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1章 七人茶局
曲江邊的「聽雪茶樓」，是座極舊的兩層木樓。
樓不大。倚著半片枯柳，灰瓦黑檐，風從江上吹來，滿樓舊木便吱呀地響，像有無數細小的人在夾牆裡翻身。樓前幾株老槐早枯了，枝子伸向天，像一隻只被凍住的瘦手。茶樓開了多少年，沒人說得清。附近的老人說，前朝就有了。也有人說，更早。早到長安城還沒修曲江的時候，這樓便在這了。沈棲遲以前辦案時從這裡走過，從不曾留意。可這幾日，滿城都在傳，說這茶樓鬧鬼。每日酉時前後，都有七個人從後門進去。進去以後，再沒人見他們出來。一夜，兩夜，三夜。一連七日，夜夜如此。
沈棲遲本不想管。
舊雪案剛剛了結，趙玄進了獄，江停雲去了涼州。長安城像終於從一場極長的雪裡慢慢醒轉。沈棲遲舊傷未愈，只想安安靜靜待幾日。可這日黃昏，陸青蘿從涼州托人帶來一張字條。送信的是個走西線的老駝夫，把字條往沈棲遲手裡一塞便走了。沈棲遲展開。上頭只三個字，寫得極輕極淡，像怕被人看見：
「茶涼了。」
沈棲遲看後，把字條極慢極慢地折了。他沒告訴蘇令儀。也沒叫裴照。他只坐在大理寺值房裡，看那三個字。窗外的風從曲江方向吹來，帶著一股極淡極細的水氣。像泡過冷茶的。沈棲遲忽然想起七年前。舊雪案里，也有過一句「茶涼」。那隊安西信使被捕之前，最後見的人，便是在一座茶樓里。沈棲遲當時在卷宗上只掃過一眼，沒當回事。如今想來，那行字像一根埋了七年的針，終於從舊紙里露了出來。
「裴照。」沈棲遲喊。
裴照從門外進來。沈棲遲把字條遞給他。裴照看了眼，眉頭也皺起來：「陸青蘿讓人送來的？」
「是。」沈棲遲說，「她不會無緣無故寫這三個字。茶涼了。不是要我們添水。是說，時候到了。」
「什麼茶？」
「七人茶局。」沈棲遲說。
裴照沒再問。他跟著沈棲遲出了大理寺。天已經半黑。曲江邊風極大。枯柳的枝條在風裡亂抽。聽雪茶樓就在江邊，遠遠看去，一團黑。樓里沒燈。可沈棲遲和裴照蹲在江對岸的草叢裡，清清楚楚看見，後門半開，一個接一個的人影，極靜極輕地，從門裡閃了進去。一個，兩個，三個。沈棲遲在心裡數。數到七。沒了。
「真是七個。」裴照低聲道。
「每天都這時候？」沈棲遲問。
「我聽坊丁說，就是酉時前後。進去就沒人再見出來。第二日天一亮，樓里一個人沒有。像從地底散了。」
沈棲遲沒說話。他盯著那後門看。那門仍半開著，像在等人。沈棲遲又等了小半個時辰。沒有第八個人。也沒人出來。他終於起身，和裴照從江邊繞過去，從後門進了茶樓。
樓里極暗。空氣里是一股陳年的茶味。極重。像有人把幾百斤舊茶堆在樑上，又讓江風浸了幾十年。沈棲遲點起短蠟。光極弱。照見堂中一張極長的木案。案上並排擺著七隻茶盞。全是舊的。盞中有茶。已經涼透。
「沒人。」裴照握刀四顧。
沈棲遲走到案前，低頭看那七隻茶盞。每一隻底下，都壓著一片極小的舊紙。他一張張抽出來。上面各寫一個字。連起來是七個字：
「雪化之後，人歸。」
沈棲遲把紙片放回原處。他忽然說：「這不是鬧鬼。是人在數人。七個，一個不少。他們每天來。不是從正門，是從後門。進來，點七碗茶。不喝。等它涼。涼透了，壓上字。再從前門走。前門臨水，外頭有船。人上了船，誰看得見？所以坊里才說，只見進，不見出。可他們一定出來了。只是我們看不見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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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那他們做這些，圖什麼？」裴照問。
