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2章 第一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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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第二日一早,沈棲遲便調了大理寺舊檔。


  她念給沈棲遲聽:「記案人,七。皆舊雪案知情,法相舊部放逐,令其永世不得入長安。每三年,曲江一聚。以茶代血。茶在人在,茶斷人亡。」

  沈棲遲放下手裡的舊茶盞。那茶盞是他昨日從聽雪樓帶回來的。盞中茶已經涼透了。他問:「七個人的名字呢?」

  「沒有。」蘇令儀說,「這七個人沒有真名。他們只認茶。不認人。」

  「認茶不認人。」沈棲遲重複了一句。他忽然覺著,這案子像一壺泡了七年的陳茶。味早不在了。可苦還在。他問蘇令儀:「趙玄呢?」

  「趙玄死了。」蘇令儀說,「就在舊雪案結後沒幾天。牢里。說是心疾。可我去看過。他手邊有一杯冷茶。茶里沒毒。只是涼透了。」

  沈棲遲沒說話。他慢慢站起身。趙玄死了。死得極靜。一個被宮裡派出來、又被宮裡丟在牢中的人,死時只有一杯冷茶作伴。這茶,不是他喝的。是有人放進去的。像給死人上供。沈棲遲對裴照道:「走,去看看。」

  趙玄的屍體已經收殮了。沈棲遲去了停屍的義莊。義莊在城西,極冷。門一推開,一股混著石灰和朽木的氣味便涌了出來。守義莊的是個半聾老頭,見沈棲遲來,也不多話,只提了盞半滅的油燈在前面引路。沈棲遲讓人打開薄棺。趙玄的臉極白。那半張被火毀過的臉,如今終於和另外半張一樣平了。像一張被人反覆揉過、又用雪水熨平的舊紙。沈棲遲站了一會兒,沒說話。他去看趙玄的手。右手半握著。掰開。裡面什麼都沒有。可掌心極涼。像才從冷水裡取出來。沈棲遲又讓人查了趙玄死前那一夜,誰給他送過水。獄卒說,當夜只有個外頭送茶的人來過。提著一隻黑漆提盒。說是趙玄家裡人。獄卒沒多問。沈棲遲道:「你們牢里,連外頭的茶都敢收?」那獄卒臉色發白,說:「可那茶,趙玄沒喝。只放在床頭。我們進去時,茶已經冷了。」

  沈棲遲沒再問。他走出義莊。風極大。天陰得極低,像要下雨。沈棲遲忽然停下,對裴照說:「去曲江邊。第一個記案人,該露頭了。」

  果然。午後,曲江邊的更夫來報,說江邊舊宅旁死了一個人。沈棲遲趕過去。那是個極瘦的男人,約莫五十來歲,斜靠在聽雪樓東牆外。他懷裡抱著半隻陶壺。壺中冷茶灑了一半。嘴裡塞著幾片極老的茶葉。沈棲遲蹲下,翻開死者的手。掌心攥著一小撮極細極白的鹽。

  「茶里加鹽。」沈棲遲說,「這是安西舊部的吃法。這人,就是七人中之一。他守了七年的茶,今日,冷透了。」

  裴照說:「是被殺的?」

  「是。」沈棲遲說,「殺他的是自己人。不是外人。外人不會在他死前還給他喝茶。更不會塞茶葉。塞鹽。這是安西軍的舊俗。人死前,給一口咸茶。免得路上渴。殺他的人,敬他。」

  裴照臉色發沉:「那下一個呢?」

  沈棲遲站起身,望著江面。江水極灰。幾隻寒鴉從對岸飛起,叫得極啞。沈棲遲說:「還會死。不。已經開始死了。七盞茶,已經涼了第一盞。還有六盞。我們要快。可快不過茶涼。茶這東西,從端上來到涼透,不過半柱香。可這七個人,等了七年。他們不是在逃。是在等。等有人替他們把茶喝了。或者,等有人把茶潑了。」

  他說完,把死者掌心的鹽輕輕撥進自己掌中。那鹽極細。像雪。像灰。沈棲遲低頭看那鹽。他知道,這第一具屍體不是結束。是序。真正的大幕,才剛拉開。而死人的茶,涼得再透,也總能照出倒茶人的臉。

  沈棲遲把鹽收進帕中。他轉頭對蘇令儀道:「把義莊趙玄那杯茶也帶回來。再查一件事。七年前,舊雪案結後,從長安被放出去的那七個知情人,到底去了哪裡。如今,是不是都回來了。我要知道,這長安城裡,還坐著幾個。」

  蘇令儀應了一聲,轉身走了。沈棲遲望著曲江。天低得幾乎要壓下來。沈棲遲想,若這雨不來,雪也該來了。他低頭,又看了一眼那死者。那人臉上極安詳。像喝過最後一口茶,才算把命交代了。沈棲遲忽然道:「他們的茶局,不在別處。就在這七年前的舊地上。我們在查他們。他們也在等我們。不是要我們救。是要我們看著。看這七盞茶,一盞,一盞,怎麼涼的。」

  他走回那死者身旁,極輕地把他懷裡的半隻陶壺取了出來。壺身極舊。壺底結著一層極細的茶垢。沈棲遲把壺口朝下,輕輕一倒。幾片茶葉落在地上,已經泡得發白。他看那茶葉。不是今年的。是老茶。像藏了多年。沈棲遲說:「這茶,不是今天泡的。是七年前就備下的。他們每年回來,不換茶。只續水。水一涼,就再續。續到今天,茶味沒了,只剩顏色。人一死,連顏色也沒了。」

  裴照站在他身後。風從江上吹來,把地上的茶葉吹散了。沈棲遲忽然問:「你怕嗎?」

  裴照說:「怕什麼?」

  「怕這最後一壺水,不是從江里打上來的。」沈棲遲說,「是從人心裡燒出來的。七年前,誰給他們續了第一壺水?誰讓他們每三年回來,用命續茶?這案子,是衝著我來的。當年我放走的人,就是給這壺水添火的人。而我,把這壺水忘了七年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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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他說完,把陶壺交給裴照。那壺極輕。可裴照接在手裡,竟覺著沉。沈棲遲道:「拿好。這壺,能裝活人的命。也能裝死人的。」兩人離開曲江邊,天已擦黑。風裡開始夾著雨星。沈棲遲回頭看了一眼聽雪茶樓。樓極暗。樓里沒有燈。可他總覺著,二樓的窗後,有人正站著。手裡,也端著一盞茶。涼透了的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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