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章 墓碑之眼
三日後，沈棲遲又站在了金光門外那片麥田裡。
石碑已經被運回大理寺，碑坑卻還留在原處，四周圍著草繩，由金吾衛的崗哨看管。田裡新翻的泥土被太陽曬了三天，已經發白髮硬，裂出細密的紋路。沈棲遲跨過草繩，在碑坑邊慢慢蹲下。
「又來做什麼？」裴照站在田埂上，手搭涼棚看了看天，「這坑裡每一寸泥都翻過了。你還能看出花來？」
沈棲遲沒理他，只盯著碑坑底部。那塊石碑立在此處少說也有兩三天了。可碑座下的土，顏色明顯與周圍不同。
「蘇令儀在洛陽查舊志時，曾和我說過一句前朝舊話。」沈棲遲忽然開口，「墓碑不可亂立，立則必有眼。」
「什麼意思？」
「就是說，古人立碑，不單是為刻字記名。有些碑是給活人看的，有些碑，是給地下的死人留的記號。碑如人臉，凡立碑者，必在碑上留一隻眼睛，看來看去，防的是旁人擅自挪動。」
沈棲遲邊說邊走到碑坑中心，跪下去，用左手按了按碑座原先壓過的位置。那裡的泥土比別處更緊實，還殘留著青石碑底的碎屑。
「如果這碑是給陸遠立的，」裴照問，「那『眼』在哪裡？」
沈棲遲沒答。他俯下身，幾乎趴在地上，沿著碑坑底部一圈一圈地摸。午後的陽光熱辣辣地曬在背上，汗水順著額角滴進土裡，洇開一個個深色的小點。
摸到第二圈時，他的手指停住了。
就在碑坑靠南的邊壁上，有一個極小的凸起。不是土塊，是石質的，硬而滑。沈棲遲用手指摳開上面的泥，露出一顆拇指大小的石鈕，圓鼓鼓的，像半枚扣子嵌在土裡。
他屏住呼吸，用力一擰。
那石鈕轉了半圈，發出極輕的一聲「咔」。
緊接著，整塊地面微微一震。沈棲遲連忙退開一步。只見碑坑底部正中央，原本被石碑壓住的地方，一塊青磚大小的石板緩緩翹起，像被什麼東西頂了起來。
沈棲遲用刀尖將那塊石板挑開，下面露出一個拳頭大小的暗格。暗格四壁磨得極光，底部鋪著一層薄薄的生石灰，正中放著一顆泥丸。
那泥丸不過鴿卵大小，通體灰白，表面裹著一層極薄的蠟。沈棲遲將它取出來，托在掌心裡端詳。蠟殼上沾著幾點暗紅色的粉末，他用指尖沾了一點，湊到鼻下一聞。
「桃花粉。」沈棲遲說，聲音沉得像浸了冰水。
裴照也蹲下來，臉色微變：「這又是什麼把戲？」
「眼。」沈棲遲把那泥丸小心剝開。蠟殼碎裂，裡面是一粒被浸透的泥芯，外面用極細的絲絹裹了一層又一層。
他一層層展開那絲絹。總共三層，最後一層展開來，不過巴掌大小，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蠅頭小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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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棲遲舉著絲絹，借著陽光一個字一個字地看。
上面是十七個名字，每個名字後面都跟著一個地名。有些名字已經模糊不清，有些地方塗了墨，像是被人刻意改過。可仍有幾個名字清清楚楚，其中三個，沈棲遲一眼就認了出來。
劉三旺。
鄭文舉。
馬回。
洛陽無頭將軍案的三名死者。
沈棲遲倒吸一口涼氣。他繼續往下看。名單上的名字，有十個已經用硃筆划去，旁邊標著一個「亡」字。剩下七個，有四個字跡模糊難辨，只有三個還能看清，其中一個後面寫著「醴泉坊」。
沈棲遲想起陸青蘿的話。
「三、七、十二。他臨死前，把一份名單吞進了肚子裡。」
這絲絹上所列的，就是陸遠吞下肚去的那份段家軍藏身名單。他吞了名單，死後屍體被人從土裡挖出來，名單從腹中取出，藏進這石碑的暗格里。
