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3章 茶娘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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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曲江池西岸的柳樹生得野,枝條垂進水裡,風一過,滿池碎影。聽雪茶樓就藏在柳蔭深處,不掛牌,不挑燈,只一扇黑漆木門半掩著,門楣上三個褪了金的字,筆畫間爬滿青苔。

  沈棲遲站在門前看了一會兒。巳時剛過,日頭還不算毒,可池上已經起了薄薄一層水汽,像誰在暗中煮著一壺極淡的茶。裴照負手立在他身後半步,左手隨意搭在刀柄上,金吾衛那身黑袍襯得他整個人像一段冷鐵。

  「你不進去?」裴照問。

  沈棲遲沒答。他伸手推門,門軸發出一聲極輕的呻吟,像老人在睡夢裡翻了個身。堂內很暗,窗子都掛著竹簾,只有幾道細光漏進來,落在青磚地上,像撒了一把碾碎的銀末。空氣中浮著一股陳年茶氣,不濃,卻極韌,絲絲縷縷往人鼻子裡鑽。

  茶娘子站在櫃檯後面,正用一塊干布擦一隻白瓷盞。她約莫四十歲,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青灰衫子,頭髮用一根舊銀簪綰著,眉眼很淡,像茶涼之後水面浮著的那層薄霜。見有人進來,她不抬頭,只道:「兩位官爺,吃茶?還是問事?」

  沈棲遲走到櫃檯前,手指在檯面上輕輕叩了三下:「吃茶。也問事。」

  茶娘子這才抬起眼。她的眼睛很靜,靜得像一口枯了半邊的井。她看了沈棲遲片刻,又看了裴照一眼,然後轉身去後頭燒水。裴照低聲道:「她認得你。」

  「七年了。」沈棲遲說,「她若認得我,更好。」

  兩人揀了靠窗的位子坐下。竹簾外柳影婆娑,池水泛著碎光。沒一會兒,茶娘子端來兩隻粗陶盞,茶湯暗褐,水汽在盞口悠悠地繞。沈棲遲沒動茶,只道:「聽說你這樓里,每逢入秋便有七個客人來。吃了七年的茶,今年卻只到了六個。」

  茶娘子在他對面坐下,手攏在袖中:「官爺聽岔了。是七個。每年都是七個。」

  「今年呢?」

  「今年來得早。」茶娘子的聲音極慢,每個字都像從茶渣里濾出來的,「可還是七個。」

  沈棲遲道:「那為何後門進的七人,整整七日,從不見人出來?」

  茶娘子沉默了一會兒。她偏過頭,看著竹簾上晃動的柳影,像在數那些細碎的光斑。半晌,她說:「他們不是鬼。是我的老客人。每三年入秋,從不同方向來,在我這樓里坐一夜。不喝酒,只吃茶。天不亮就走。從不走前門,也不走正路。這規矩,不是今年定的。」

  「七年了。」沈棲遲說,「前六次都沒出過事。你知不知道,他們中有兩個已經死在曲江邊了?」

  茶娘子的手在袖中微微一顫。她沒動,可沈棲遲看見她頸側一根細筋輕輕跳了一下。過了好一會兒,她站起來,走到牆邊一處暗格前,拉開一塊鬆動的磚,從裡面取出一個油布包。她將油布一層層揭開,露出裡頭一本極薄的冊子。封皮已經發脆,邊角都磨成了絮狀。她把冊子放到桌上。

  「這是他們每次來點茶的底帳。」茶娘子說,「上頭一共七個名字。官爺可以看。」

  沈棲遲翻開那本舊冊。紙頁泛黃,字跡卻還清晰。每一年同一日,記著一列茶名,後面綴著人名。那些人名全是假名,筆跡不一,有的工整,有的潦草,有的像用左手寫的。沈棲遲一頁頁看過去,目光在那些名字上停頓、遊走,然後緩緩眯起。

  「朔、上弦、盈、滿、虧、下弦、晦。」他一個個念出來,聲音很輕,卻像一粒粒石子投進深井。

  裴照湊過來看了一眼:「觀月隊?」

  沈棲遲點頭。他指著最後的「晦」字:「七年都來了。唯獨今年,這『晦』字下面空著。」

  茶娘子低聲道:「今年最後那場,我只倒了六杯茶。」

  「其餘六人可有異樣?」

  「沒有。」茶娘子搖頭,「他們照舊坐下,照舊沒說話。只是少了一人,桌角上多了個空位。我數了數人頭,少一個。原先以為路上耽擱了,會遲來。可等到天亮,也沒到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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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沈棲遲合上冊子。他盯著茶娘子的眼睛:「趙玄趙老爺,不是『晦』。」

