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 親王夜行
裴照在曲江西岸的廢宅對面，已經蹲了兩個晚上。
自打沈棲遲從醴泉坊回來，說了三號藏地里的親王府織錦，兩人便決定分頭行動。沈棲遲去查李輔國在宮中的動向，裴照則帶人盯住名單上最後一處——十二號藏地，曲江。
「十二號，曲江西岸，聽雨別院。」沈棲遲當時把絲絹名單上的字念了一遍，「段家軍當年在長安城外留下的藏身處，如今全被拔了，只剩這一處，還是宗室別院。」
裴照沒說話，只把刀裹了布，揣在懷裡出了門。
曲江池西岸，多是前朝舊臣和宗親的別業。這一帶白天還有些遊人士子，到了夜裡，便只剩風聲和水聲。聽雨別院不大，門額斑駁，院牆卻極高。裡面種著十幾株老梅，枝丫伸出牆來，在夜風裡像無數枯瘦的手。
裴照藏在一棵老柳樹後，遠遠地盯著那扇朱漆小門。
三更剛過，門開了。
李元昌出來了。
裴照屏住呼吸。李元昌一身黑袍，袍角幾乎垂到地面，頭上戴著一頂遮風帽，只露出半張臉。他身後跟著四名隨從，清一色的黑色勁裝，腳步輕盈，落地無聲。其中兩人腰間挎著短刀，刀鞘烏黑，沒有反光。
「親王的排場。」裴照在心裡冷笑。這哪裡是養病，分明是夜行。
那五人沒有多留，出門後直接上了曲江池邊的一條小道，穿過一片桃林，七拐八拐，最後停在一座荒廢的宅子前。裴照遠遠跟著，不敢太近。那宅子早已無人居住，院牆上的灰泥剝落了大半，門板斜掛，像隨時會倒。
李元昌抬手比了個手勢。兩名隨從上前，一左一右，無聲地推開了門。李元昌當先走了進去。
「一炷香。」裴照看了眼月亮的位置，記下時間。
他繞到荒宅側面，尋了處半塌的土牆，翻身上去，借著一叢野棗樹遮掩身形，朝院內張望。月光只能照亮中庭一角，李元昌和那幾名隨從已經進去了。門窗緊閉，裡面沒有點燈。
裴照只能等。
忽然，宅內傳出一聲極短的慘叫。
那叫聲像被人生生掐斷了，短促而尖銳，像夜梟的叫聲。裴照握緊了刀柄，卻沒有動。
又過了約莫半盞茶的工夫，宅門再次打開。李元昌走了出來，步子依舊不緊不慢。他身後的兩名隨從，抬著一隻木箱。箱子約莫三尺見方，看起來極沉，箱底一滴一滴地往下滲著暗紅色的液體。
裴照的瞳孔縮了一下。
那液體落在黃土路上，濺開一朵極小的血花，又迅速被塵土吸乾。李元昌沒有回頭，帶著人沿來路離開。等他們走遠了，裴照才從土牆上翻下來，幾個起落，衝進了荒宅。
宅內漆黑一片。裴照點起火摺子，在屋內掃了一圈。正堂空蕩蕩的，只有滿地灰塵和碎磚。他循著那股血腥味，走到東廂房門口。
門半掩著。他推開門，火摺子的光往裡一探。
一個人倒在血泊里。
是個中年男人，穿著灰色短褐，頭髮散亂，臉朝下趴在青磚地上。他身下的血已經凝成一大片，黑色的血塊在火光下泛著黏膩的光。裴照蹲下，將人翻了過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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男子已經斷氣。頸部，插著一根極細的針，沒入了大半截。針尾幾乎與皮膚齊平，若不細看，根本發現不了。裴照拔出針，湊近火摺子。針身發黑，尖端泛藍。
「毒針。」他低聲道。
死者的嘴角，掛著幾絲極淡的白沫。裴照用指腹抹了一下，聞了聞。那股夢魘粉特有的甜膩氣味，他太熟悉了。
正是洛陽無頭將軍案中，被用來麻倒死者的西域奇毒。
沈棲遲趕到時，天已經快亮了。
他仔細檢查了死者的頸後、口鼻和雙手，又用一根銅針探了探死者的胃部。最後，他站起來，看著東廂房牆上那幾道陳舊的刀痕，緩緩道：「此人不是今晚才躲進來的。他在這宅子裡住了很久。牆上這些刀痕，時間更長，少說有幾年。」
「他叫周文達。」裴照說，「我讓蘇令儀在洛陽查了底。此人就是當年段無咎案的第一告發人，說段無咎在洛陽城外與吐蕃商人密會，就是他遞的狀子。」
「周文達。」沈棲遲重複著這個名字，「他還活著？」
「一直活著。隱姓埋名，藏在曲江。」裴照頓了頓，「可今晚，被李元昌找到了。」
沈棲遲慢慢踱到牆邊，伸手摸了摸那幾道刀痕。忽然，他注意到牆角的亂草堆里，有幾塊碎瓦片下面壓著一疊舊紙。他小心地撥開瓦片，把紙抽了出來。
是一疊血書。