「段家軍十七個舊部的藏身之處。」沈棲遲低聲說，「陸遠當年被拷打不過，供出了這些人。可他又在臨死前把名單吞下，想讓真相和自己一起下葬。」
裴照盯著那絲絹，目光如刀：「這名單上，有誰？」
沈棲遲把絲絹翻到最下面。在十七個名字之下，還有一行小字，寫得極細極淡，像是用指甲蘸著血寫上去的：
「元昌，藏十二。」
沈棲遲的手指一緊。
「李元昌。」他念出這個名字。
裴照霍地站起來：「宗室親王李元昌？」
沈棲遲點頭。他小心地將絲絹重新折好，放進隨身的銅筒里。
「元昌，藏十二。」他又念了一遍，「十二號藏地。李元昌自己也藏在段家軍的藏身地里。」
「他藏在那裡做什麼？」裴照問。
沈棲遲站起身，拍了拍膝上的泥土：「那就得問他自己了。李元昌現在何處？」
裴照皺眉道：「金吾衛前些日子報上來的消息，說李元昌抱病居家，已在親王府中休養半月，概不見客。」
「你親眼見過嗎？」沈棲遲問。
裴照看了他一眼，沒說話。
沈棲遲轉過身，朝著長安城的方向望去。城牆在午後的熱浪里微微扭曲，像一道將傾未傾的屏障。
「去親王府看看。」他說。
裴照沒有多問，翻身上馬。兩人一路疾馳，趕到李元昌的府邸時，已經是半個時辰之後。親王府在朱雀大街東側，朱門高牆，門外蹲著兩頭石獅。幾個金吾衛的探子早已得了裴照的吩咐，在附近的茶棚里盯著。
裴照叫過一人，低聲問了幾句，臉色越來越沉。
「怎麼樣？」沈棲遲問。
「說府里只有幾個老僕，不見外人出入。每日送菜的人只送到側門，不能進府。」裴照頓了頓，聲音更沉了，「裡面的人說，親王去了驪山別業養病。」
「驪山別業？」沈棲遲冷笑一聲，轉頭看了眼親王府方向。
朱門緊閉，門前落葉滿地，連看門的石階上都積了一層灰。
「一個親王出門養病，門外會落葉成堆？」沈棲遲說，「他不是在府里養病，是府里根本沒人。」
他頓了頓，低聲道：
「李元昌，已經不見半個月了。」
石碑已經被運回大理寺，碑坑卻還留在原處，四周圍著草繩，由金吾衛的崗哨看管。田裡新翻的泥土被太陽曬了三天，已經發白髮硬，裂出細密的紋路。沈棲遲跨過草繩，在碑坑邊慢慢蹲下。
「又來做什麼？」裴照站在田埂上，手搭涼棚看了看天，「這坑裡每一寸泥都翻過了。你還能看出花來？」
沈棲遲沒理他，只盯著碑坑底部。那塊石碑立在此處少說也有兩三天了。可碑座下的土，顏色明顯與周圍不同。
「蘇令儀在洛陽查舊志時，曾和我說過一句前朝舊話。」沈棲遲忽然開口，「墓碑不可亂立，立則必有眼。」
「什麼意思？」
「就是說，古人立碑，不單是為刻字記名。有些碑是給活人看的，有些碑，是給地下的死人留的記號。碑如人臉，凡立碑者，必在碑上留一隻眼睛，看來看去，防的是旁人擅自挪動。」
沈棲遲邊說邊走到碑坑中心，跪下去，用左手按了按碑座原先壓過的位置。那裡的泥土比別處更緊實，還殘留著青石碑底的碎屑。
「如果這碑是給陸遠立的，」裴照問，「那『眼』在哪裡？」
沈棲遲沒答。他俯下身，幾乎趴在地上，沿著碑坑底部一圈一圈地摸。午後的陽光熱辣辣地曬在背上，汗水順著額角滴進土裡，洇開一個個深色的小點。
摸到第二圈時，他的手指停住了。
就在碑坑靠南的邊壁上，有一個極小的凸起。不是土塊，是石質的，硬而滑。沈棲遲用手指摳開上面的泥，露出一顆拇指大小的石鈕，圓鼓鼓的，像半枚扣子嵌在土裡。
他屏住呼吸，用力一擰。
那石鈕轉了半圈，發出極輕的一聲「咔」。
緊接著，整塊地面微微一震。沈棲遲連忙退開一步。只見碑坑底部正中央，原本被石碑壓住的地方，一塊青磚大小的石板緩緩翹起，像被什麼東西頂了起來。
沈棲遲用刀尖將那塊石板挑開，下面露出一個拳頭大小的暗格。暗格四壁磨得極光，底部鋪著一層薄薄的生石灰，正中放著一顆泥丸。