沈棲遲望著那七隻冷茶盞。燭火極輕地跳了一下。他說：「等人想起他們。這些人，大概就是陸青蘿以前提過的『記案人』。七年前舊雪案後，有些知情者沒死，被放出了長安。他們每人守著一截舊案的底。如今七年過去。有人要把這舊案重新翻出來。不是用刀，是用茶。七盞茶。七個字。等這些字全湊齊，就是要告訴外頭：雪已經化了。該回來的人，該回來了。」
「回來做什麼？」裴照問。
沈棲遲極輕極輕地道：「算帳。」
他吹滅了短蠟。樓里一下全黑。只有江風從四面漏進來，把那些冷茶極輕極輕地吹動。沈棲遲說：「這茶，怕是很快要涼透了。我們得在最後一盞涼透之前，把寫字的人，找出來。」
他轉身朝外走。門外，月亮不知什麼時候出來了。極淡，像泡在冷水裡的白紙。沈棲遲站在門邊。他忽然又看了一眼那七隻茶盞。碗中茶水極靜。像七隻半睜半閉的眼睛。沈棲遲沒再說話。他只覺後頸極冷。像有人，正從江對岸的暗處，靜靜地看著他。
回大理寺的路上，沈棲遲一句話沒說。裴照也沉默。兩人一前一後，踩著滿地月影，穿過曲江坊。那些坊牆在夜色里極白，像一具具舊棺並排立著。風極輕極輕地追著他們。沈棲遲忽然道：「七年前，舊雪案里是不是有個茶館的供詞，被人撕了？」
「是。」裴照說，「蘇令儀還提過。那頁只有半行字，記著一個叫『聽雪樓』的。後來那半頁也不見了。」
「就在這。」沈棲遲說，「就在我們剛才站的樓里。那半頁沒丟。被人帶回了這樓。壓在七隻茶盞下面。只是我還沒看見。」
「還去看嗎？」裴照問。
「不。」沈棲遲說，「明天，去大理寺舊檔房。這七個人，不是從土裡冒出來的。是有人放的。他們的命，是茶的命。涼了，就醒不來了。」他頓了一下，忽然極輕極輕地咳了一聲，道：「這案子，比舊雪案更舊。也更冷。」
兩人進了大理寺。門在身後極慢極慢地合上。風從廊下鑽進來，把檐下那盞舊燈籠吹得直晃。沈棲遲站在天井裡，抬頭看天。月亮已經不見了。雲極厚。像又要下雪。可又不像。像有人在極高的地方，把長安城反扣進了一隻盛著冷茶的碗裡。沈棲遲就那麼站著。直到裴照端了碗熱湯來。他接過來。沒喝。只捧在手裡。那熱氣極淡。像要把他心裡那點還溫著的東西，也一點一點，散進這冷夜裡。
樓不大。倚著半片枯柳，灰瓦黑檐，風從江上吹來，滿樓舊木便吱呀地響，像有無數細小的人在夾牆裡翻身。樓前幾株老槐早枯了，枝子伸向天，像一隻只被凍住的瘦手。茶樓開了多少年，沒人說得清。附近的老人說，前朝就有了。也有人說，更早。早到長安城還沒修曲江的時候，這樓便在這了。沈棲遲以前辦案時從這裡走過，從不曾留意。可這幾日，滿城都在傳，說這茶樓鬧鬼。每日酉時前後，都有七個人從後門進去。進去以後，再沒人見他們出來。一夜，兩夜，三夜。一連七日，夜夜如此。
沈棲遲本不想管。
舊雪案剛剛了結，趙玄進了獄，江停雲去了涼州。長安城像終於從一場極長的雪裡慢慢醒轉。沈棲遲舊傷未愈，只想安安靜靜待幾日。可這日黃昏，陸青蘿從涼州托人帶來一張字條。送信的是個走西線的老駝夫，把字條往沈棲遲手裡一塞便走了。沈棲遲展開。上頭只三個字，寫得極輕極淡，像怕被人看見：
「茶涼了。」
沈棲遲看後，把字條極慢極慢地折了。他沒告訴蘇令儀。也沒叫裴照。他只坐在大理寺值房裡，看那三個字。窗外的風從曲江方向吹來，帶著一股極淡極細的水氣。像泡過冷茶的。沈棲遲忽然想起七年前。舊雪案里，也有過一句「茶涼」。那隊安西信使被捕之前，最後見的人，便是在一座茶樓里。沈棲遲當時在卷宗上只掃過一眼，沒當回事。如今想來，那行字像一根埋了七年的針，終於從舊紙里露了出來。
「裴照。」沈棲遲喊。
裴照從門外進來。沈棲遲把字條遞給他。裴照看了眼，眉頭也皺起來：「陸青蘿讓人送來的？」
「是。」沈棲遲說，「她不會無緣無故寫這三個字。茶涼了。不是要我們添水。是說，時候到了。」
「什麼茶？」
「七人茶局。」沈棲遲說。
裴照沒再問。他跟著沈棲遲出了大理寺。天已經半黑。曲江邊風極大。枯柳的枝條在風裡亂抽。聽雪茶樓就在江邊，遠遠看去，一團黑。樓里沒燈。可沈棲遲和裴照蹲在江對岸的草叢裡，清清楚楚看見，後門半開，一個接一個的人影，極靜極輕地，從門裡閃了進去。一個，兩個，三個。沈棲遲在心裡數。數到七。沒了。
