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章 西市紙人
西市的喧鬧從五更天就開始了。
沈棲遲換了身半舊的青布長衫，扮作採買冥器的客商，在如潮的人流里穿行。裴照遠遠綴在後面，裝成個閒逛的武人。兩人之間隔著七八個攤位，不用說話，一個眼神就能照應。
西市東南角有一條極窄的巷子，叫槐花巷。巷口只容得下兩人並肩，兩側的鋪面比別處低矮許多，賣的是紙錢、香燭、壽衣和紙紮。沈棲遲走進巷子時，一股濃烈的紙漿味混著漿糊的酸氣撲面而來，熏得人頭暈。
他一家一家地看過去，直到巷子最深處，才看見一塊破舊的木招牌，上面寫著「陸氏紙坊」四個字，漆色剝落，若不細看，幾乎認不出來。
鋪門半掩著。
沈棲遲抬手在門板上輕叩了三下。很快，裡面傳來一個極輕極軟的聲音：「買什麼？」
「紙人。」沈棲遲說，「要兩個童男童女，一對紙鶴。」
門從裡面拉開了一條縫，露出一張年輕女子的臉。約莫二十出頭，鵝蛋臉，眉眼細長，嘴唇有些發白。她身上穿一件洗得發灰的素色襦裙，腰間繫著一條青布帶，頭上只別了一根木簪，整個人像從紙里裁出來的，輕飄飄的，沒有半點菸火氣。
「客官，紙人沒有現成的，要扎。」女子垂著眼，聲音不高，「童男童女，一對紙鶴，明日來取。」
沈棲遲沒有走。他往前一步，壓低了聲音：「姑娘，我要的紙人，不要頭。」
女子猛地抬起眼。
她的瞳孔極黑，裡面像藏著什麼極冷的東西。沈棲遲就那樣看著她，不躲不閃。
「沒有頭的紙人，是給死人用的。」女子說，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。
「我知道。」沈棲遲說，「我就是為死人來的。」
女子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，慢慢把門拉開。沈棲遲閃身進去。鋪子裡很暗，到處堆著半成品的紙紮，白紙、竹篾、紅綠彩紙散了一地。空氣里浮著一股極淡的迦南香，混在紙漿味里，極難察覺。
但沈棲遲聞到了。
「陸姑娘，對嗎？」沈棲遲說。
女子背對著他，沒有回頭，只低低地「嗯」了一聲。
「陸遠之女。」沈棲遲又說。
這一次，她的背僵住了。
沈棲遲從袖中取出那片在石碑下找到的桃花瓣，放在掌心，遞到她面前：「這個東西，你認識嗎？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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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青蘿只看了一眼，臉色驟變。她下意識地後退一步，手撞在案角的竹篾上，一根細篾「啪」地劃破她的食指，血珠子一下子涌了出來，滴在案上一隻半成品的紙鶴上，浸開一小片暗紅。
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，又抬頭看了看沈棲遲。那雙眼睛裡，有驚恐，有猶豫，還有一絲極深的恨。
「官差。」她忽然說，「你若不查我，我便告訴你一件事。」
沈棲遲把桃花瓣收回袖中，神色不變：「你說。」
陸青蘿轉身朝里走。沈棲遲跟進去。內室比外間更小，只擺著一張窄床、一口舊木箱和一張半舊的木桌。陸青蘿打開那隻木箱，從最底層翻出一個油布包。她解開油布，裡面是一卷泛黃的舊紙。
她把舊紙遞給沈棲遲。
沈棲遲接過來，展開一看。
紙上寫著三個字：李輔國。
血寫的。字跡極深，每一筆都像是用盡了力氣，筆畫邊緣已經有些發黑。沈棲遲用手指輕輕蹭了一下，那紅色已經滲進了紙里，干透了。
「這是你父親寫的？」沈棲遲問。
陸青蘿點頭：「我娘死得早。我只在義父嘴裡聽過我爹的事。這捲紙，是義父留給我的。他說，我爹臨死前，用指頭蘸著自己的血，在牢里的草紙上寫的。後來被獄卒偷偷帶出來。」
「你的義父是？」
「一個老獄卒。」陸青蘿低下頭，「我爹被處決後，他把我從成都帶來的。他說，我爹不讓我姓陸，可我不聽。」
沈棲遲看著那三個血字，沉默了一瞬，又問：「他有沒有留下別的東西？」