「這是周文達自己寫的認罪狀。」沈棲遲說，「他說，當年是有人指使他去告發段無咎的。那人給了他一百兩銀子，還許了他一個官。可他後來什麼都沒得到，只能像老鼠一樣躲著。」
「誰指使的？」
沈棲遲翻到最後一張。那張紙上，沒有寫完，最後一個字只有半邊，像是寫到一半時被人打斷了。可在那半截字之前，有兩個字清清楚楚：
「親王。」
裴照臉色驟變：「是李元昌？」
沈棲遲沒有回答。他轉身往外走，步子極快。
「你去哪裡？」裴照追出來。
「大理寺。」沈棲遲說，「我要上報。親王夜行，殺人滅口，這件事不能再瞞。」
裴照緊跟在他身後。兩人一路快馬趕回長安，天已大亮。沈棲遲衝進大理寺正堂時，鄭懷恩正在用早茶。
聽沈棲遲說完，鄭懷恩沉默了很久。他放下茶盞，抬起頭，只回了一句話：
「親王夜行，若無實證，不可言。」
沈棲遲站在堂下，手指慢慢收緊了。
「大人，我親眼所見。」裴照上前一步，「我蹲了半夜，看他一襲黑袍進了聽雨別院，出來時隨從抬著帶血的木箱。那宅子裡的人，被毒針所殺，手法與洛陽案一致。這還不算實證？」
鄭懷恩看了他一眼，聲音依舊平淡：「你看見李元昌殺人了？」
裴照一怔。
「你沒看見。」鄭懷恩站起身，背過手，「你只見他進了宅子，又見他出來。毒針是誰扎的，你不知道。木箱裡裝的是什麼，你也不知道。只憑一個『親王府的人出現在曲江』，就想入罪親王？裴照，你做了這麼多年金吾衛，該知道什麼叫鐵證如山。」
沈棲遲忽然開口：「那死者的認罪狀呢？」
鄭懷恩搖頭：「死了的人，寫的字，誰來認？你們拿著一張不知真假的認罪狀，能翻得了天？」
他說完，便不再看二人，只揮了揮手：「退下吧。這案子，先壓一壓。」
沈棲遲沒有動。
他站在大理寺正堂冰冷的地磚上，忽然覺得這地方，比曲江的荒宅還冷，比洛陽的鬼市還黑，比杜若華墳前的那場大火還要灼人。
他想起段無咎說的最後一句話。想起陸青蘿那沒有掉下來的眼淚。想起金光門外那塊石碑上刻著的，當朝宰相的名諱。
沈棲遲慢慢抬起頭，聲音極輕，卻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：
「大人，這個案子，我不會壓。」
自打沈棲遲從醴泉坊回來，說了三號藏地里的親王府織錦，兩人便決定分頭行動。沈棲遲去查李輔國在宮中的動向，裴照則帶人盯住名單上最後一處——十二號藏地，曲江。
「十二號，曲江西岸，聽雨別院。」沈棲遲當時把絲絹名單上的字念了一遍，「段家軍當年在長安城外留下的藏身處，如今全被拔了，只剩這一處，還是宗室別院。」
裴照沒說話，只把刀裹了布，揣在懷裡出了門。
曲江池西岸，多是前朝舊臣和宗親的別業。這一帶白天還有些遊人士子，到了夜裡，便只剩風聲和水聲。聽雨別院不大，門額斑駁，院牆卻極高。裡面種著十幾株老梅，枝丫伸出牆來，在夜風裡像無數枯瘦的手。
裴照藏在一棵老柳樹後，遠遠地盯著那扇朱漆小門。
三更剛過，門開了。
李元昌出來了。
裴照屏住呼吸。李元昌一身黑袍，袍角幾乎垂到地面，頭上戴著一頂遮風帽，只露出半張臉。他身後跟著四名隨從，清一色的黑色勁裝，腳步輕盈，落地無聲。其中兩人腰間挎著短刀，刀鞘烏黑，沒有反光。
「親王的排場。」裴照在心裡冷笑。這哪裡是養病，分明是夜行。
那五人沒有多留，出門後直接上了曲江池邊的一條小道，穿過一片桃林，七拐八拐，最後停在一座荒廢的宅子前。裴照遠遠跟著，不敢太近。那宅子早已無人居住，院牆上的灰泥剝落了大半，門板斜掛，像隨時會倒。
李元昌抬手比了個手勢。兩名隨從上前，一左一右，無聲地推開了門。李元昌當先走了進去。
「一炷香。」裴照看了眼月亮的位置，記下時間。
他繞到荒宅側面，尋了處半塌的土牆，翻身上去，借著一叢野棗樹遮掩身形，朝院內張望。月光只能照亮中庭一角，李元昌和那幾名隨從已經進去了。門窗緊閉，裡面沒有點燈。
裴照只能等。
忽然，宅內傳出一聲極短的慘叫。
那叫聲像被人生生掐斷了，短促而尖銳，像夜梟的叫聲。裴照握緊了刀柄，卻沒有動。
又過了約莫半盞茶的工夫，宅門再次打開。李元昌走了出來，步子依舊不緊不慢。他身後的兩名隨從，抬著一隻木箱。箱子約莫三尺見方，看起來極沉，箱底一滴一滴地往下滲著暗紅色的液體。
裴照的瞳孔縮了一下。
