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章 宰相驚變
沈棲遲在大理寺值房裡剛寫完驗屍條陳，茶還沒涼，消息就到了。
「宰相李輔國親赴大理寺，要查看金光門外發現的無主石碑。」
沈棲遲握著筆的手微微一頓。他抬頭看向來報的書吏，那書吏滿頭是汗，顯然跑得急。
「人已經到了？」
「到了！就在前堂！鄭大人正在陪著。」
沈棲遲放下筆，整了整官袍，朝前堂走去。裴照本要離開，聞訊又折了回來，不遠不近地跟在後面。
前堂里，大理寺卿鄭懷恩正陪著一個紫袍老者說話。那老者身形清瘦，面白無須，一雙眼睛不大，卻極有神。他坐在那裡，手裡端著一盞茶，用碗蓋一下一下地撇著浮沫，動作慢而穩，渾身上下透著一股久居高位者才有的鬆弛。
「沈司直來了。」鄭懷恩起身引見，「這是宰相李公。」
沈棲遲規規矩矩地行了禮，暗中打量李輔國。
李輔國也在看他。那目光並不銳利，甚至帶著一絲笑意，像在看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後生。
「沈棲遲。」李輔國把茶盞放下，聲音不大，卻字字清楚，「本相聽說，你在金光門外挖出一塊碑，碑上刻著本相的名諱？」
「哦？」李輔國眉梢微挑，看不出半分驚慌，「屍骨可曾驗明身份？」
「已初步勘驗，疑為前朝禁軍左神武軍第七衛校尉，陸遠。」
沈棲遲說完，緊緊盯著李輔國的臉。
李輔國連眼皮都沒動一下，只是緩緩點了點頭，像在聽一樁與自己全不相干的舊聞。
「陸遠。」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，然後看向鄭懷恩，「這案子，大理寺打算怎麼查？」
鄭懷恩賠著笑：「正要向相爺請示。」
「不必請示。」李輔國擺擺手，站起身來，「此碑既刻本相名諱，本相避不得嫌。不如由本相上書聖人，將此案交由刑部、大理寺、御史台三司會審。如此，也免得旁人閒話。」
這話說得滴水不漏。
沈棲遲心中冷笑。宰相親臨，主動要求三司會審，表面看是光明磊落，實際是把案子從大理寺手裡搶出去，再分散到三個衙門。三司會審，審來審去，最後多半審個不了了之。
「相爺可認得陸遠？」沈棲遲忽然問。
李輔國轉過身，看向沈棲遲。那目光極淡，像在隔著一層霧看人。
「不認得。」他說，「本相二十年前在洛陽。這陸遠若是在長安被處決的，本相不知情。」
沈棲遲留意到，李輔國說「洛陽」二字時，聲音明顯輕了下去，像是極不情願讓這兩個字沾上舌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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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相爺在洛陽，所任何職？」沈棲遲追問了一句。
李輔國沒有立刻回答。他盯著沈棲遲，忽然笑了。那笑容極短，像水面上一閃而過的波紋。
「沈司直，你的問題太多了。」他抬手在沈棲遲肩上輕輕拍了一下，「查案可以，別把路走窄了。」
說罷，李輔國轉身朝外走。幾個隨從立刻跟上，簇擁著他出了大理寺。
鄭懷恩長舒了一口氣，回頭瞪了沈棲遲一眼：「你好大的膽子，當面相國也敢這樣盤問！」
沈棲遲沒接話，只望著李輔國遠去的方向。
「他心虛了。」裴照不知何時走到他身邊，低聲道。
「如果他不心虛，就不會親自來。」沈棲遲說，「他這一趟，明著是為避嫌，實則是來探底的。他想知道我們到底查到哪一步了。」
裴照冷哼一聲：「老狐狸。」
沈棲遲沒有再說，轉身回了值房。他讓人把陸遠案的卷宗重新調出來。可這一次，他等了足足半個時辰，管庫的書吏才抱著一冊薄薄的卷子跑來，臉色有些不自然。
「沈司直，陸遠案的卷宗，只找到這個。」