陸青蘿抬起頭，看著他，嘴唇動了動，像是在掙扎什麼。過了好一會兒，她才說：
「三、七、十二。」
沈棲遲心頭一跳。
「什麼？」
「我爹當年受審時，受不住刑，供出了十七個段家軍舊部的藏身之處。」陸青蘿的聲音開始發抖，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袖，「可他臨死之前，把一份名單吞進了肚子裡。」
沈棲遲只覺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躥到頭頂。
「名單上有十七個名字，和十七個地方。」陸青蘿說，「我爹只來得及告訴我義父三個數字。三、七、十二。他說，這三個地方，絕不能被外人找到。尤其是第三個。」
沈棲遲緩緩直起身。他忽然想起那具無頭屍骨甲冑夾層里掉出來的銅片。銅片上刻的，正是「三、七、十二」。
「所以，這三個數字，真是三處藏身地的編號。」沈棲遲低聲道。
陸青蘿沒有說話。她只是走到鋪子後門，推開一條縫。後院極窄，靠牆的地方用幾塊青磚搭了個小小的神龕。神龕里供著一尊木雕，無頭，只有一截身子。
木雕前，香火未斷。
「你爹的屍骨，是我在金光門外發現的。」沈棲遲說。
陸青蘿的肩輕輕顫了一下，沒有回頭。
「他死前受盡了折磨。」沈棲遲繼續說，「有人把他的頭拿走了，還在他骨頭上留下了一道刻痕。那刻痕，和你義父告訴你的數字一模一樣。」
陸青蘿慢慢轉過身來，眼裡已經蓄滿了淚，卻始終沒有掉下來。
「你來找我，是抓我，還是查我？」她問。
沈棲遲看著她，說：「我先查清楚，再告訴你。」
說完，他轉身朝外走。走到門口時，忽然停下。
「陸姑娘，你這鋪子裡的迦南香，是從哪裡來的？」
陸青蘿的臉在暗處微微發白。
「是義父留給我的。」她說，「他說，這香能辟邪。」
「你義父叫什麼？」
陸青蘿沉默了一瞬，說：
「他姓趙，叫趙四。」
沈棲遲渾身一震。趙四。洛陽獄卒，死後被段七利用棺材逃生的那個趙四。
他猛地回頭，可陸青蘿已經轉身進了內室，只留下一句話：
「你若想找第三處藏地，三日後再來。」
沈棲遲換了身半舊的青布長衫，扮作採買冥器的客商，在如潮的人流里穿行。裴照遠遠綴在後面，裝成個閒逛的武人。兩人之間隔著七八個攤位，不用說話，一個眼神就能照應。
西市東南角有一條極窄的巷子，叫槐花巷。巷口只容得下兩人並肩，兩側的鋪面比別處低矮許多，賣的是紙錢、香燭、壽衣和紙紮。沈棲遲走進巷子時，一股濃烈的紙漿味混著漿糊的酸氣撲面而來，熏得人頭暈。
他一家一家地看過去，直到巷子最深處，才看見一塊破舊的木招牌，上面寫著「陸氏紙坊」四個字，漆色剝落，若不細看，幾乎認不出來。
鋪門半掩著。
沈棲遲抬手在門板上輕叩了三下。很快，裡面傳來一個極輕極軟的聲音：「買什麼？」
「紙人。」沈棲遲說，「要兩個童男童女，一對紙鶴。」
門從裡面拉開了一條縫，露出一張年輕女子的臉。約莫二十出頭，鵝蛋臉，眉眼細長，嘴唇有些發白。她身上穿一件洗得發灰的素色襦裙，腰間繫著一條青布帶，頭上只別了一根木簪，整個人像從紙里裁出來的，輕飄飄的，沒有半點菸火氣。
「客官，紙人沒有現成的，要扎。」女子垂著眼，聲音不高，「童男童女，一對紙鶴，明日來取。」
沈棲遲沒有走。他往前一步，壓低了聲音：「姑娘，我要的紙人，不要頭。」
女子猛地抬起眼。
她的瞳孔極黑，裡面像藏著什麼極冷的東西。沈棲遲就那樣看著她，不躲不閃。
「沒有頭的紙人，是給死人用的。」女子說，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。
「我知道。」沈棲遲說，「我就是為死人來的。」
女子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，慢慢把門拉開。沈棲遲閃身進去。鋪子裡很暗，到處堆著半成品的紙紮，白紙、竹篾、紅綠彩紙散了一地。空氣里浮著一股極淡的迦南香，混在紙漿味里，極難察覺。
但沈棲遲聞到了。
「陸姑娘，對嗎？」沈棲遲說。
女子背對著他，沒有回頭，只低低地「嗯」了一聲。
「陸遠之女。」沈棲遲又說。
這一次，她的背僵住了。
