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 屍骨有主
大理寺殮房的門一推開，那股熟悉的陰冷氣息便撲面而來。沈棲遲已經換了一身乾淨的官袍，右臂重新包紮過，可臉色依然蒼白。裴照沒讓他一個人來，抱著刀靠在殮房門口，像一尊沉默的門神。
老仵作何伯是被沈棲遲從城西破落的小院裡請回來的。老頭本已決意不再碰屍骨，可一聽是「前朝禁軍」四個字，渾濁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，從床頭摸出個油布包就跟著來了。
「我做仵作四十年，禁軍的屍骨只驗過三具。」何伯佝僂著背，把油布包在木台上攤開，裡面是一排大大小小的銅針和幾把形狀古怪的勾刀，「這是軍中仵作專用的器具。禁軍的甲冑和常人不同，別的地方買不到。」
沈棲遲點點頭，命人將那具無頭屍骨從木架上抬下，平放在木台上。屍骨已經清理過，泥土去盡，露出本來的顏色。森白里泛著焦黃，幾處關節處還殘留著深褐色的鏽跡——那是鐵甲碎片的殘痕。
何伯先看手，再看腿，最後把注意力放在左臂上。他用一把小鉤刀輕輕刮去肱骨中段的泥垢，又拿銅針探了探，忽然「咦」了一聲。
「沈司直，你過來看。」
沈棲遲湊過去。何伯指著左臂肱骨中段的一處鼓包。那骨頭比別處略粗，表面有一道極細的裂紋，已經癒合了。裂紋中央，嵌著一枚極小的銅釘，不過米粒大小，被骨痂包得嚴嚴實實。
「這是軍中醫官接骨的法子。」何伯說，「骨頭斷了，先用銅釘固定，再上夾板。普通民間郎中沒這手藝，更不會用銅釘。這釘子上還有鏨花的痕跡，是禁軍軍醫監的官制。」
沈棲遲直起身：「所以，這人曾經在戰場上受過重傷，又被軍醫救活了。」
「不光是傷過。」何伯又把死者的右手骨拿起來，「你再看這個。」
他指的是右手。五根指骨幾乎全碎了，指節斷裂成好幾塊，有些碎片已經錯位癒合，有些則永遠保持著斷裂時的形狀。這種傷，沈棲遲見過。
「拶刑。」沈棲遲低聲說，「還有敲指。」
何伯點頭：「這是被人一根一根敲碎的。從碎骨的癒合程度看，這些傷發生在他死前不到一個月。那時候他還活著，受盡折磨。」
裴照在門口聽到「拶刑」二字，眉頭皺了起來：「一個禁軍校尉，受了這樣重的刑，刑部的記錄里卻沒有半個字？」
「不止沒有。」沈棲遲走到一旁的案前，翻開一冊泛黃的舊檔，「我調了前朝禁軍名冊。陸遠，官至左神武軍第七衛校尉，二十年三月廿一，與段無咎同時被拿。名冊上他的死因，寫的是『病亡』。」
「病亡？」裴照冷笑，「一個被敲碎十根手指的人，死在獄中，叫病亡？」
「所以有人改過檔案。」沈棲遲把舊檔合上，「陸遠不是病死的。他是被折磨之後，斬首的。」
殮房裡靜了一瞬。何伯嘆了口氣，繼續查驗屍骨的頸斷處。他只看了幾眼，便說：「這一刀極快，從正面切入，一刀到底。沒有第二刀的痕跡。下刀的人身高力大，用的是長刀。」
「和洛陽那三個死者一樣。」沈棲遲說。
「手法一樣。」何伯點頭，忽然又頓住了，指著頸斷處邊緣的一小塊焦黑，「這裡，有燒灼的痕跡。」
沈棲遲看了一眼，立刻想到了洛陽無頭將軍案中三名死者的頸部創口。那裡也有燒灼痕跡，是兇手用燒紅的刀具封住血管留下的。
沈棲遲沒有直接回答。他從懷中取出一方白布，裡面包著從石碑下發現的那塊木牌。他把木牌放在屍骨手邊，仔細比對。
「這字，不是死者的。」沈棲遲說，「是有人後來放進去的。字跡娟秀，像女子寫的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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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照問：「能看出是什麼人嗎？」
「現在還不行。」沈棲遲搖頭，「但你看這個轉折。」
