三,逼他扮成我的樣子,然後殺了他,把屍首丟在亂葬崗。這樣,如果官府發現了陳三的屍體,就會以為我死了。如果沒人發現,通緝令上的畫像也會讓全城的人把我當成陳三。」


  「說不準。」沈棲遲道,「但有一點可以確定。洛陽府尹周慎,和這件事脫不了干係。通緝令是從他手裡發出來的。他要麼是李元昌的人,要麼在替李元昌辦事。」

  蘇令儀咬了咬下唇:「周慎最近的行蹤很怪。他加派了人手全城搜捕,卻把人手都派到了東市和西市,像是知道你們不會在那些地方。而且,他昨兒把我也叫去問話了,只問了幾句不痛不癢的,就放我回來了。」

  「他在放水。」裴照啞著嗓子說。

  沈棲遲點頭:「周慎這人,比我們想的要複雜。他明面上聽李元昌的,私底下可能在留後路。否則,他不會用陳三的畫像。他大可以把我畫得像一些。」

  三人正說著,地窖外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。蘇令儀臉色一變,翻身把入口處的草蓆拉起一條縫,往外張望。

  「沒人。」她低聲道,過了片刻才鬆了口氣。

  沈棲遲卻已經站了起來。他走到入口邊,蹲下看了看,又伸出手指在草蓆外的一小塊泥地上輕輕一按。

  「有人來過。剛走不久。」他抬起手,指尖沾著一點新鮮的泥水。

  蘇令儀臉色發白:「我回來時,特意繞了三條巷子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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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不是你引來的。」沈棲遲說,「是昨夜的腳印。我們已經被盯上了。」

  正說著,裴照忽然在草蓆上咳了起來。那咳嗽極重,像要把肺都咳出來。沈棲遲連忙過去,扶他坐起來。裴照捂著嘴,再攤開手時,掌心是一抹暗紅色的血。

  蘇令儀倒吸一口涼氣。

  「郎中說,那箭頭上的毒已經入了經,不能拖。」蘇令儀說。

  沈棲遲沒說話,只把裴照輕輕放回草蓆上,又餵了他兩口水。他的手指在裴照發燙的額上停了一瞬,然後收了回來,握成拳。

  「解藥的事,我來想辦法。」他說。

  蘇令儀正要說話,地窖口忽然傳來「咚」的一聲輕響。

  沈棲遲霍然抬頭,一個箭步躥到入口處,掀開草蓆。

  外面什麼都沒有。只有一隻紙紮的鶴,落在入口外的乾草堆上。

  紙鶴做得極精巧,白紙紅喙,兩翼半展。鶴腳上繫著一小截細繩,繩下墜著一隻極小的竹筒。沈棲遲解下竹筒,倒出一捲紙。

  他展開,上面只有幾行字,筆跡纖細娟秀:

  「三更,城隍廟後殿。陸青蘿。」

  沈棲遲把紙遞給蘇令儀。蘇令儀看了一眼,臉色變了:「這可能是李元昌的圈套。」

  「也可能不是。」沈棲遲說。

  「你要去?」裴照不知何時又睜開了眼,聲音雖弱,卻極堅定。

  沈棲遲轉頭看著他,沒有否認。

  「我和你一起。」裴照掙扎著要坐起來,被沈棲遲一把按住。

  「你連路都走不穩。」沈棲遲說,「去了也是添亂。」

  「那我就在暗處。」裴照盯著他,眼裡像燒著一團火,「我不露面。」

  沈棲遲看了他一會兒,終於嘆了口氣:「隨你。」

  三更前,沈棲遲換了一身香客衣裳,戴了頂舊斗笠,混在最後一批進香的人里,進了城隍廟。

  後殿在半山腰,香火冷清。殿裡只點著幾盞長明燈,昏黃的光把那些神像的影子投在牆上,像一群俯視人間的活物。沈棲遲走到殿門口,沒有馬上進去,只側耳聽了聽。

  殿內有人。

  極輕的呼吸聲,從神像後面傳來。

  他跨了進去。長明燈的火光跳了一下。然後他看見陸青蘿從神像後走了出來,穿一身灰白衫裙,臉上沒有半點血色,手腕和脖頸上都有傷。

  「你真的來了。」她的聲音很輕,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。

  「你有什麼要告訴我?」沈棲遲問。

  陸青蘿看著他,忽然笑了一下。那笑容極慘,像用盡了全身的力氣。

  「趙四,不是趙四。」她說。

  沈棲遲瞳孔微縮:「什麼意思?」

  「我的義父,趙四。真正的趙四,早就死在洛陽大牢里了。」陸青蘿的聲音開始發顫,「現在的趙四,是李元昌的人。他頂了趙四的名號,養了我十幾年,為的就是有一天,用我來收編段家軍的舊部。」

  沈棲遲朝她走近一步:「那你為什麼現在告訴我?」

  陸青蘿沒有回答。她慢慢抬起手,把一隻無頭紙人放在供桌上,然後轉身朝後殿的小門走去。

  「永通坊。」她在門口停了停,「李元昌在洛陽的據點。裡面有你要找的人。」

  說完,她的身影便沒入了門外的黑暗裡。

  沈棲遲追出去時,後殿外已經空無一人。夜風從山腰間吹上來,帶著一股極淡的迦南香。他低頭一看,門邊又放著一隻無頭紙人,濕漉漉的,像被人用血浸過。

  沈棲遲把紙人撿起來,捏在掌心。

  就在這時,他看見山腳下的石階上,有一道極快的人影一閃而過。那身影不是陸青蘿,更像是個練家子,動如脫兔,眨眼便消失在夜色中。

  裴照。

  沈棲遲在心裡罵了一聲,匆匆朝山下追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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