沈棲遲從袖中取出那片在石碑下找到的桃花瓣，放在掌心，遞到她面前：「這個東西，你認識嗎？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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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青蘿只看了一眼，臉色驟變。她下意識地後退一步，手撞在案角的竹篾上，一根細篾「啪」地劃破她的食指，血珠子一下子涌了出來，滴在案上一隻半成品的紙鶴上，浸開一小片暗紅。
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，又抬頭看了看沈棲遲。那雙眼睛裡，有驚恐，有猶豫，還有一絲極深的恨。
「官差。」她忽然說，「你若不查我，我便告訴你一件事。」
沈棲遲把桃花瓣收回袖中，神色不變：「你說。」
陸青蘿轉身朝里走。沈棲遲跟進去。內室比外間更小，只擺著一張窄床、一口舊木箱和一張半舊的木桌。陸青蘿打開那隻木箱，從最底層翻出一個油布包。她解開油布，裡面是一卷泛黃的舊紙。
她把舊紙遞給沈棲遲。
沈棲遲接過來，展開一看。
紙上寫著三個字：李輔國。
血寫的。字跡極深，每一筆都像是用盡了力氣，筆畫邊緣已經有些發黑。沈棲遲用手指輕輕蹭了一下，那紅色已經滲進了紙里，干透了。
「這是你父親寫的？」沈棲遲問。
陸青蘿點頭：「我娘死得早。我只在義父嘴裡聽過我爹的事。這捲紙，是義父留給我的。他說，我爹臨死前，用指頭蘸著自己的血，在牢里的草紙上寫的。後來被獄卒偷偷帶出來。」
「你的義父是？」
「一個老獄卒。」陸青蘿低下頭，「我爹被處決後，他把我從成都帶來的。他說，我爹不讓我姓陸，可我不聽。」
沈棲遲看著那三個血字，沉默了一瞬，又問：「他有沒有留下別的東西？」
陸青蘿抬起頭，看著他，嘴唇動了動，像是在掙扎什麼。過了好一會兒，她才說：
「三、七、十二。」
沈棲遲心頭一跳。
「什麼？」
「我爹當年受審時，受不住刑，供出了十七個段家軍舊部的藏身之處。」陸青蘿的聲音開始發抖，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袖，「可他臨死之前，把一份名單吞進了肚子裡。」
沈棲遲只覺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躥到頭頂。
「名單上有十七個名字，和十七個地方。」陸青蘿說，「我爹只來得及告訴我義父三個數字。三、七、十二。他說，這三個地方，絕不能被外人找到。尤其是第三個。」
沈棲遲緩緩直起身。他忽然想起那具無頭屍骨甲冑夾層里掉出來的銅片。銅片上刻的，正是「三、七、十二」。
「所以，這三個數字，真是三處藏身地的編號。」沈棲遲低聲道。
陸青蘿沒有說話。她只是走到鋪子後門，推開一條縫。後院極窄，靠牆的地方用幾塊青磚搭了個小小的神龕。神龕里供著一尊木雕，無頭，只有一截身子。
木雕前，香火未斷。
「你爹的屍骨，是我在金光門外發現的。」沈棲遲說。
陸青蘿的肩輕輕顫了一下，沒有回頭。
「他死前受盡了折磨。」沈棲遲繼續說，「有人把他的頭拿走了，還在他骨頭上留下了一道刻痕。那刻痕，和你義父告訴你的數字一模一樣。」
陸青蘿慢慢轉過身來，眼裡已經蓄滿了淚，卻始終沒有掉下來。
「你來找我，是抓我，還是查我？」她問。
沈棲遲看著她，說：「我先查清楚，再告訴你。」
說完，他轉身朝外走。走到門口時，忽然停下。
「陸姑娘，你這鋪子裡的迦南香，是從哪裡來的？」
陸青蘿的臉在暗處微微發白。
「是義父留給我的。」她說，「他說，這香能辟邪。」
「你義父叫什麼？」
陸青蘿沉默了一瞬，說：
「他姓趙，叫趙四。」
沈棲遲渾身一震。趙四。洛陽獄卒，死後被段七利用棺材逃生的那個趙四。
他猛地回頭，可陸青蘿已經轉身進了內室，只留下一句話：
「你若想找第三處藏地，三日後再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