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章 碑現長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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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長安的城門還是那座城門,可沈棲遲踏進去時,卻覺得頭頂的天矮了幾分。

  他和裴照是連夜從洛陽趕回來的。兩匹馬跑得口吐白沫,人也幾乎散了架。裴照的刀用布裹了,背在身後,一路沒怎麼說話。沈棲遲右臂的舊傷在馬上顛得裂開了口子,血滲出來,把青布衣袖染成了深褐色。

  剛到明德門,一個穿著大理寺公服的小吏便從城門洞裡衝出來,攔在當街,手中舉著一封朱漆火籤。

  「沈司直!大理寺急令,命您與裴將軍即刻前往金光門外!出大事了!」

  沈棲遲勒住馬。那馬前蹄一軟,險些跪倒。他抬眼看了看天,灰濛濛的,像蓋了一層舊棉絮。

  「什麼事?」裴照問。

  小吏湊近幾步,壓低聲音:「金光門外,有人從田裡挖出一塊石碑。碑上刻著宰相的名諱。碑下……埋著一具屍骨。」

  沈棲遲和裴照對視一眼,雙雙撥轉馬頭,朝金光門疾馳而去。

  金光門外約莫三里地,官道西側,有一片不大的麥田。沈棲遲到時,田埂上已經圍了不少看熱鬧的百姓,被金吾衛用長槍擋在外圍。幾個農夫蹲在田邊,臉色煞白,其中一個年輕的還在發抖,褲腿上沾滿了泥。


  「是他,王小六。」一個金吾衛隊正指指那個發抖的年輕農夫,「說是今早來田裡鋤草,一鋤頭下去,鋤尖就磕在石碑上了。後來撥開土一看,下面還壓著只人手。」

  沈棲遲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。

  田壟中央,確實斜斜地立著一塊青石碑。碑身大半還埋在土裡,露出來的部分被泥糊著,看不清字跡。石碑旁邊,幾塊剛剛刨開的泥土散亂堆著,一隻白森森的人手骨從土縫裡伸出來,指節微蜷,像要從地下抓住什麼。

  沈棲遲沒急著動。他繞著石碑走了一圈,又蹲下來,用手撥開碑面上的濕泥。

  三個大字露了出來。

  李輔國。

  沈棲遲的手指停在碑面上,半天沒動。身後裴照也看清了,低聲道:「當朝宰相?」

  沈棲遲點了點頭,緩緩站起來,環顧四周。看熱鬧的人群越聚越多,有人在竊竊私語,有人伸長了脖子張望。他皺了皺眉,對金吾衛隊正說:「把人群再往外推十丈。沒有我的命令,誰也不准踏進這塊田。」

  然後他轉向裴照:「這案子,大理寺管了。」

  裴照哼了一聲:「金吾衛已經圍了,你搶得倒快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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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金吾衛搶得,大理寺搶不得?」沈棲遲難得地笑了笑,旋即收起笑容,從隨身包袱里取出一把細柄小鏟,蹲到石碑旁,極輕地撥開碑基周圍的泥土。

  「碑是新的。」他邊挖邊說,「青石料,碑座沒有風化,刀口也新。刻字的人手很穩,但用的不是官鑿,像是石匠自己打的平鑿。時間不超過兩天。」

  裴照也蹲下來看。果然,碑身的「輔」字右下角有一處細小的石茬,用手指一抹,還能抹下些許石粉。

  「這碑是專門為這事新刻的。」沈棲遲說,「刻完就立到這裡,下面再埋上屍骨。這不像藏屍,倒像在示威。」

  他忽然停住,目光落在土裡那截人手骨上,眉頭一點點皺了起來。

  「這手骨不對。」他說,「骨頭太乾淨了。沒有腐肉,沒有衣料粘連。這具屍體在下葬之前,就已經是白骨了。」

  裴照臉色微變:「你是說,有人從別處把屍骨搬過來,再埋在這裡?」

  「先挖出來看看。」

  沈棲遲命人取來木槌和繩索,將石碑小心放倒。然後他親自動手,用鏟子一層一層地剝開碑下的泥土。約莫挖了兩尺深時,一副完整的骸骨露了出來。

  沒有頭。

  屍骨仰面而臥,雙臂交叉放在胸前,腿骨併攏,姿勢規整,像是被人刻意擺放過的。頭骨缺失,頸部斷口處極其平整,刀口清晰,沒有絲毫反覆切割的痕跡。

  「一刀斷首。」裴照沉聲道,「和洛陽那三具屍體一樣。」

  沈棲遲沒有接話,繼續清理屍骨旁邊的泥土。在死者的右手骨下,他挖出了一塊木牌。木牌不過巴掌大小,被泥水浸透,表面發黑,但上面的字還勉強可辨。

  四個字。

  「還我頭顱。」

  字體娟秀,筆劃纖細,像是女子寫的。沈棲遲把木牌舉到光下,仔細端詳。這字跡他從未見過,卻無端覺得眼熟。那種柔中帶鋒的筆意,和杜若華案中桃花箋上的字,竟有七分相似。

  「裴照。」沈棲遲的聲音低了下來,「你看這字,像不像……」

  裴照只看了一眼,臉色也變了:「像。」

  沈棲遲把木牌收好,繼續清理。屍骨身上的衣物早已腐朽成灰,但甲冑還在。那是一件舊式的明光鎧,甲片鏽跡斑斑,卻仍能看出規制。沈棲遲用刷子刷掉胸甲上的泥,露出鎧甲的胸口位置。那裡,刻著一個極小的番號。

  「左神武軍第七衛。」沈棲遲一字一字念出來。

  裴照猛地抬眼:「洛陽馬道盡頭那塊禁軍令牌,也是這個番號。」

  「對。」沈棲遲說,「同一支禁軍。」

  他還想再說什麼,忽然瞥見石碑原來的基座下方,有一個極小的土窩。土窩裡,半掩著一片暗紅色的東西。

  沈棲遲用指尖輕輕拈起來。

  是一片桃花瓣。

  已經半腐,邊角發黑,但形狀和紋路依然清晰。那是蜀地「醉胭脂」的桃花瓣。和長安桃花新娘案中的一模一樣。和洛陽無頭將軍案中那片刻著桃花紋的桃木,同出一源。

  沈棲遲慢慢地站了起來。風從麥田盡頭吹過來,帶著初夏時節青苗的澀味。他握著那片桃花瓣,站在無頭屍骨和無名石碑之間,忽然覺得有些冷。

  「三案合一了。」他說。

  裴照抱著刀,望著長安城的方向,目光比刀鋒還冷:「那這長安城,比洛陽還邪。」

  沈棲遲沒有接話。他只是把那片桃花瓣小心翼翼地放進隨身荷包,然後轉身對金吾衛隊正說:

  「去大理寺,就說沈棲遲回來了。這案子,他查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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