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 馬道盡頭
沈棲遲拆開了那封血書。
布條是從衣襟上撕下來的，邊角毛糙，血跡已經發黑。上面的字是用刀尖蘸著血，一筆一筆劃出來的，潦草，卻力透布面：
「無頭將軍是趙元楷的人。」
裴照站在他身後，臉色驟變：「趙元楷？他不是在長安被燒成廢人了嗎？」
沈棲遲盯著那行字，好一會兒才說：「人在床上躺著，手也未必伸不出來。趙元楷當了多年吏部侍郎，在洛陽不可能沒有舊部。他的根，比我們想的深。」
他折好血書，放進貼身的衣袋裡，轉頭對蘇令儀說：「替我準備快馬和信使。這封信，必須以大理寺的名義，八百里加急送回長安。」
蘇令儀應了一聲，轉身跑出軍械庫。
裴照把刀往手中一掂：「我陪你。」
「不。」沈棲遲說，「你帶人守在上面。如果馬道里有埋伏，我們兩個全折進去，這案子就真的沒人查了。」
裴照看著他，沉默了一瞬：「你有傷。」
沈棲遲笑了笑：「所以我走得慢。你等我一炷香。若不出來，再進來尋我。」
他沒給裴照再勸阻的機會，點起火摺子，矮身鑽進了馬道。
馬道比想像中更寬，高約一丈，寬可容兩馬並行。地面鋪著細沙，馬蹄印清晰可辨，新舊交錯。兩壁用青磚砌成，每隔幾丈就有一個鐵環，嵌在牆上，像是用來拴馬的。空氣里瀰漫著一股陳舊的草料味和土腥味。
沈棲遲走得很慢。火摺子的光只能照亮眼前幾步遠，再往前就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。他聽見自己的呼吸在磚壁間迴蕩，又濕又重。
走了約莫一刻鐘，前方出現了一絲光亮。
不是天光，是燭火。
沈棲遲放輕腳步，貼著洞壁慢慢靠近。馬道盡頭是一間石室，石門半掩，裡面透出昏黃的光。他熄了火摺子，用左手把石門推開一條縫。
石室不大，正中是一張石供桌。桌上並排放著四隻木盒，三隻已經打開，空蕩蕩地張著嘴。第四隻木盒關著，盒面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。
沈棲遲深吸一口氣，走了進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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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先看那三隻空盒。盒子內襯是黑色錦緞，中間有一個凹槽，形狀狹長。他比了比，大概能放下一卷文書、幾枚銅錢，或者一塊腰牌。
然後他走到第四隻木盒前，用衣袖擦去盒面的灰，慢慢打開。
盒子裡鋪著一塊黃緞，上面放著一塊禁軍令牌。
銅製，沉甸甸的。正面刻著一個番號：左神武軍第七衛。沈棲遲把令牌翻過來。
背面刻著一個字：
「李。」
他握著那塊令牌，手指一點一點收緊。長安桃花新娘案最後那捲被燒殘的名單，最後一個字也是「李」。這絕不是巧合。這兩起看似毫無關聯的案子，被同一個「李」字串在了一起。
「趙元楷的人……左神武軍……李……」沈棲遲喃喃自語。
忽然，他聽見馬道里傳來一陣極輕極快的腳步聲。他霍然轉身，把令牌藏進袖中。
蘇令儀跑進石室，臉色煞白，滿頭是汗：「沈司直！不好了！府尹大人親自帶人去了段無咎的院子，把人抓了！」
沈棲遲瞳孔驟縮：「抓去哪兒了？」
「洛陽府大牢！」蘇令儀喘著氣說，「府尹說，段無咎是二十年前私通吐蕃的朝廷重犯，當年秘密羈押在洛陽府獄，後被查出『病亡』記錄系偽造。如今人沒死，就是欺君大罪！」
沈棲遲冷笑：「這案子一出，他就急著拿人，看來有人比我們更著急。」
他說完便朝馬道外走。裴照也帶人趕到了石室口，見沈棲遲出來，忙問：「裡面有什麼？」
沈棲遲把令牌亮給他看，只說了一句：「背後刻著『李』。」
裴照面色鐵青：「那怎麼辦？」
沈棲遲把令牌收起，腳步不停：「你帶人去北邙山。馬道出口在城北荒山，段家軍舊部就埋在那裡。如果有人要滅口，不會只盯著洛陽城裡。」
