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 段七之死
地道又窄又長，沈棲遲走在最前面，火摺子只照亮眼前三寸地。土腥味和霉味混在一起，像從地底深處翻上來的嘆息。右臂的燒傷在潮濕的地道里又痛又癢，像有無數細小的蟲子在啃噬皮肉，他咬著牙，一聲沒吭。
裴照押後，一手提刀，一手扶著蘇令儀。三人跌跌撞撞走了約莫小半個時辰，終於在前方看到一絲微光。出口處半掩著幾塊爛木板，上面蓋滿了枯藤和碎石。
沈棲遲用左手推開木板，探身出去。天已經蒙蒙亮了，晨霧貼著地面滾動。他抬眼一看，面前是一座荒廢已久的大屋，屋頂塌了小半，門楣上還掛著一塊燒焦的木匾，勉強能認出「北城軍械庫」幾個殘字。
「果然有地道。」沈棲遲低聲道，「通的是軍械庫。」
裴照帶著蘇令儀從後面鑽出來，掃了一眼四周，眉頭緊皺：「這裡離鬼市只有兩里地，可離段無咎的院子少說有七八里。追我們的人，一時半會兒到不了。」
「追不上。」裴照說，「但段無咎麻煩了。」
沈棲遲沒有接話。他的目光落在軍械庫半掩的大門上，那扇門新近被人推開過，門軸上的灰塵有刮擦的痕跡。
「進去看看。」他說。
軍械庫里比外面更陰。屋頂的破洞漏下幾縷灰白的晨光，照在地上，像幾片褪了色的碎布。沈棲遲剛跨過門檻，就聞到了一股極淡的血腥味。
然後他看見了段七。
段七靠坐在最裡面的一根石柱下，身穿一件灰褐色的短衣，雙腿分開，像一具被丟棄的木偶。他的頭已經不在頸上了。
頭顱就擺在他腳邊的地上，臉朝著牆壁，頭髮散亂。額頭上貼著一張紙，上面用血寫著三個字：
「最後一個。」
沈棲遲慢慢走過去。裴照和蘇令儀跟在後面，沒人說話。
段七的斷頸處，傷口和前三名死者一樣，平整而利落，一刀斷首。但不同的地方在於，頸部兩側還有幾道淺一些的割痕，皮肉翻卷，像是死前被人反覆折磨過。
「這次兇手沒有用火封血管。」沈棲遲蹲下來，用火摺子照著斷口，「傷口邊緣有大片血漬，他是活著被斬首的。」
「活著斬首？」蘇令儀的聲音有些發抖。
「對。」沈棲遲點頭，「兇手先把他逼到這裡，折磨了一頓，然後一刀切下了腦袋。」
裴照說：「為什麼這次不封血管？」
「因為兇手想讓人看到血。」沈棲遲說，「他想讓所有找到這裡的人知道，段七死得很痛苦。這就是所謂『最後一個』的意思。段七是最後一段需要了結的仇。」
他低下頭，去看段七的雙手。兩隻手都緊握著，指節因用力而扭曲。沈棲遲用左手掰開死者的右手，掌心裡攥著一小撮白色的毛，細軟而有彈性。
馬鬃。而且是白色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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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白頭馬。」沈棲遲把那撮馬鬃捧到晨光下，「不是鬼市的那匹黑馬。兇手身邊，至少還有一匹白馬。」
「可無頭將軍騎的是黑馬。」裴照皺眉。
「黑馬不是無頭將軍的坐騎。」沈棲遲說，「無頭將軍只是一個幻象。騎黑馬的人，是在鬼市里製造鬼影的。而這個騎白馬的人，才是真正殺人的。」
他站起身，環視軍械庫。晨光從破洞處斜照進來，把半邊地面照得發白。靠牆的地方堆著幾隻大木箱，沈棲遲走過去，用腳踢開其中一隻。
箱子裡裝著大量乾冰的殘渣，已經化得差不多了，只剩一些碎塊。另外幾隻箱子裡，散落著銅鏡的碎片。最大的一隻箱子是空的，裡面殘留著幾根乾草和馬蹄踩踏過的痕跡。