「真是七個。」裴照低聲道。
「每天都這時候？」沈棲遲問。
「我聽坊丁說，就是酉時前後。進去就沒人再見出來。第二日天一亮，樓里一個人沒有。像從地底散了。」
沈棲遲沒說話。他盯著那後門看。那門仍半開著，像在等人。沈棲遲又等了小半個時辰。沒有第八個人。也沒人出來。他終於起身，和裴照從江邊繞過去，從後門進了茶樓。
樓里極暗。空氣里是一股陳年的茶味。極重。像有人把幾百斤舊茶堆在樑上，又讓江風浸了幾十年。沈棲遲點起短蠟。光極弱。照見堂中一張極長的木案。案上並排擺著七隻茶盞。全是舊的。盞中有茶。已經涼透。
「沒人。」裴照握刀四顧。
沈棲遲走到案前，低頭看那七隻茶盞。每一隻底下，都壓著一片極小的舊紙。他一張張抽出來。上面各寫一個字。連起來是七個字：
「雪化之後，人歸。」
沈棲遲把紙片放回原處。他忽然說：「這不是鬧鬼。是人在數人。七個，一個不少。他們每天來。不是從正門，是從後門。進來，點七碗茶。不喝。等它涼。涼透了，壓上字。再從前門走。前門臨水，外頭有船。人上了船，誰看得見？所以坊里才說，只見進，不見出。可他們一定出來了。只是我們看不見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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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那他們做這些，圖什麼？」裴照問。
沈棲遲望著那七隻冷茶盞。燭火極輕地跳了一下。他說：「等人想起他們。這些人，大概就是陸青蘿以前提過的『記案人』。七年前舊雪案後，有些知情者沒死，被放出了長安。他們每人守著一截舊案的底。如今七年過去。有人要把這舊案重新翻出來。不是用刀，是用茶。七盞茶。七個字。等這些字全湊齊，就是要告訴外頭：雪已經化了。該回來的人，該回來了。」
「回來做什麼？」裴照問。
沈棲遲極輕極輕地道：「算帳。」
他吹滅了短蠟。樓里一下全黑。只有江風從四面漏進來，把那些冷茶極輕極輕地吹動。沈棲遲說：「這茶，怕是很快要涼透了。我們得在最後一盞涼透之前，把寫字的人，找出來。」
他轉身朝外走。門外，月亮不知什麼時候出來了。極淡，像泡在冷水裡的白紙。沈棲遲站在門邊。他忽然又看了一眼那七隻茶盞。碗中茶水極靜。像七隻半睜半閉的眼睛。沈棲遲沒再說話。他只覺後頸極冷。像有人，正從江對岸的暗處，靜靜地看著他。
回大理寺的路上，沈棲遲一句話沒說。裴照也沉默。兩人一前一後，踩著滿地月影，穿過曲江坊。那些坊牆在夜色里極白，像一具具舊棺並排立著。風極輕極輕地追著他們。沈棲遲忽然道：「七年前，舊雪案里是不是有個茶館的供詞，被人撕了？」
「是。」裴照說，「蘇令儀還提過。那頁只有半行字，記著一個叫『聽雪樓』的。後來那半頁也不見了。」
「就在這。」沈棲遲說，「就在我們剛才站的樓里。那半頁沒丟。被人帶回了這樓。壓在七隻茶盞下面。只是我還沒看見。」
「還去看嗎？」裴照問。
「不。」沈棲遲說，「明天，去大理寺舊檔房。這七個人，不是從土裡冒出來的。是有人放的。他們的命，是茶的命。涼了，就醒不來了。」他頓了一下，忽然極輕極輕地咳了一聲，道：「這案子，比舊雪案更舊。也更冷。」
兩人進了大理寺。門在身後極慢極慢地合上。風從廊下鑽進來，把檐下那盞舊燈籠吹得直晃。沈棲遲站在天井裡，抬頭看天。月亮已經不見了。雲極厚。像又要下雪。可又不像。像有人在極高的地方，把長安城反扣進了一隻盛著冷茶的碗裡。沈棲遲就那麼站著。直到裴照端了碗熱湯來。他接過來。沒喝。只捧在手裡。那熱氣極淡。像要把他心裡那點還溫著的東西，也一點一點，散進這冷夜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