那液體落在黃土路上，濺開一朵極小的血花，又迅速被塵土吸乾。李元昌沒有回頭，帶著人沿來路離開。等他們走遠了，裴照才從土牆上翻下來，幾個起落，衝進了荒宅。
宅內漆黑一片。裴照點起火摺子，在屋內掃了一圈。正堂空蕩蕩的，只有滿地灰塵和碎磚。他循著那股血腥味，走到東廂房門口。
門半掩著。他推開門，火摺子的光往裡一探。
一個人倒在血泊里。
是個中年男人，穿著灰色短褐，頭髮散亂，臉朝下趴在青磚地上。他身下的血已經凝成一大片，黑色的血塊在火光下泛著黏膩的光。裴照蹲下，將人翻了過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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男子已經斷氣。頸部，插著一根極細的針，沒入了大半截。針尾幾乎與皮膚齊平，若不細看，根本發現不了。裴照拔出針，湊近火摺子。針身發黑，尖端泛藍。
「毒針。」他低聲道。
死者的嘴角，掛著幾絲極淡的白沫。裴照用指腹抹了一下，聞了聞。那股夢魘粉特有的甜膩氣味，他太熟悉了。
正是洛陽無頭將軍案中，被用來麻倒死者的西域奇毒。
沈棲遲趕到時，天已經快亮了。
他仔細檢查了死者的頸後、口鼻和雙手，又用一根銅針探了探死者的胃部。最後，他站起來，看著東廂房牆上那幾道陳舊的刀痕，緩緩道：「此人不是今晚才躲進來的。他在這宅子裡住了很久。牆上這些刀痕，時間更長，少說有幾年。」
「他叫周文達。」裴照說，「我讓蘇令儀在洛陽查了底。此人就是當年段無咎案的第一告發人，說段無咎在洛陽城外與吐蕃商人密會，就是他遞的狀子。」
「周文達。」沈棲遲重複著這個名字，「他還活著？」
「一直活著。隱姓埋名，藏在曲江。」裴照頓了頓，「可今晚，被李元昌找到了。」
沈棲遲慢慢踱到牆邊，伸手摸了摸那幾道刀痕。忽然，他注意到牆角的亂草堆里，有幾塊碎瓦片下面壓著一疊舊紙。他小心地撥開瓦片，把紙抽了出來。
是一疊血書。
「這是周文達自己寫的認罪狀。」沈棲遲說，「他說，當年是有人指使他去告發段無咎的。那人給了他一百兩銀子，還許了他一個官。可他後來什麼都沒得到，只能像老鼠一樣躲著。」
「誰指使的？」
沈棲遲翻到最後一張。那張紙上，沒有寫完，最後一個字只有半邊，像是寫到一半時被人打斷了。可在那半截字之前，有兩個字清清楚楚：
「親王。」
裴照臉色驟變：「是李元昌？」
沈棲遲沒有回答。他轉身往外走，步子極快。
「你去哪裡？」裴照追出來。
「大理寺。」沈棲遲說，「我要上報。親王夜行，殺人滅口，這件事不能再瞞。」
裴照緊跟在他身後。兩人一路快馬趕回長安，天已大亮。沈棲遲衝進大理寺正堂時，鄭懷恩正在用早茶。
聽沈棲遲說完，鄭懷恩沉默了很久。他放下茶盞，抬起頭，只回了一句話：
「親王夜行，若無實證，不可言。」
沈棲遲站在堂下，手指慢慢收緊了。
「大人，我親眼所見。」裴照上前一步，「我蹲了半夜，看他一襲黑袍進了聽雨別院，出來時隨從抬著帶血的木箱。那宅子裡的人，被毒針所殺，手法與洛陽案一致。這還不算實證？」
鄭懷恩看了他一眼，聲音依舊平淡：「你看見李元昌殺人了？」
裴照一怔。
「你沒看見。」鄭懷恩站起身，背過手，「你只見他進了宅子，又見他出來。毒針是誰扎的，你不知道。木箱裡裝的是什麼，你也不知道。只憑一個『親王府的人出現在曲江』，就想入罪親王？裴照，你做了這麼多年金吾衛，該知道什麼叫鐵證如山。」
沈棲遲忽然開口：「那死者的認罪狀呢？」
鄭懷恩搖頭：「死了的人，寫的字，誰來認？你們拿著一張不知真假的認罪狀，能翻得了天？」
他說完，便不再看二人，只揮了揮手：「退下吧。這案子，先壓一壓。」
沈棲遲沒有動。
他站在大理寺正堂冰冷的地磚上，忽然覺得這地方，比曲江的荒宅還冷，比洛陽的鬼市還黑，比杜若華墳前的那場大火還要灼人。
他想起段無咎說的最後一句話。想起陸青蘿那沒有掉下來的眼淚。想起金光門外那塊石碑上刻著的，當朝宰相的名諱。
沈棲遲慢慢抬起頭，聲音極輕，卻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：
「大人，這個案子，我不會壓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