他用指尖在木牌上「還我頭顱」的「還」字上輕輕劃了一下：「這個走之旁的收筆，和杜若華案中桃花箋上的字，有七分像。但落筆更輕，筆鋒更嫩，像是年輕人寫的。」
裴照瞳孔微縮：「杜若華有女兒。你是說，這個放木牌的人，可能是杜若華的女兒？」
「也可能只是模仿了杜若華的筆跡。」沈棲遲說，「洛陽那個桃花紋，還有鬼將軍的馬道，已經讓我們確認了兩個案子有關聯。可直到現在，我們都不確定，對方到底是一個人，還是一群人。」
他正要再說，忽然聽見外面有人敲門。一個書吏捧著一封信快步進來。
「沈司直，洛陽來了急信。」
沈棲遲接過信，拆開一看，是蘇令儀的字。信很簡短，只有幾行：
「沈司直，段無咎生前曾提及一人，名陸遠，系其副將。段無咎言，陸遠當年與他同案被拿，先受重刑，後不知所蹤。若長安發現無頭禁軍屍骨，極有可能便是此人。另，陸遠有一女，若活著，約二十歲上下。」
沈棲遲慢慢把信折好，塞進袖中。
「陸遠。」他走到木台旁，看著那具無頭的屍骨，「段家軍副將，左神武軍第七衛校尉。二十年前被擒，在獄中受盡酷刑，被迫招供。最後被斬首，對外稱『病亡』。他的副將段無咎沒有死，卻瞎了眼睛，躲在洛陽。他的女兒也還活著，就藏在長安。」
裴照走上前：「你的意思是，這案子是陸遠的女兒做的？」
沈棲遲沒有回答，只是俯下身，重新查看那件明光鎧。甲片已經被刷乾淨，但夾層里似乎還有什麼東西。他伸出左手的食指和中指，探進胸甲與內襯之間的縫隙，一點點地摸索。
忽然，他停住了。
「有東西。」
沈棲遲從衣袋裡取出一把極薄的小刀，慢慢割開胸甲內側已經朽爛的襯布。一個極薄的銅片掉了出來，落在木台上，發出「叮」的一聲脆響。
銅片不過指甲蓋大小，被鏽蝕得發黑。沈棲遲用何伯遞來的濕布擦去表面的污垢，借著燭光細看。
銅片上刻著三個數字：
三、七、十二。
字體極小，卻清清楚楚。
沈棲遲捏著那枚銅片，很久沒有說話。裴照湊近看了一眼，也皺起了眉。
「三、七、十二。」裴照低聲重複，「什麼意思？」
沈棲遲緩緩直起身，看向殮房高窗里透進來的那一線天光。
「不知道。」他說，「但陸遠死了也要把它藏進甲冑夾層里。這一定是他用命守住的東西。」
老仵作何伯是被沈棲遲從城西破落的小院裡請回來的。老頭本已決意不再碰屍骨，可一聽是「前朝禁軍」四個字，渾濁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，從床頭摸出個油布包就跟著來了。
「我做仵作四十年，禁軍的屍骨只驗過三具。」何伯佝僂著背，把油布包在木台上攤開，裡面是一排大大小小的銅針和幾把形狀古怪的勾刀，「這是軍中仵作專用的器具。禁軍的甲冑和常人不同，別的地方買不到。」
沈棲遲點點頭，命人將那具無頭屍骨從木架上抬下，平放在木台上。屍骨已經清理過，泥土去盡，露出本來的顏色。森白里泛著焦黃，幾處關節處還殘留著深褐色的鏽跡——那是鐵甲碎片的殘痕。
何伯先看手，再看腿，最後把注意力放在左臂上。他用一把小鉤刀輕輕刮去肱骨中段的泥垢，又拿銅針探了探，忽然「咦」了一聲。
「沈司直，你過來看。」
沈棲遲湊過去。何伯指著左臂肱骨中段的一處鼓包。那骨頭比別處略粗，表面有一道極細的裂紋，已經癒合了。裂紋中央，嵌著一枚極小的銅釘，不過米粒大小，被骨痂包得嚴嚴實實。
「這是軍中醫官接骨的法子。」何伯說，「骨頭斷了，先用銅釘固定，再上夾板。普通民間郎中沒這手藝，更不會用銅釘。這釘子上還有鏨花的痕跡，是禁軍軍醫監的官制。」
沈棲遲直起身：「所以，這人曾經在戰場上受過重傷，又被軍醫救活了。」
「不光是傷過。」何伯又把死者的右手骨拿起來，「你再看這個。」
他指的是右手。五根指骨幾乎全碎了，指節斷裂成好幾塊，有些碎片已經錯位癒合，有些則永遠保持著斷裂時的形狀。這種傷，沈棲遲見過。
「拶刑。」沈棲遲低聲說，「還有敲指。」
何伯點頭：「這是被人一根一根敲碎的。從碎骨的癒合程度看，這些傷發生在他死前不到一個月。那時候他還活著，受盡折磨。」