沈棲遲接過來翻開。那捲宗極薄，不過十幾頁，連封皮都是新的。他飛快地看了一遍，眉頭越皺越緊。
「這不是原本。」
「什麼？」書吏愣住了。
「這是抄本，而且抄得極差。日期錯亂，官印模糊，連經手人的簽名都對不上。」沈棲遲把卷宗摔在案上，「原本呢？」
書吏支支吾吾：「小的……小的也不清楚。這案子二十年前的卷子，本來就不全。前些日子還被人借走過。」
「誰借的？」
「好像是……刑部的趙主事。」
沈棲遲和裴照對視一眼。刑部。李輔國的手，伸得比想像中還要快。
「去查這個趙主事。」沈棲遲對書吏說，「另外，再查一查李輔國二十年前在洛陽到底任什麼職。不要經手刑部的人。」
書吏領命去了。沈棲遲坐在值房裡，把那捲宗又從頭翻了一遍。內容空洞，除了「陸遠，左神武軍第七衛校尉，因病亡故」幾個字外，幾乎什麼有用的信息都沒有。但恰恰是這「因病亡故」四個字，和金光門外那具無頭屍骨一樣，像一記耳光打在真相的臉上。
「病亡的人，怎麼會在碑下埋著？」沈棲遲喃喃道。
夜幕落下來時，裴照的人回來了。他們查到，宰相李輔國當夜便派了一名心腹，星夜趕往洛陽。那人不是別人，正是洛陽府尹周慎身邊的一個典史，姓劉，前幾日剛來長安公幹。
「又是周慎。」裴照把刀往桌上一擱，臉色鐵青，「這洛陽府尹，比他娘的鬼市還鬼。」
「周慎是李輔國的人。」沈棲遲說，「所以段無咎才會死在洛陽府大牢里。李輔國怕段無咎說出什麼，才急著滅口。」
「那陸遠的女兒呢？」
沈棲遲搖了搖頭，正要說話，忽聽窗外「啪」的一聲輕響。
像有石子落在窗台上。
裴照一個箭步躥過去，推開窗。窗外空無一人，只有夜風穿過院中的老槐樹，吹得滿枝亂響。沈棲遲走過去，低頭一看，窗台上放著一個小竹筒，竹筒里塞著一張折成長條的紙。
他取出來，展開。
上面只有八個字，筆跡清秀，像女子所寫：
「陸遠之女，尚在長安。可問桃花。」
沈棲遲把紙翻過來。紙的背面，用極淡的墨畫著一朵桃花，五瓣，中有一蕊。
和杜若華案中那枚開元通寶背面的桃花紋，一模一樣。
「宰相李輔國親赴大理寺，要查看金光門外發現的無主石碑。」
沈棲遲握著筆的手微微一頓。他抬頭看向來報的書吏，那書吏滿頭是汗，顯然跑得急。
「人已經到了？」
「到了！就在前堂！鄭大人正在陪著。」
沈棲遲放下筆，整了整官袍，朝前堂走去。裴照本要離開，聞訊又折了回來，不遠不近地跟在後面。
前堂里，大理寺卿鄭懷恩正陪著一個紫袍老者說話。那老者身形清瘦，面白無須，一雙眼睛不大，卻極有神。他坐在那裡，手裡端著一盞茶，用碗蓋一下一下地撇著浮沫，動作慢而穩，渾身上下透著一股久居高位者才有的鬆弛。
「沈司直來了。」鄭懷恩起身引見，「這是宰相李公。」
沈棲遲規規矩矩地行了禮，暗中打量李輔國。
李輔國也在看他。那目光並不銳利，甚至帶著一絲笑意，像在看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後生。
「沈棲遲。」李輔國把茶盞放下，聲音不大，卻字字清楚，「本相聽說，你在金光門外挖出一塊碑，碑上刻著本相的名諱？」
「哦？」李輔國眉梢微挑，看不出半分驚慌，「屍骨可曾驗明身份？」
「已初步勘驗，疑為前朝禁軍左神武軍第七衛校尉，陸遠。」
沈棲遲說完，緊緊盯著李輔國的臉。
李輔國連眼皮都沒動一下，只是緩緩點了點頭，像在聽一樁與自己全不相干的舊聞。
「陸遠。」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，然後看向鄭懷恩，「這案子，大理寺打算怎麼查？」
鄭懷恩賠著笑：「正要向相爺請示。」
「不必請示。」李輔國擺擺手，站起身來，「此碑既刻本相名諱，本相避不得嫌。不如由本相上書聖人，將此案交由刑部、大理寺、御史台三司會審。如此，也免得旁人閒話。」
這話說得滴水不漏。
沈棲遲心中冷笑。宰相親臨，主動要求三司會審，表面看是光明磊落，實際是把案子從大理寺手裡搶出去，再分散到三個衙門。三司會審，審來審去，最後多半審個不了了之。