裴照點頭：「那你呢？」
「我去洛陽府衙，會會這位急著抓人的府尹大人。」沈棲遲翻身上馬，蘇令儀緊隨其後。
兩人一前一後衝進洛陽城時，天已經大亮了。可沈棲遲心裡卻比任何黑夜都要沉。
趕到洛陽府衙時，府尹周慎正在後堂。見沈棲遲進來，他不慌不忙地整了整官袍，臉上甚至帶著一絲笑意。
「沈司直，來得正好。」周慎說，「本府正要將段無咎的案子報上去，大理寺既然來了人，正好做個見證。」
沈棲遲盯著他：「段無咎人在哪裡？」
「洛陽府大牢。」周慎說，「此人是先帝朝的要犯，本就該死。如今又牽扯進洛陽這場連環命案，本府不得不拿他歸案。怎麼，沈司直有異議？」
沈棲遲沒有接話，只問：「我要見他。」
周慎笑得意味深長：「可以。不過，他恐怕已經說不了話了。」
沈棲遲心裡一沉，轉身就往大牢走。
牢房在府衙後側，陰暗潮濕。獄卒見到沈棲遲，猶豫了一下，還是打開了最裡面那間牢門。
段無咎盤腿坐在草蓆上，背靠著牆壁，雙目緊閉。
沈棲遲走上前，叫了一聲：「段將軍。」
沒有回應。
他蹲下來，伸手探了探老人的鼻息，已經沒了。他又去摸頸側，脈搏全無，皮膚冰涼。
老人的嘴角，掛著一絲極淺極淡的白沫。
沈棲遲用手指沾了一點，放在鼻下一聞。
夢魘粉。
和長安桃花新娘案中薛瑤所中的西域奇毒，一模一樣。
沈棲遲緩緩站起來，攥緊了拳頭。牢門外，蘇令儀捂著嘴，眼眶已經紅了。
「段無咎，死了。」沈棲遲的聲音很輕，卻像刀子一樣刮過潮濕的牆壁，「暴斃。」
他沒有再看那具屍體，轉身走出了牢房。
天光刺眼。洛陽府衙的院子裡，幾個衙役正在灑掃，說說笑笑，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。沈棲遲站在台階上，忽然覺得從長安一直壓到洛陽的那片陰雲，已經徹底遮住了頭頂的天。
裴照還沒有回來。
他抬頭望向北邙山的方向，袖子裡的那塊禁軍令牌，沉得像一塊冰。
「李。」他低聲念出這個字，然後對蘇令儀說，「這案子，還沒完。」
布條是從衣襟上撕下來的，邊角毛糙，血跡已經發黑。上面的字是用刀尖蘸著血，一筆一筆劃出來的，潦草，卻力透布面：
「無頭將軍是趙元楷的人。」
裴照站在他身後，臉色驟變：「趙元楷？他不是在長安被燒成廢人了嗎？」
沈棲遲盯著那行字，好一會兒才說：「人在床上躺著，手也未必伸不出來。趙元楷當了多年吏部侍郎，在洛陽不可能沒有舊部。他的根，比我們想的深。」
他折好血書，放進貼身的衣袋裡，轉頭對蘇令儀說：「替我準備快馬和信使。這封信，必須以大理寺的名義，八百里加急送回長安。」
蘇令儀應了一聲，轉身跑出軍械庫。
裴照把刀往手中一掂：「我陪你。」
「不。」沈棲遲說，「你帶人守在上面。如果馬道里有埋伏，我們兩個全折進去，這案子就真的沒人查了。」
裴照看著他，沉默了一瞬：「你有傷。」
沈棲遲笑了笑：「所以我走得慢。你等我一炷香。若不出來，再進來尋我。」
他沒給裴照再勸阻的機會，點起火摺子，矮身鑽進了馬道。
馬道比想像中更寬，高約一丈，寬可容兩馬並行。地面鋪著細沙，馬蹄印清晰可辨，新舊交錯。兩壁用青磚砌成，每隔幾丈就有一個鐵環，嵌在牆上，像是用來拴馬的。空氣里瀰漫著一股陳舊的草料味和土腥味。
沈棲遲走得很慢。火摺子的光只能照亮眼前幾步遠，再往前就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。他聽見自己的呼吸在磚壁間迴蕩，又濕又重。
走了約莫一刻鐘，前方出現了一絲光亮。
不是天光，是燭火。
沈棲遲放輕腳步，貼著洞壁慢慢靠近。馬道盡頭是一間石室，石門半掩，裡面透出昏黃的光。他熄了火摺子，用左手把石門推開一條縫。
石室不大，正中是一張石供桌。桌上並排放著四隻木盒，三隻已經打開，空蕩蕩地張著嘴。第四隻木盒關著，盒面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。
