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章 三號藏地

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

  回到大理寺值房,沈棲遲把那份從石碑暗格里取出的絲絹名單平鋪在案上,用鎮紙壓住四角,就著燭火一個字一個字地重新看了一遍。

  十七個名字,十七個地名。有十四個已經用硃筆划去,旁註「已毀」或「已廢」。這些地方大多在洛陽和長安之間,有些是宅院,有些是店鋪,還有些是城外的莊子。沈棲遲找來裴照,兩人比對著洛陽府抄送過來的案卷,果然,那十四處地方,近一個月內都被人以各種名目查抄過、燒過、封過。

  「全廢了。」裴照指著最後一個用硃筆圈掉的地名,「動手的人手腳極快,像是早就知道這些地方在哪。」

  「陸遠當年在牢里把名單吞了下去,死後名單流出來,落到了那些人手裡。他們花了二十年,把這些地方一處一處拔掉。」沈棲遲用指尖點著絲絹上僅剩的三個未被划去的名字,「只有這三個還沒被找到。三號、七號、十二號。」

  三號後面的地名叫「醴泉坊」。沈棲遲翻出長安舊坊圖,醴泉坊在城西,緊挨著西市北牆。那裡原有個官辦磨坊,後來荒廢,地契幾經轉手,如今已經沒人說得清歸誰所有。

  「三號就在城裡。」沈棲遲說,「今晚去。」

  入夜後,兩人沒有帶隨從,只各揣了火摺子和短刃。醴泉坊白日裡就冷清,到了夜裡更是黑得徹底。坊門早已關得嚴嚴實實,裴照尋了個低矮處,當先翻牆過去。沈棲遲右臂不便,走得慢些,裴照便伸了一隻手下來,把他拽了上去。

  廢棄的磨坊在醴泉坊最西頭,緊貼著坊牆。半截土牆已經塌了,院子裡長滿了齊腰高的野草。沈棲遲撥開草叢往裡走,忽然覺得腳下發空。他低頭一看,那些草不是從泥里長出來的,而是從一堆破碎的木條和瓦礫間鑽出來的。

  「這地方燒過。」裴照用刀尖挑起一塊炭化的木片,聞了聞,「火是從裡面燒起來的。老早就燒了,不是最近。」

  「老早燒了,可草長得比別處還高。」沈棲遲蹲下來,抓了一把草根處的泥土,用火摺子一照。土色發黑,捏在手裡有油滑感。他搓了搓,湊近鼻尖一聞。

  「火油。」沈棲遲說,「有人隔三差五往這地方潑火油,不讓草死透。這樣外面的人看過來,只當是片野草叢生的荒地,不會進來。」

  他站起身,在荒草里仔細搜尋。磨坊的後牆有一處極隱蔽的小門,半掩在亂草中。沈棲遲用刀背撥開草,門板已經歪了,門洞裡漆黑一片。

  「這裡。」

  兩人一前一後鑽進去。裡面是一間極大的土坯房,房頂早已塌了,月光從破洞處漏下來,照得滿地狼藉。沈棲遲沒有走正中間,而是貼著牆根慢慢繞行。繞到東北角時,他腳下忽然踢到了什麼東西。

  是一塊鐵板,上面蓋著厚厚的草灰。

  沈棲遲蹲下來,用刀把灰撥開。鐵板上有個拉環,他用力一拉,鐵板「吱呀」一聲掀了起來。下面是一道向下的台階,極窄,只容一人側身而過。

  「就是這裡。」他低聲道。

  裴照當先下了台階,手中火摺子往上一舉,照見了一間極小的地下暗室。沈棲遲跟著下去,剛一落地,便聞到了一股極濃的鐵腥味。

  地上有血。

  已經干透了,黑褐色,沿著暗室的牆角蜿蜒成一片。沈棲遲蹲下來,用手指在血泊邊緣抹了一下。血塊極厚,像是一大攤血被地面吸了又干、幹了又吸。

  「這裡死過人。」沈棲遲說,「不止一個。」

  裴照用火摺子照向牆壁。牆上有刀痕,深淺不一,縱橫交錯。有些刀痕極深,砍進了磚牆,崩出的磚屑還落在牆根。沈棲遲走過去,摸了摸其中一道。

  「刀刃寬度,一寸二分。左斜。」他轉頭看向裴照,「和洛陽段七案中那道短刀痕一致。」

  裴照的臉色在火光中愈發陰沉:「同一把刀。」

  【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𝔗𝔚看書📕𝔰𝔥𝔲.𝔱𝔴】

  沈棲遲沒有接話,繼續在暗室里走動。這地方並不大,靠牆有一張土炕,上面鋪著半張破舊的草蓆。炕前有一隻木箱,已被撬開,裡面空無一物。牆角堆著幾個破陶罐,其中一個還盛著半罐發黑的水。

  他正要轉身,忽然看見牆角的一小堆亂草里,露出一角錦緞。

  沈棲遲走過去,將那角錦緞從草堆里抽出來。那是一塊被撕碎的衣料,巴掌大小,錦紋細密,用的是上等蜀錦。他借著火光細看,錦面上用金線織著團花,花心裡隱隱有個字。

  「李。」沈棲遲低聲道。

  裴照也湊了過來:「親王府的織錦?」

  「錯不了。」沈棲遲說,「這種團花金線錦,只有宗室和親王府能用。市面上的錦緞再名貴,也不敢織團花金字。」

  「李元昌的人,來過這裡。」

  「不只是來過。」沈棲遲環視四周,「他們在這待了不短的時間。這地方,可能就是李元昌的一個藏身處。三號藏地,早就被李元昌用了。」

  裴照正要說話,忽然聽見暗室入口外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。他一把將沈棲遲拉到牆邊,吹滅了火摺子。

  「有人。」裴照壓低聲音。

  沈棲遲屏住呼吸。腳步聲在磨坊的地面上轉了幾圈,又慢慢靠近了鐵板方向。緊接著,一束極淡的光從入口處照了下來。

  「下面的人,上來。」一個尖細的聲音說。

  沈棲遲和裴照對視一眼。那聲音不像是來殺人的,倒像是來傳話的。沈棲遲拍了拍裴照的手臂,自己先站了起來。

  「你是誰?」沈棲遲問。

  上面的人沒有露臉,只把一張紙從入口處扔了下來。那紙飄飄忽忽地落在沈棲遲腳邊。他撿起來一看,上面只寫了一行字:

  「李輔國在政事堂暈倒了。太醫說是心疾。你信嗎?」

  沈棲遲把紙折好,抬頭問:「誰讓你送的?」

  沒有回答。腳步聲飛快地遠去了,像一隻受驚的野貓。

  沈棲遲沒有追。他站在暗室中央,回想著陸青蘿的話,回想著親王府的織錦,回想著段無咎的死,回想著李輔國那天在大理寺說的每一個字。

  「李輔國。」他忽然說,「不是這案子的主使。他怕李元昌。他急著殺段無咎,是因為他知道,只要段無咎活著,舊案就可能被翻出來。可翻案的,不是他。」

  裴照冷冷道:「那李輔國現在在宮中暈倒,又是什麼路數?」

  沈棲遲搖搖頭:「不知道。但如果我沒猜錯,有人要動手了。李元昌的人在暗處已經忍了半個月。現在,他們等到了最好的時機。」

  他看向暗室入口處落下來的那片月光,聲音輕而冷:

  「天,要變了。」


章節目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