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章 碑下之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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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李元昌的親王府,黑得像一口井。

  沈棲遲和裴照從後牆翻進去時,府里已經空了。滿院的桂花樹無人打理,落葉積了半尺厚,踩上去沙沙作響。月光從雲層間漏下來,把那些空蕩蕩的窗欞映得像一排排黑洞洞的眼窩。

  「真沒人了。」裴照握著刀,聲音壓得極低。

  沈棲遲沒有做聲。他順著遊廊往裡走,一路走到王府的最深處。那裡有一間書房,門虛掩著,從門縫裡透出一點極微弱的光。

  有人。

  沈棲遲屏住呼吸,用刀尖將門輕輕推開。

  書房裡沒有人。


  《洛陽舊檔》。

  他翻開的正是段無咎案的行刑批文。那頁紙上,字跡已經泛黃,墨色發舊。批文末尾,蓋著三枚朱印。

  第一枚,是宰相印。印文清晰,硃砂如血。

  第二枚,是親王府印。印面略小,邊角有殘。

  第三枚,沈棲遲看了很久。那是宮中某位太妃的印,印文模糊,卻依稀能辨出一個「楊」字。

  「三枚印。」沈棲遲輕聲說,「當年的案子,李輔國經了手,李元昌點了頭,宮中還有人壓了陣。三個人,一個都跑不掉。」

  裴照湊過來看了一眼,臉色鐵青:「這本舊檔若是真的,李元昌也脫不了干係。」

  「所以他把這東西留給我們了。」沈棲遲說。

  案上那張紙上,寫著四個字,墨跡淋漓,力透紙背:

  「沈棲遲,可明?」

  沈棲遲盯著那四個字,忽然覺得一陣寒意從腳底升起。

  「我明白了。」他喃喃道,聲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語,「這不是復仇。」

  裴照看著他。

  「洛陽的三名死者,是段家軍舊部。段七是段家軍後人。陸遠是段無咎的副將。李輔國是把他們送上死路的人。」沈棲遲的語速越來越快,像在把散落的珠子一顆顆串起來,「可殺他們的,不是陸遠之女。陸青蘿也好,趙四也好,都只是被人推到前面來的。真正動手的,是李元昌。」

  他抬起頭,眼中映著那盞將熄未熄的燈。

  「李元昌不是在為段無咎報仇。他是在清黨。他殺光段家軍舊部,再嫁禍給李輔國。等李輔國一死,他就是段家軍唯一的『恩人』。到時候,他就能以平冤之名,收編段家軍舊部。那些人散在各地,可一旦有人替他們『翻了案』,他們就會把命賣給李元昌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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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裴照的呼吸粗重起來:「他想要兵。」

  「他想要的是私兵。」沈棲遲說,「段家軍當年雖被打散,可餘部不少。這些年死的死,藏的藏,可總還有人。李元昌要的,就是這些人。」

  他說完,將那本《洛陽舊檔》合上,抓在手裡。

  「走。這地方不能久留。」

  話沒說完,院外忽然「轟」的一聲響。

  火。

  一股灼人的熱浪從門外湧進來。沈棲遲轉頭看去,只見王府前院已經燃起了沖天大火。火勢極快,像是有人提前在地上潑了油。緊接著,馬蹄聲、刀劍聲、喊殺聲從四面八方響起,像潮水一樣湧進來。

  「奉旨抄家!李元昌通敵謀反,王府中人等一概拿下!」

  裴照一把拽住沈棲遲的胳膊,往後窗衝去。沈棲遲懷裡的《洛陽舊檔》被汗水浸得發燙,他咬著牙,跟著裴照撞破後窗,滾進了後園的花叢里。

  火越燒越近。

  前院殺聲震天,火光把半片天都映紅了。裴照拉著沈棲遲在火中穿行,幾次險些被倒下的梁木砸中。兩人跌跌撞撞地衝到後牆下,裴照先翻上去,又伸手去拉沈棲遲。

  就在沈棲遲的手剛搭上牆頭時,斜刺里射來一支箭,正中裴照的後背。

  裴照悶哼一聲,卻沒有鬆手。他反手一刀,砍斷箭杆,用盡全身力氣將沈棲遲拽上牆頭。兩人滾落到後巷的泥地里時,裴照已經站不起來了。

  「裴照!」沈棲遲低吼,伸手去扶。

  裴照後心的血大股大股地往外涌,甲冑都被染透了。他靠在牆根上,喘得厲害,卻咧開嘴,露出一個極難看的笑:

  「沒穿心……死不了。」

  沈棲遲撕下自己的衣襟,緊緊壓住他後背的傷口。血從指縫間滲出來,又熱又滑。

  「走。」裴照說,「帶著舊檔,去洛陽,找蘇令儀。」

  沈棲遲沒說話,只用力點了點頭。

  他把裴照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,半扛半拖地朝巷子深處退去。身後,親王府的大火越燒越旺,濃煙滾滾,映紅了長安城半片天空。

  而在遠處的城樓之上。

  一個戴著黑色兜帽的人,靜靜地站在箭垛邊。夜風吹動他的衣袍,像一片融進黑暗的鬼影。

  他身旁站著一個女子。

  陸青蘿。

  「他帶著舊檔走了。」陸青蘿說,聲音很輕,像從風裡飄下來的一樣。

  那人沒有說話,只微微點了點頭。

  「沈棲遲,比我想的聰明。」陸青蘿望著遠處那條深不見底的巷子,臉上沒有悲喜,「但聰明人,都活不久。」

  火光照在她臉上,把那半張蒼白的臉映得忽明忽暗。她的手裡,還捏著一隻沒有頭的紙人。

  紙人上,別著一片半乾的桃花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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