「軍械庫就是他的據點之一。」沈棲遲說，「乾冰、銅鏡、馬匹，都藏在這裡。段七發現了這個地方，所以兇手殺了他滅口。」
他沿著軍械庫走了一圈，在東北角發現了一道暗門。暗門已經被人撬開，半掩著。沈棲遲推開門，一陣更冷的風從裡面湧出來，帶著濃重的土腥味。
「馬道。」裴照走到他身邊，往裡看了一眼。黑洞洞的，什麼都看不見，只聽見極輕的風聲從地底深處翻上來。
沈棲遲舉著火摺子，照了照地面。果然，地上布滿了馬蹄印，蹄鐵紋路與鬼市入口石板上的一模一樣。印記有深有淺，有黑馬踩的，也有白馬踩的。
「追風。」沈棲遲低聲說，「那匹黑馬，就是段無咎當年的坐騎，追風。它一直被藏在馬道里，被兇手利用。」
裴照面色鐵青：「那馬道通向哪裡？」
「鬼市。」沈棲遲說，「也許更遠。」
他正準備再往下走，忽然看見馬道口旁的土牆上，有一行血字。字跡極深，筆劃狂亂，像是用刀尖蘸著血硬劃上去的：
「長安舊事未了，洛陽新仇又起。」
沈棲遲盯著那行字，久久沒有說話。
「什麼意思？」蘇令儀也走了過來。
沈棲遲緩緩道：「他知道我們是從長安來的。他也知道我們辦過桃花新娘案。他是在告訴我們，這案子，和長安有關。」
裴照握緊了刀柄：「這個人不除，洛陽永無寧日。」
沈棲遲沒有接話。他轉過頭，重新看向段七的屍體。晨光已經慢慢爬到了段七身上，把他灰敗的皮膚照得發白。沈棲遲走過去，最後一次蹲在屍體旁。
他掀開段七的衣襟。
血衣之下，胸口處用一條細麻繩繫著一個小布包。沈棲遲用刀挑斷麻繩，取出布包。包里是一塊折得極小的布條，上面用血寫了幾個字：
「長安大理寺沈棲遲親啟。」
沈棲遲的手指停在半空，微微發顫。
裴照低聲問：「寫給你的？」
沈棲遲沒有拆開，只是把布條收入懷中，看向軍械庫外越來越亮的天空。他的聲音很輕，輕得幾乎聽不見。
「段七知道我們會來。他早就把信寫好了。他逃進義莊、藏進棺材、爬出來、找到軍械庫，就是想把這封信送出去。」
他轉過身，看著地上那顆面朝牆壁的頭顱。
「可惜，他還是慢了半步。」
裴照押後，一手提刀，一手扶著蘇令儀。三人跌跌撞撞走了約莫小半個時辰，終於在前方看到一絲微光。出口處半掩著幾塊爛木板，上面蓋滿了枯藤和碎石。
沈棲遲用左手推開木板，探身出去。天已經蒙蒙亮了，晨霧貼著地面滾動。他抬眼一看，面前是一座荒廢已久的大屋，屋頂塌了小半，門楣上還掛著一塊燒焦的木匾，勉強能認出「北城軍械庫」幾個殘字。
「果然有地道。」沈棲遲低聲道，「通的是軍械庫。」
裴照帶著蘇令儀從後面鑽出來，掃了一眼四周，眉頭緊皺：「這裡離鬼市只有兩里地，可離段無咎的院子少說有七八里。追我們的人，一時半會兒到不了。」
「追不上。」裴照說，「但段無咎麻煩了。」
沈棲遲沒有接話。他的目光落在軍械庫半掩的大門上，那扇門新近被人推開過，門軸上的灰塵有刮擦的痕跡。
「進去看看。」他說。
軍械庫里比外面更陰。屋頂的破洞漏下幾縷灰白的晨光，照在地上，像幾片褪了色的碎布。沈棲遲剛跨過門檻，就聞到了一股極淡的血腥味。
然後他看見了段七。
段七靠坐在最裡面的一根石柱下，身穿一件灰褐色的短衣，雙腿分開，像一具被丟棄的木偶。他的頭已經不在頸上了。
頭顱就擺在他腳邊的地上，臉朝著牆壁，頭髮散亂。額頭上貼著一張紙，上面用血寫著三個字：
「最後一個。」
沈棲遲慢慢走過去。裴照和蘇令儀跟在後面，沒人說話。
段七的斷頸處，傷口和前三名死者一樣，平整而利落，一刀斷首。但不同的地方在於，頸部兩側還有幾道淺一些的割痕，皮肉翻卷，像是死前被人反覆折磨過。
「這次兇手沒有用火封血管。」沈棲遲蹲下來，用火摺子照著斷口，「傷口邊緣有大片血漬，他是活著被斬首的。」
「活著斬首？」蘇令儀的聲音有些發抖。