  茶娘子的臉色終於變了。那層極淡的、像霜一樣的平靜從她臉上剝落,露出底下極深的疲倦和恐懼。她極低極低地說:「你怎麼知道?」

  「趙玄死在獄中。死時手邊有冷茶。」沈棲遲說,「他若是『晦』,那獄裡那杯茶就是他自己倒的最後一盞。可第一個死在曲江邊的記案人,口裡塞茶葉,手裡捏鹽。那鹽,不是給普通人的。安西舊部用鹽引路。他們殺的是自己人。趙玄死了,但那個在曲江邊被殺的才是『晦』。他們以為晦死了,才會有人露出馬腳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看著茶娘子:「還是說,你早就知道晦沒死?」

  茶娘子不說話。她的目光落在那盞已經涼透的茶上,過了很久,才道:「有一天晚上,樓里已關了門。我聽見後門響了一下。出去看,一個人站在門口,披著件黑斗篷,臉被風帽遮著。他沒說話,只伸出一隻手,在門框上按了一下。那手上全是刀痕,深淺不一。像在炭火里抓過東西。我認得那手。是『晦』。他沒死。他來了。」

  「什麼時候的事?」

  「趙玄暴斃前兩晚。」

  沈棲遲慢慢吐出一口濁氣。他站起身,在堂中踱了兩圈,最後停在櫃檯前。櫃檯上擺著一排茶罐,七個,沒標名字,只貼著一小片紅紙。他回頭問:「你這裡每天燒幾壺水?」

  茶娘子怔了一下:「七壺。一壺不多,一壺不少。」

  「從今日起,燒六壺。」沈棲遲說,「留一壺別燒。等那個人來要。水開了七壺,他有一壺。水只燒六壺,他若還活著,就會覺得有人在占他的位。他那種人,忍不了。他會自己出來。」

  茶娘子抬頭看他,嘴唇動了動,最終只低聲道:「官爺,他若要水,已經可以要了。那晚之後,後廚少了一隻柴。燒水的人說,有人半夜從灶邊經過。」

  沈棲遲立刻轉頭看裴照。裴照已經起身,手按在刀上:「後廚?」

  茶娘子點頭。沈棲遲繞過櫃檯,推開通往後廚的門。一股烘熱的、混著陳灰的氣味撲面而來。灶膛里的火已熄了,只剩下幾塊暗紅的炭,極輕極輕地響著。

  一個極瘦的駝背男人蹲在灶前,背對著他們。他在用一根禿柴撥灰。動作極慢,像在寫什麼。聽見腳步聲,他停了手,慢慢轉過半張臉。

  沈棲遲看見了那一雙眼睛。渾濁,像常年被煙燻的舊玻璃。然後他看見那人的後頸。駝子的衣領磨得很低,後頸正中,一道暗青色的紋路從脊骨向上延伸,隱入髮根。沈棲遲走近一步,看清楚了:是一朵蓮花。八瓣,極工整,花芯里烙著一隻半閉的眼。

  「記燈人。」沈棲遲低聲道。

  駝子聞言,身子一僵。他沒有說話,只把臉轉了回去。可沈棲遲看見他握著柴枝的手抖得厲害,灰末從他指間簌簌落下,像漏下的舊雪。

  裴照將門在身後合上,聲音沉沉:「看來這樓里,除了茶娘子,還有一個會記事的。」

  沈棲遲沒接話。他看見那灶前的黑灰地里,駝子方才似乎畫過什麼。他蹲下身,仔細分辨。灰上痕跡凌亂,但依稀能看出幾道曲線,像一扇門,門前站著幾道細長人影。最前面一匹矮馬,馬背上端坐一人。那人沒有臉。只有一片空白。

  沈棲遲盯了那片空白很久。他慢慢站起來,對裴照說:「這茶樓,比我想的還要深。今晚不回大理寺了,你讓韓韜帶一隊人把曲江西岸看住。不要驚動。只等明晚。」

  裴照皺眉:「為何是明晚?」

  「七年七月七夜。」沈棲遲說,「茶娘子剛剛點過了。有些事,得在明晚散局之前弄明白。我總覺得,今晚會有客人先來。」

  他走出後廚,回到堂中。窗外日影已經偏西,竹簾上的柳影拉得極長,像無數黑沉沉的手指,從窗外伸進來,按在那些空蕩蕩的茶位上。

  七隻空位。六盞涼茶。還有一個沒喝的人,正伏在暗處,等著水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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