裴照在門口聽到「拶刑」二字，眉頭皺了起來：「一個禁軍校尉，受了這樣重的刑，刑部的記錄里卻沒有半個字？」
「不止沒有。」沈棲遲走到一旁的案前，翻開一冊泛黃的舊檔，「我調了前朝禁軍名冊。陸遠，官至左神武軍第七衛校尉，二十年三月廿一，與段無咎同時被拿。名冊上他的死因，寫的是『病亡』。」
「病亡？」裴照冷笑，「一個被敲碎十根手指的人，死在獄中，叫病亡？」
「所以有人改過檔案。」沈棲遲把舊檔合上，「陸遠不是病死的。他是被折磨之後，斬首的。」
殮房裡靜了一瞬。何伯嘆了口氣，繼續查驗屍骨的頸斷處。他只看了幾眼，便說：「這一刀極快，從正面切入，一刀到底。沒有第二刀的痕跡。下刀的人身高力大，用的是長刀。」
「和洛陽那三個死者一樣。」沈棲遲說。
「手法一樣。」何伯點頭，忽然又頓住了，指著頸斷處邊緣的一小塊焦黑，「這裡，有燒灼的痕跡。」
沈棲遲看了一眼，立刻想到了洛陽無頭將軍案中三名死者的頸部創口。那裡也有燒灼痕跡，是兇手用燒紅的刀具封住血管留下的。
沈棲遲沒有直接回答。他從懷中取出一方白布，裡面包著從石碑下發現的那塊木牌。他把木牌放在屍骨手邊，仔細比對。
「這字，不是死者的。」沈棲遲說，「是有人後來放進去的。字跡娟秀，像女子寫的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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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照問：「能看出是什麼人嗎？」
「現在還不行。」沈棲遲搖頭，「但你看這個轉折。」
他用指尖在木牌上「還我頭顱」的「還」字上輕輕劃了一下：「這個走之旁的收筆，和杜若華案中桃花箋上的字，有七分像。但落筆更輕，筆鋒更嫩，像是年輕人寫的。」
裴照瞳孔微縮：「杜若華有女兒。你是說，這個放木牌的人，可能是杜若華的女兒？」
「也可能只是模仿了杜若華的筆跡。」沈棲遲說，「洛陽那個桃花紋，還有鬼將軍的馬道，已經讓我們確認了兩個案子有關聯。可直到現在，我們都不確定，對方到底是一個人，還是一群人。」
他正要再說，忽然聽見外面有人敲門。一個書吏捧著一封信快步進來。
「沈司直，洛陽來了急信。」
沈棲遲接過信，拆開一看，是蘇令儀的字。信很簡短，只有幾行：
「沈司直，段無咎生前曾提及一人，名陸遠，系其副將。段無咎言，陸遠當年與他同案被拿，先受重刑，後不知所蹤。若長安發現無頭禁軍屍骨，極有可能便是此人。另，陸遠有一女，若活著，約二十歲上下。」
沈棲遲慢慢把信折好，塞進袖中。
「陸遠。」他走到木台旁，看著那具無頭的屍骨，「段家軍副將，左神武軍第七衛校尉。二十年前被擒，在獄中受盡酷刑，被迫招供。最後被斬首，對外稱『病亡』。他的副將段無咎沒有死，卻瞎了眼睛，躲在洛陽。他的女兒也還活著，就藏在長安。」
裴照走上前：「你的意思是，這案子是陸遠的女兒做的？」
沈棲遲沒有回答，只是俯下身，重新查看那件明光鎧。甲片已經被刷乾淨，但夾層里似乎還有什麼東西。他伸出左手的食指和中指，探進胸甲與內襯之間的縫隙，一點點地摸索。
忽然，他停住了。
「有東西。」
沈棲遲從衣袋裡取出一把極薄的小刀，慢慢割開胸甲內側已經朽爛的襯布。一個極薄的銅片掉了出來，落在木台上，發出「叮」的一聲脆響。
銅片不過指甲蓋大小，被鏽蝕得發黑。沈棲遲用何伯遞來的濕布擦去表面的污垢，借著燭光細看。
銅片上刻著三個數字：
三、七、十二。
字體極小，卻清清楚楚。
沈棲遲捏著那枚銅片，很久沒有說話。裴照湊近看了一眼，也皺起了眉。
「三、七、十二。」裴照低聲重複，「什麼意思？」
沈棲遲緩緩直起身，看向殮房高窗里透進來的那一線天光。
「不知道。」他說，「但陸遠死了也要把它藏進甲冑夾層里。這一定是他用命守住的東西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