「相爺可認得陸遠？」沈棲遲忽然問。
李輔國轉過身，看向沈棲遲。那目光極淡，像在隔著一層霧看人。
「不認得。」他說，「本相二十年前在洛陽。這陸遠若是在長安被處決的，本相不知情。」
沈棲遲留意到，李輔國說「洛陽」二字時，聲音明顯輕了下去，像是極不情願讓這兩個字沾上舌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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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相爺在洛陽，所任何職？」沈棲遲追問了一句。
李輔國沒有立刻回答。他盯著沈棲遲，忽然笑了。那笑容極短，像水面上一閃而過的波紋。
「沈司直，你的問題太多了。」他抬手在沈棲遲肩上輕輕拍了一下，「查案可以，別把路走窄了。」
說罷，李輔國轉身朝外走。幾個隨從立刻跟上，簇擁著他出了大理寺。
鄭懷恩長舒了一口氣，回頭瞪了沈棲遲一眼：「你好大的膽子，當面相國也敢這樣盤問！」
沈棲遲沒接話，只望著李輔國遠去的方向。
「他心虛了。」裴照不知何時走到他身邊，低聲道。
「如果他不心虛，就不會親自來。」沈棲遲說，「他這一趟，明著是為避嫌，實則是來探底的。他想知道我們到底查到哪一步了。」
裴照冷哼一聲：「老狐狸。」
沈棲遲沒有再說，轉身回了值房。他讓人把陸遠案的卷宗重新調出來。可這一次，他等了足足半個時辰，管庫的書吏才抱著一冊薄薄的卷子跑來，臉色有些不自然。
「沈司直，陸遠案的卷宗，只找到這個。」
沈棲遲接過來翻開。那捲宗極薄，不過十幾頁，連封皮都是新的。他飛快地看了一遍，眉頭越皺越緊。
「這不是原本。」
「什麼？」書吏愣住了。
「這是抄本，而且抄得極差。日期錯亂，官印模糊，連經手人的簽名都對不上。」沈棲遲把卷宗摔在案上，「原本呢？」
書吏支支吾吾：「小的……小的也不清楚。這案子二十年前的卷子，本來就不全。前些日子還被人借走過。」
「誰借的？」
「好像是……刑部的趙主事。」
沈棲遲和裴照對視一眼。刑部。李輔國的手，伸得比想像中還要快。
「去查這個趙主事。」沈棲遲對書吏說，「另外，再查一查李輔國二十年前在洛陽到底任什麼職。不要經手刑部的人。」
書吏領命去了。沈棲遲坐在值房裡，把那捲宗又從頭翻了一遍。內容空洞，除了「陸遠，左神武軍第七衛校尉，因病亡故」幾個字外，幾乎什麼有用的信息都沒有。但恰恰是這「因病亡故」四個字，和金光門外那具無頭屍骨一樣，像一記耳光打在真相的臉上。
「病亡的人，怎麼會在碑下埋著？」沈棲遲喃喃道。
夜幕落下來時，裴照的人回來了。他們查到，宰相李輔國當夜便派了一名心腹，星夜趕往洛陽。那人不是別人，正是洛陽府尹周慎身邊的一個典史，姓劉，前幾日剛來長安公幹。
「又是周慎。」裴照把刀往桌上一擱，臉色鐵青，「這洛陽府尹，比他娘的鬼市還鬼。」
「周慎是李輔國的人。」沈棲遲說，「所以段無咎才會死在洛陽府大牢里。李輔國怕段無咎說出什麼，才急著滅口。」
「那陸遠的女兒呢？」
沈棲遲搖了搖頭，正要說話，忽聽窗外「啪」的一聲輕響。
像有石子落在窗台上。
裴照一個箭步躥過去，推開窗。窗外空無一人，只有夜風穿過院中的老槐樹，吹得滿枝亂響。沈棲遲走過去，低頭一看，窗台上放著一個小竹筒，竹筒里塞著一張折成長條的紙。
他取出來，展開。
上面只有八個字，筆跡清秀，像女子所寫：
「陸遠之女，尚在長安。可問桃花。」
沈棲遲把紙翻過來。紙的背面，用極淡的墨畫著一朵桃花，五瓣，中有一蕊。
和杜若華案中那枚開元通寶背面的桃花紋，一模一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