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光影迷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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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天亮之後,沈棲遲沒有回府衙。

  他一個人重新走了一遍昨夜鬼將軍出現的那條路線。從鬼市入口到窄巷,從窄巷到夾牆,最後停在夾牆盡頭那扇被石板封死的暗門前。

  晨光從一線天裡漏下來,把巷子照得半明半暗。沈棲遲蹲在暗門前,用手丈量了石板的尺寸,又摸了摸邊緣的縫隙。

  「這不是常開的門。」他喃喃道,「是翻板。要借外力從下面頂開,或者用機關從上面扣住。昨夜那匹馬跑進去之後,石板就合上了。」

  他站起身,抬頭往上看。巷子兩側是高低不一的舊牆,其中一面牆後,露出一座極高的磚木建築,已經荒廢多年,門窗全無,只剩下一個黑黢黢的空架子。

  「望火樓。」沈棲遲心中一動。

  他繞到那建築正面,果然是一座廢棄的望火樓。樓高四層,木梯已經朽了大半,但整體結構還在。沈棲遲把衣擺系在腰間,用左手扶著牆,一步步往上攀。

  到了頂層,視野豁然開朗。

  這裡比周圍的坊牆高出許多,能俯瞰鬼市所在的那整片窪地。幾條主巷的走向清晰可辨,像一把攤開的摺扇。巷口、窄巷、夾牆、暗門,全都盡收眼底。

  「好一個指揮台。」沈棲遲低聲道。

  頂層的地上散落著幾塊碎銅鏡。有的摔成了巴掌大小,有的還算完整,只是邊角全卷了起來。沈棲遲撿起一塊,鏡面上有一層極細的灼燒痕,像被火把近距離炙烤過。他翻過鏡背,背面的錫塗層已經發黑剝落,但還能看出曾經的光滑。

  「四面。」他數了數地上的碎片,「至少四面。」

  四面銅鏡,架設在不同的角度。如果人手足夠,完全可以在無頭將軍出現時,利用鏡面反射月光或火光,把光線打到特定的巷道里。光線從高處射下,穿過濃霧,騎手的位置、角度、陰影,都會被重新塑形。

  沈棲遲在頂層又走了一圈。地上有一小堆乾草和黑褐色的馬糞,還有一小撮黑色的馬鬃。他拈起一根,在指間捻了捻。

  「馬在這裡停過。」他抬起頭,順著馬糞和銅鏡的位置推測,「那騎手不是從巷子裡直接騎馬出來的。他是先在這裡準備好,等時機到了,再從附近某個入口進入鬼市。或者……」

  他走到望火樓靠西的窗口,往下看。西牆外是一條極窄的夾道,夾道盡頭被幾塊破木板和荒草擋住,不仔細看,根本發現不了。沈棲遲從望火樓下來,繞到夾道處,用腳踢開木板。

  一個半人高的洞口露了出來。

  洞口邊緣是用磚石砌成的,裡面漆黑一片,風從洞中湧出來,帶著一股濃重的土腥味。

  「馬道的另一個入口。」沈棲遲輕聲說。

  他沒有下去,只是用火摺子往裡照了照。洞壁平整,一看就是人工開鑿的,不是天然溶洞。地面上有清晰的馬蹄印,前後交錯,新舊不一。

  「裴照!」沈棲遲回頭喊了一聲。

  巷口閃出一個人影。裴照一直遠遠地跟著他,沒有露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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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怎麼了?」

  「派人守住這個洞口。」沈棲遲說,「另外,去把蘇令儀找來。我要查一查這條馬道的走向。」

  裴照走過來,探頭看了一眼洞內:「你確定這是馬道?」

  「錯不了。」沈棲遲指著地上的蹄印,「你看,馬蹄鐵是前朝軍用制式,和鬼市入口石板上的一模一樣。這條馬道,至少存在二十年了。」

  裴照皺了皺眉:「那為什麼最近才有人用?」

  「因為有人把它重新挖通了。」沈棲遲說著,忽然笑了起來,「所以我們找不到馬。它從地下來,又從地下去。什麼無頭將軍,什麼鬼馬,不過是裝神弄鬼罷了。」

  裴照看著他:「幻象好破。殺人的那把刀,還在外面。」

  沈棲遲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。

  「對。」他低聲說,「幻象好破。那三個死者,卻是真的被斬首了。所以鬼將軍可以是假的,但兇手是真的。」

  兩人正說著,巷口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蘇令儀跑了過來,官帽都歪了,臉色比昨夜更差。


  沈棲遲眼神一緊:「說。」

  「昨晚三更前後,城北義莊那個又聾又啞的守莊人被人在後背打了一棍,昏死在院子裡。」蘇令儀咽了口唾沫,「今天一早有人去送殮銀,才發現他。義莊裡少了一具屍體。」

  「誰的屍體?」裴照問。

  「趙四。」蘇令儀看著他,「洛陽府大獄的獄卒,三天前酒後墜馬摔死了,前天剛下葬。他的墳包被人從外面刨開,棺材也撬了。」

  「屍體被偷了?」沈棲遲問。

  「不是。」蘇令儀的臉色更白了,「墓是從裡面被打開的。」

  沈棲遲心頭一跳。

  「從裡面打開?」裴照也愣住了。

  「對。棺材蓋是從裡面被頂開的,頂蓋上有十指抓痕。土坑內壁也有大量的手印和腳印。」蘇令儀說得很快,「看印子,那人是自己從棺材裡爬出來的。」

  沈棲遲沉默了一瞬,轉身就往巷外走。

  「走,去義莊。」

  三人快馬趕到城北義莊時,已經有不少人圍在門口。蘇令儀亮明官身,分開人群。沈棲遲鑽進義莊,院子裡果然亂糟糟的,守莊的老僕坐在台階上,後腦勺上一片淤青,驚魂未定。

  沈棲遲沒顧上問他,直奔後面的墳地。

  趙四的墓在義莊西牆外的一片荒地上。墳包被刨開了一大半,泥土翻得到處都是。棺材斜在土坑裡,棺材蓋掀翻在一邊,蓋板內側果然有五六道深深的抓痕,木頭茬子都翻了起來。

  沈棲遲蹲在坑邊,看了一會兒。

  「有人從裡面打開棺材,爬出來之後,又用土回填了一部分。」他指著土坑邊緣幾處不太自然的堆土,「但這個人力氣不夠,填得潦草。說明他出來的時候,已經很虛弱了。」

  「那趙四沒死?」裴照問。

  「未必是趙四。」沈棲遲說,「也可能是另一個人。有人殺了趙四,自己躺進棺材裡,藏了整整兩天,等到昨夜才出來。」

  裴照面色一變:「段七?」

  沈棲遲沒有立刻回答,轉頭看向蘇令儀:「洛陽府最近可有人失蹤?」

  蘇令儀站在那裡,沉默了好一會兒,才緩緩說出一個名字:

  「段七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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