那泥丸不過鴿卵大小，通體灰白，表面裹著一層極薄的蠟。沈棲遲將它取出來，托在掌心裡端詳。蠟殼上沾著幾點暗紅色的粉末，他用指尖沾了一點，湊到鼻下一聞。
「桃花粉。」沈棲遲說，聲音沉得像浸了冰水。
裴照也蹲下來，臉色微變：「這又是什麼把戲？」
「眼。」沈棲遲把那泥丸小心剝開。蠟殼碎裂，裡面是一粒被浸透的泥芯，外面用極細的絲絹裹了一層又一層。
他一層層展開那絲絹。總共三層，最後一層展開來，不過巴掌大小，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蠅頭小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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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棲遲舉著絲絹，借著陽光一個字一個字地看。
上面是十七個名字，每個名字後面都跟著一個地名。有些名字已經模糊不清，有些地方塗了墨，像是被人刻意改過。可仍有幾個名字清清楚楚，其中三個，沈棲遲一眼就認了出來。
劉三旺。
鄭文舉。
馬回。
洛陽無頭將軍案的三名死者。
沈棲遲倒吸一口涼氣。他繼續往下看。名單上的名字，有十個已經用硃筆划去，旁邊標著一個「亡」字。剩下七個，有四個字跡模糊難辨，只有三個還能看清，其中一個後面寫著「醴泉坊」。
沈棲遲想起陸青蘿的話。
「三、七、十二。他臨死前，把一份名單吞進了肚子裡。」
這絲絹上所列的，就是陸遠吞下肚去的那份段家軍藏身名單。他吞了名單，死後屍體被人從土裡挖出來，名單從腹中取出，藏進這石碑的暗格里。
「段家軍十七個舊部的藏身之處。」沈棲遲低聲說，「陸遠當年被拷打不過，供出了這些人。可他又在臨死前把名單吞下，想讓真相和自己一起下葬。」
裴照盯著那絲絹，目光如刀：「這名單上，有誰？」
沈棲遲把絲絹翻到最下面。在十七個名字之下，還有一行小字，寫得極細極淡，像是用指甲蘸著血寫上去的：
「元昌，藏十二。」
沈棲遲的手指一緊。
「李元昌。」他念出這個名字。
裴照霍地站起來：「宗室親王李元昌？」
沈棲遲點頭。他小心地將絲絹重新折好，放進隨身的銅筒里。
「元昌，藏十二。」他又念了一遍，「十二號藏地。李元昌自己也藏在段家軍的藏身地里。」
「他藏在那裡做什麼？」裴照問。
沈棲遲站起身，拍了拍膝上的泥土：「那就得問他自己了。李元昌現在何處？」
裴照皺眉道：「金吾衛前些日子報上來的消息，說李元昌抱病居家，已在親王府中休養半月，概不見客。」
「你親眼見過嗎？」沈棲遲問。
裴照看了他一眼，沒說話。
沈棲遲轉過身，朝著長安城的方向望去。城牆在午後的熱浪里微微扭曲，像一道將傾未傾的屏障。
「去親王府看看。」他說。
裴照沒有多問，翻身上馬。兩人一路疾馳，趕到李元昌的府邸時，已經是半個時辰之後。親王府在朱雀大街東側，朱門高牆，門外蹲著兩頭石獅。幾個金吾衛的探子早已得了裴照的吩咐，在附近的茶棚里盯著。
裴照叫過一人，低聲問了幾句，臉色越來越沉。
「怎麼樣？」沈棲遲問。
「說府里只有幾個老僕，不見外人出入。每日送菜的人只送到側門，不能進府。」裴照頓了頓，聲音更沉了，「裡面的人說，親王去了驪山別業養病。」
「驪山別業？」沈棲遲冷笑一聲，轉頭看了眼親王府方向。
朱門緊閉，門前落葉滿地，連看門的石階上都積了一層灰。
「一個親王出門養病，門外會落葉成堆？」沈棲遲說，「他不是在府里養病，是府里根本沒人。」
他頓了頓，低聲道：
「李元昌，已經不見半個月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