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 獄中對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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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沈棲遲剛跨出宮門,便被六名刑部差役圍住了。

  為首的是個三十來歲的刑部主事,面色黝黑,下巴蓄著一撮短須。他亮出一紙文書,在沈棲遲眼前一晃:「大理寺司直沈棲遲,越權辦案,私闖宗室別業。奉刑部侍郎之命,請沈司直走一趟。」

  沈棲遲沒有反抗,連問都沒問,只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緊閉的宮門。李輔國的手腳,比他想得還快。

  「走吧。」他說。

  裴照聞訊趕到刑部大牢時,沈棲遲已經被關了進去。牢房不大,卻比大理寺的監房更陰。四面石牆,一扇鐵門,門上只開了一個拳頭大小的送飯口。沈棲遲盤腿坐在草蓆上,右臂的傷在潮氣里隱隱作痛,他索性不去想。

  「你怎麼不跑?」裴照站在鐵門外,聲音壓得極低,刀柄攥得咯咯作響。

  「跑?」沈棲遲笑了笑,「能跑哪兒去?他等的就是這個。我跑了,罪名就坐實了。」

  「那現在怎麼辦?」

  沈棲遲從草蓆上站起來,走到門邊,從袖中摸出一小片撕下來的紙,從送飯口遞出去。

  「去找陸青蘿。告訴她,趙四可能不是她義父。讓她小心身邊的人。」

  裴照接過紙片,借著牆上的油燈看了一眼。上面只寫著幾個字:「陸氏紙坊,速去。」

  「你不打算出去了?」裴照問。

  「現在出去,才是真讓李輔國得逞。」沈棲遲說,「我在這牢里待幾天,看他能急成什麼樣。」

  裴照沒再多說,轉身走了。

  三天後,沈棲遲在牢里等來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。

  那天夜裡,牢道里傳來腳步聲。不是獄卒。那腳步極輕極穩,走得不快,卻每一步都踩得極實,像丈量過一樣。沈棲遲睜開眼睛,還沒起身,那人已經到了鐵門外。

  燈被來人遮住了大半,只漏出一小片光,落在一襲暗青色的便袍下擺上。

  李輔國。

  沈棲遲慢慢坐直了。

  「沈司直,別來無恙。」李輔國站在門外,聲音不大,卻字字清晰。

  「相國親臨,倒是讓這牢房蓬蓽生輝了。」沈棲遲說。

  李輔國沒有理會他的諷刺,只負著手,在牢門外慢慢走了兩步。

  「你是不是覺得,是本相把你弄進來的?」李輔國問。

  「難道不是?」

  李輔國忽然笑了一聲,極輕:「若本相真要動你,你就不是坐在這裡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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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沈棲遲沒有說話。

  「沈棲遲,你查了長安的碑,查了洛陽的鬼,查了杜若華的桃花,也查了段無咎的舊案。你查到了什麼?你查到本相的名字,刻在一塊新碑上。你查到一具無頭屍骨,穿著前朝禁軍的甲。你覺得,這些都是本相做的?」

  沈棲遲看著鐵門外那個模糊的人影,說:「我沒說這些是相國做的。」

  「可你心裡在懷疑本相。」李輔國說,「你想知道,二十年前那樁案子,本相到底在裡面做了什麼。」

  沈棲遲沒有否認。

  李輔國沉默了一瞬,再開口時,聲音更低了:「本相做了一件事。本相在刑部的批文上,用了一枚印。那枚印,讓段無咎和陸遠沒有被當街腰斬,而是改成了秘密處決。」

  沈棲遲猛地站了起來。

  「你是說,你救過他們?」

  「不算救。」李輔國說,「只是讓他們死得沒有那麼難看。可段無咎後來沒死成。有人把他從獄中換了出來。那個人,才是真正的主使。」

  「誰?」

  「李元昌。」李輔國說得很輕,像怕被牆聽了去,「二十年前,真正想殺段無咎的人,不是我。是李元昌。我只是後來替他背了二十年的罵名。現在,他想把這罵名也一併抹掉。所以,他需要你。」

  沈棲遲的手指慢慢收緊了:「需要我什麼?」

  「需要你翻案。」李輔國說,「你越查,這案子就翻得越徹底。等所有人都知道段無咎冤枉,而本相是當年『殺害』段將軍的元兇時,李元昌就能以平冤之名,把段家軍舊部的餘黨收到自己手裡。你以為他殺洛陽那些人是為了滅口?不,他是在清理門戶。殺到最後,他就是段家軍唯一的主子。」

  沈棲遲只覺一股冷意從腳底竄到頭頂。

  「陸青蘿呢?」他問。

  李輔國沉默了一會兒,說:「陸青蘿,只是一枚棋子。」

  沈棲遲還想再問,李輔國已經轉過了身。

  「本相今日來,只想告訴你一件事。若你執意查下去,朝堂必亂。」他停下腳步,沒有回頭,「你自己想清楚。」

  腳步聲漸漸遠了,像被黑暗吞沒了一樣。

  次日傍晚,一碗粟米粥從送飯口遞了進來。沈棲遲接過來,喝了幾口。粥很稀,米粒沉底。他用木勺攪了一下,勺底忽然碰到一個硬物。

  沈棲遲不動聲色地將碗放到牆角,背過身去。用指尖探進碗底,摸出一顆極小的桃核。

  桃核已經被掏空了,裡面塞著一卷更細的紙。他展開一看,上面只刻著一個字:

  「逃。」

  沈棲遲盯著那個字,忽然笑了。

  「李輔國,你到底還是要我活著。」他低聲說。

  當夜,刑部大牢外忽然起了火光。

  裴照帶人從牢後破牆而入,沈棲遲早已用獄卒送飯時遺落的鐵釘撬開了腳鐐。兩人在濃煙中打了個照面,什麼都沒說,只一前一後穿過坍塌的後牆,沒入了長安城的夜色中。

  剛出牢門不久,一個金吾衛親信快馬追來,在裴照耳邊低語了一句。

  裴照的臉在火光中驟然僵住。

  他轉頭看向沈棲遲,聲音像從喉嚨里硬擠出來的:

  「李輔國,死了。」

  沈棲遲腳步一頓。

  「什麼時候?」

  「就在半個時辰前。宰相府中,暴斃。」

  沈棲遲慢慢地閉上眼睛。夜風從長安城的坊牆上呼嘯而過,帶著一股極淡的桃花香。

  「他到底沒等到天亮。」沈棲遲說。

  然後他睜開眼,目光冷得像刀:「去李元昌的王府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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