「對。」沈棲遲點頭，「兇手先把他逼到這裡，折磨了一頓，然後一刀切下了腦袋。」
裴照說：「為什麼這次不封血管？」
「因為兇手想讓人看到血。」沈棲遲說，「他想讓所有找到這裡的人知道，段七死得很痛苦。這就是所謂『最後一個』的意思。段七是最後一段需要了結的仇。」
他低下頭，去看段七的雙手。兩隻手都緊握著，指節因用力而扭曲。沈棲遲用左手掰開死者的右手，掌心裡攥著一小撮白色的毛，細軟而有彈性。
馬鬃。而且是白色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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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白頭馬。」沈棲遲把那撮馬鬃捧到晨光下，「不是鬼市的那匹黑馬。兇手身邊，至少還有一匹白馬。」
「可無頭將軍騎的是黑馬。」裴照皺眉。
「黑馬不是無頭將軍的坐騎。」沈棲遲說，「無頭將軍只是一個幻象。騎黑馬的人，是在鬼市里製造鬼影的。而這個騎白馬的人，才是真正殺人的。」
他站起身，環視軍械庫。晨光從破洞處斜照進來，把半邊地面照得發白。靠牆的地方堆著幾隻大木箱，沈棲遲走過去，用腳踢開其中一隻。
箱子裡裝著大量乾冰的殘渣，已經化得差不多了，只剩一些碎塊。另外幾隻箱子裡，散落著銅鏡的碎片。最大的一隻箱子是空的，裡面殘留著幾根乾草和馬蹄踩踏過的痕跡。
「軍械庫就是他的據點之一。」沈棲遲說，「乾冰、銅鏡、馬匹，都藏在這裡。段七發現了這個地方，所以兇手殺了他滅口。」
他沿著軍械庫走了一圈，在東北角發現了一道暗門。暗門已經被人撬開，半掩著。沈棲遲推開門，一陣更冷的風從裡面湧出來，帶著濃重的土腥味。
「馬道。」裴照走到他身邊，往裡看了一眼。黑洞洞的，什麼都看不見，只聽見極輕的風聲從地底深處翻上來。
沈棲遲舉著火摺子，照了照地面。果然，地上布滿了馬蹄印，蹄鐵紋路與鬼市入口石板上的一模一樣。印記有深有淺，有黑馬踩的，也有白馬踩的。
「追風。」沈棲遲低聲說，「那匹黑馬，就是段無咎當年的坐騎，追風。它一直被藏在馬道里，被兇手利用。」
裴照面色鐵青：「那馬道通向哪裡？」
「鬼市。」沈棲遲說，「也許更遠。」
他正準備再往下走，忽然看見馬道口旁的土牆上，有一行血字。字跡極深，筆劃狂亂，像是用刀尖蘸著血硬劃上去的：
「長安舊事未了，洛陽新仇又起。」
沈棲遲盯著那行字，久久沒有說話。
「什麼意思？」蘇令儀也走了過來。
沈棲遲緩緩道：「他知道我們是從長安來的。他也知道我們辦過桃花新娘案。他是在告訴我們，這案子，和長安有關。」
裴照握緊了刀柄：「這個人不除，洛陽永無寧日。」
沈棲遲沒有接話。他轉過頭，重新看向段七的屍體。晨光已經慢慢爬到了段七身上，把他灰敗的皮膚照得發白。沈棲遲走過去，最後一次蹲在屍體旁。
他掀開段七的衣襟。
血衣之下，胸口處用一條細麻繩繫著一個小布包。沈棲遲用刀挑斷麻繩，取出布包。包里是一塊折得極小的布條，上面用血寫了幾個字：
「長安大理寺沈棲遲親啟。」
沈棲遲的手指停在半空，微微發顫。
裴照低聲問：「寫給你的？」
沈棲遲沒有拆開，只是把布條收入懷中，看向軍械庫外越來越亮的天空。他的聲音很輕，輕得幾乎聽不見。
「段七知道我們會來。他早就把信寫好了。他逃進義莊、藏進棺材、爬出來、找到軍械庫，就是想把這封信送出去。」
他轉過身，看著地上那顆面朝牆壁的頭顱。
「可惜，他還是慢了半步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