沈棲遲深吸一口氣，走了進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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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先看那三隻空盒。盒子內襯是黑色錦緞，中間有一個凹槽，形狀狹長。他比了比，大概能放下一卷文書、幾枚銅錢，或者一塊腰牌。
然後他走到第四隻木盒前，用衣袖擦去盒面的灰，慢慢打開。
盒子裡鋪著一塊黃緞，上面放著一塊禁軍令牌。
銅製，沉甸甸的。正面刻著一個番號：左神武軍第七衛。沈棲遲把令牌翻過來。
背面刻著一個字：
「李。」
他握著那塊令牌，手指一點一點收緊。長安桃花新娘案最後那捲被燒殘的名單，最後一個字也是「李」。這絕不是巧合。這兩起看似毫無關聯的案子，被同一個「李」字串在了一起。
「趙元楷的人……左神武軍……李……」沈棲遲喃喃自語。
忽然，他聽見馬道里傳來一陣極輕極快的腳步聲。他霍然轉身，把令牌藏進袖中。
蘇令儀跑進石室，臉色煞白，滿頭是汗：「沈司直！不好了！府尹大人親自帶人去了段無咎的院子，把人抓了！」
沈棲遲瞳孔驟縮：「抓去哪兒了？」
「洛陽府大牢！」蘇令儀喘著氣說，「府尹說，段無咎是二十年前私通吐蕃的朝廷重犯，當年秘密羈押在洛陽府獄，後被查出『病亡』記錄系偽造。如今人沒死，就是欺君大罪！」
沈棲遲冷笑：「這案子一出，他就急著拿人，看來有人比我們更著急。」
他說完便朝馬道外走。裴照也帶人趕到了石室口，見沈棲遲出來，忙問：「裡面有什麼？」
沈棲遲把令牌亮給他看，只說了一句：「背後刻著『李』。」
裴照面色鐵青：「那怎麼辦？」
沈棲遲把令牌收起，腳步不停：「你帶人去北邙山。馬道出口在城北荒山，段家軍舊部就埋在那裡。如果有人要滅口，不會只盯著洛陽城裡。」
裴照點頭：「那你呢？」
「我去洛陽府衙，會會這位急著抓人的府尹大人。」沈棲遲翻身上馬，蘇令儀緊隨其後。
兩人一前一後衝進洛陽城時，天已經大亮了。可沈棲遲心裡卻比任何黑夜都要沉。
趕到洛陽府衙時，府尹周慎正在後堂。見沈棲遲進來，他不慌不忙地整了整官袍，臉上甚至帶著一絲笑意。
「沈司直，來得正好。」周慎說，「本府正要將段無咎的案子報上去，大理寺既然來了人，正好做個見證。」
沈棲遲盯著他：「段無咎人在哪裡？」
「洛陽府大牢。」周慎說，「此人是先帝朝的要犯，本就該死。如今又牽扯進洛陽這場連環命案，本府不得不拿他歸案。怎麼，沈司直有異議？」
沈棲遲沒有接話，只問：「我要見他。」
周慎笑得意味深長：「可以。不過，他恐怕已經說不了話了。」
沈棲遲心裡一沉，轉身就往大牢走。
牢房在府衙後側，陰暗潮濕。獄卒見到沈棲遲，猶豫了一下，還是打開了最裡面那間牢門。
段無咎盤腿坐在草蓆上，背靠著牆壁，雙目緊閉。
沈棲遲走上前，叫了一聲：「段將軍。」
沒有回應。
他蹲下來，伸手探了探老人的鼻息，已經沒了。他又去摸頸側，脈搏全無，皮膚冰涼。
老人的嘴角，掛著一絲極淺極淡的白沫。
沈棲遲用手指沾了一點，放在鼻下一聞。
夢魘粉。
和長安桃花新娘案中薛瑤所中的西域奇毒，一模一樣。
沈棲遲緩緩站起來，攥緊了拳頭。牢門外，蘇令儀捂著嘴，眼眶已經紅了。
「段無咎，死了。」沈棲遲的聲音很輕，卻像刀子一樣刮過潮濕的牆壁，「暴斃。」
他沒有再看那具屍體，轉身走出了牢房。
天光刺眼。洛陽府衙的院子裡，幾個衙役正在灑掃，說說笑笑，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。沈棲遲站在台階上，忽然覺得從長安一直壓到洛陽的那片陰雲，已經徹底遮住了頭頂的天。
裴照還沒有回來。
他抬頭望向北邙山的方向，袖子裡的那塊禁軍令牌，沉得像一塊冰。
「李。」他低聲念出這個字，然後對蘇令儀說，「這案子，還沒完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