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義莊失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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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義莊坐落在洛陽城北一處緩坡上,前後兩進院子,白牆青瓦,門前兩棵老槐樹。槐樹正在抽新葉,風一吹,簌簌地響,像無數細碎的低語。

  沈棲遲到的時候,義莊外面已經圍了一圈看熱鬧的人。幾個里正模樣的人正在維持秩序,見蘇令儀帶著大理寺的官差來了,連忙讓開。

  沈棲遲徑直穿過前院,走到後院墳地。趙四的墓在西牆外,一個小小的土包,前頭插著一塊薄木碑。此時墳包已經被挖開大半,泥土翻得亂七八糟,像被野狗刨過一樣。棺材斜斜地歪在土坑裡,棺蓋翻倒在一邊。

  沈棲遲下到坑邊,先看棺蓋。

  樟木棺,不算厚。棺材蓋的內面有五道清晰的抓痕,指節深陷入木,木頭茬子都翻了起來。沈棲遲把手指放進去比了比,低聲道:「指甲全都劈了,這個人當時用了死力。」

  他又去看土坑內壁。壁上果然有手印和腳印。手印的位置散亂,有高有低,有的地方泥土被蹬落了一大塊。沈棲遲順著坑壁的痕跡往上推演,最後把目光落在坑沿的一堆回填土上。

  「有人從裡面鑽出來,先扒住坑沿,再爬出去的。」他轉頭對裴照說,「但出來之後,還回頭把土往裡推了推。」

  裴照蹲下看了看:「為什麼?逃命都來不及,還管這些?」

  「因為不想讓人太快發現。」沈棲遲說,「這人是夜裡爬出來的。如果坑口開得太大,天一亮就會被人看見。所以他把土回填了一部分,蓋住棺材,只留了一個小口子。」

  「這人心思很細。」

  「是長期活在刀口上的人。」沈棲遲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土,「要麼是軍人,要麼是逃犯。」

  蘇令儀把義莊的守莊老人領了過來。那老人姓周,又聾又啞,後腦勺上還鼓起一個青紫色的包。他看見沈棲遲,撲通一下就跪了,嘴裡「啊啊」地比劃著名,滿眼驚恐。

  沈棲遲把他扶起來,放緩了聲音:「別怕。昨夜你聽見了什麼?」

  老人聽不見,只盯著沈棲遲的嘴。蘇令儀走上前,用手勢和他交流。老人看了好一會兒,忽然渾身一顫,抬起枯瘦的手,朝西牆外的荒地方向指了指,然後用兩個手指在另一隻手掌上做出「跑」的動作,嘴裡發出「得、得、得」的聲音。

  馬蹄聲。

  沈棲遲目光一沉:「他說,他聽見了馬蹄聲,從西邊荒地那邊傳來的?」

  蘇令儀點頭。

  「什麼時候?」

  蘇令儀又和老人比劃了一陣,然後說:「大約是四更天。他起夜時聽見的。他以為是無頭將軍又出來了,就躲在屋裡不敢動。後來有人在背後給了他一下子,他就什麼都不知道了。」

  沈棲遲和裴照對視一眼。

  四更天。正是昨夜無頭將軍從鬼市消失的時候。

  「他看見趙四下葬那天,有誰來過義莊嗎?」沈棲遲問。

  蘇令儀又比划起來。老人想了一會兒,忽然點頭,做了幾個手勢。蘇令儀的臉色變了。

  「他說,趙四下葬後的第二天夜裡,有個人來過。那人走路很輕,背著一個大包袱,在趙四墳前站了很久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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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長什麼樣?」

  老人搖頭。但猶豫了一下,又比划起來。蘇令儀看後,聲音有些發緊:「他說,那人走路很快,像當兵的。個子不高,左腿好像有點瘸。」

  沈棲遲立刻抓住這個細節:「左腿有點瘸?」

  老人點頭。蘇令儀又補了一句:「他說,那人走的時候,丟下了一樣東西。他今早起來掃院子,掃到過。」

  沈棲遲精神一振:「東西呢?」

  老人顫巍巍地走到牆根,從一堆破瓦罐後面摸出一樣東西,雙手捧著送到沈棲遲面前。

  是一塊木牌。

  沈棲遲接過來一看,那木牌通體發黑,表面磨得發亮,長約三寸,寬約一寸。正面刻著一個名字:趙四。背面刻著洛陽府大獄的編號。

  獄卒腰牌。

  沈棲遲把木牌翻來覆去看了兩遍,又翻過背面,借著日光細細辨認。在木牌最下方的邊緣處,有幾道極細極淺的劃痕,像是不經意間用指甲劃出來的。

  他眯起眼睛,慢慢地看清了那劃痕的形狀。

  兩個小字:段七。

  「這是趙四的腰牌。」沈棲遲說,「但上面的字,是段七刻的。」

  裴照眉頭緊鎖:「段七在趙四下葬後去了墳前?他認識趙四?」

  「也可能是趙四臨死前,把腰牌交給了段七。」沈棲遲把木牌收好,看向蘇令儀,「趙四的死,你們洛陽府是怎麼定的?」

  蘇令儀說:「酒後墜馬,意外。」

  「屍檢時,頸後有針眼嗎?」

  蘇令儀一愣:「針眼?沒有記錄。趙四的死因是墜馬後顱腦受傷,仵作沒有翻看頸後。」

  沈棲遲沉聲道:「我方才去義莊的停屍房看過。趙四的遺體雖然已經下葬,但之前驗屍時穿的衣裳還在。領口後側有一小塊暗紅色的血跡,位置和那三名死者頸後針眼完全吻合。」

  蘇令儀的臉刷地白了。

  「也就是說,趙四和那三名死者一樣,都是先被人用針麻倒,然後才被殺的。」沈棲遲說,「所謂的酒後墜馬,只是偽造的死因。」

  「可為什麼要殺一個獄卒?」裴照問。

  「因為趙四知道些什麼。」沈棲遲看向遠處荒地上那個被挖開的墓穴,「他可能看見了兇手處理屍體的過程,也可能知道馬道的入口在哪裡。更可能,他本身就是參與者之一,只是最後被滅了口。」

  裴照沒有說話,臉色鐵青。

  沈棲遲重新下到坑邊,盯著那口空棺材,忽然說:「棺材裡除了趙四,有沒有別的東西?」

  蘇令儀搖頭:「我們到的時候,棺材已經空了。裡面只有一些碎布和幾塊乾涸的血跡。」

  沈棲遲彎下腰,跨進坑裡,湊近棺材。一股淡淡的迦南香從棺內飄了出來。

  他瞳孔微縮。

  「迦南香。」沈棲遲低聲道,「和長安桃花新娘案中死者指甲里發現的香料一模一樣。」

  裴照猛地抬頭:「你是說,這兩起案子是同一伙人做的?」

  沈棲遲沒有回答,只慢慢地直起身,掃視著西牆外那片雜草叢生的荒地。

  「段七被追殺,逃入義莊,藏進趙四的棺中。」他說,「可這棺材原本是給趙四準備的。趙四死了,棺材正好空著。段七被逼到絕路上,躲進棺材裡。那些人以為棺材裡是趙四的屍體,沒打開看。段七在裡面藏了至少兩天,等追殺的人走了,才從裡面爬出來。」

  「那他現在人呢?」裴照問。

  沈棲遲轉向蘇令儀:「洛陽府最近可有人失蹤?」

  蘇令儀咬著下唇,沉默了好一會兒,才緩緩道:

  「段七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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