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 追風夜影
入夜之前，沈棲遲換了三套衣裳，最終選了一件靛青色的胡商短袍，腰上系一條半舊的蹀躞帶，臉上抹了層薄薄的黃粉，扮作從涼州來收舊貨的行商。
「像嗎？」他問蘇令儀。
蘇令儀上下打量一番，點頭：「像。只要別開口說洛陽官話就行。」
沈棲遲笑了笑，轉頭對裴照說：「你帶三個好手，提前進鬼市，別穿官服。看我手勢行事。若真有鬼將軍出現，先不要急著追，等他跑進窄巷再說。」
裴照抱起刀，淡淡道：「若是那東西朝你衝過來呢？」
「那我就試試他這匹『鬼馬』，到底踏不踏得死人。」沈棲遲把一柄短匕藏進靴筒，又往袖中塞了一包石灰粉。
蘇令儀看得直皺眉：「沈司直，你右手的傷還沒好利索。」
「所以更得動動。」沈棲遲笑了一下，「不然就廢了。」
三更一到，鬼市準時開張。
這一次，人明顯少了許多。好些攤位只掛了一盞半明不滅的燈籠，貨主縮在布篷後面，連吆喝都省了。空氣里瀰漫著一股紙錢燒過後的焦味，混著地下返上來的潮氣，聞著讓人胸口發緊。
沈棲遲混在人流里，慢慢往鬼市深處走。他走得不快，每經過一個巷口，就停下來假裝看貨，實則在觀察四周的巷道走向和腳下石板的鋪設方式。
鬼市下面有馬道。這一點他幾乎可以確定了。阿丑畫的那條線和那個圓，分明是在告訴他，馬道入口就在鬼市深處，而馬道的走向，可能通往城牆根一帶。
將近四更，霧起了。
這次的霧比前兩夜更濃，白中泛青，像從地底冒出來的活物，貼著地面慢慢爬升。沈棲遲聞到了一絲熟悉的氣味。
「乾冰。」他心頭一凜，「還有龍腦香。」
這是人為製造的霧。有人往鬼市的風口處投放了乾冰，又摻了香料掩蓋乾冰特有的那種澀味。霧一濃，燈籠的光就變得模糊，像隔著一層厚紗。
沈棲遲停下腳步，側耳細聽。
極輕的一聲馬嘶，從西邊傳來。
那聲音很低，短促，像馬匹在濃霧中不耐煩地打了個響鼻。可即便如此，沈棲遲的汗毛還是豎了起來。
他剛要轉身，霧裡便出現了一團黑影。
黑馬。
那匹馬極高，通體烏黑，沒有一絲雜毛，馬蹄上不知裹了什麼，落在地上只有極輕的「得得」聲。馬背上的人身穿舊式明光鎧，甲片鏽跡斑斑，有些地方已經開裂，像從土裡剛挖出來的一樣。
他的脖子上，空空如也。
沒有頭顱，沒有斷口，只有一截挺直的肩甲。那柄陌刀提在右手，足有半人長，刀身上布滿暗紅鏽跡，在霧氣和燈籠光的交錯中，像沾滿了乾涸的血。
鬼市里響起一片壓抑的驚呼。
有人跌坐在地，有人扔了手裡的貨品轉身就逃，有人乾脆癱在牆根，閉著眼睛直念「阿彌陀佛」。
沈棲遲沒有逃。
他朝那匹馬走了一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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無頭將軍似乎察覺到了什麼，馬頭忽然偏了過來。黑馬的兩隻眼睛在霧中泛著幽綠的光，死死盯著沈棲遲。
沈棲遲又邁了一步。
這一回，那無頭將軍動了。他右手的陌刀緩緩抬起，刀刃划過空氣，發出一聲極輕的嗡鳴。黑馬前蹄刨地，突然轉身，朝著鬼市深處的一條窄巷疾奔而去。
「裴照！」沈棲遲大喊。
巷口黑影一閃，裴照已經追了上去。他像一支離弦的箭，貼著牆根疾沖，刀未出鞘，卻已蓄滿力道。
沈棲遲沒有追。他蹲下身子，用手指去摸地面。
地上有一層極薄的水痕，從黑馬方才站立的位置一直延伸到窄巷方向。冰冷刺骨，不是雨，不是露。
「是真馬，真甲。」沈棲遲喃喃道，「也是真人。」
他順著水痕往窄巷走，沿途又撿到了幾樣東西。一片被踩碎的乾冰，還沒有完全升華，在掌心冒著細小的白煙。幾縷黑色的馬鬃，掛在牆縫裡。還有一股極淡的龍腦香，在霧散後仍縈繞不散。
巷子盡頭，裴照已經回來了。
「追到夾牆處，馬突然消失了。」裴照呼吸有些急促，額頭上一層薄汗，「地上有石板翻動的痕跡，但來不及細看。」
沈棲遲點頭：「那下面就是馬道入口。他連人帶馬鑽進了地底，從另一頭出去。我們就算知道入口，現在進去也是送死。」
「那也未必。」裴照冷笑一聲，把刀往肩上一架，「我倒想看看，他那身爛甲能擋我幾刀。」
沈棲遲沒理他，繼續往前走。巷子很窄，兩側是夾牆，高處有一線天。他走得很慢，借著裴照火摺子的光，掃視著腳下的每一寸石板。
忽然，他停住了。
牆角處，有一枚小小的銅扣，半掩在碎石里。沈棲遲蹲下去，用兩個指頭把它拈了起來。
銅扣只有拇指指甲大小，表面發黑，邊緣有些磨損。他把銅扣翻過來，火光一照，背面刻著幾個極細的小字。
「洛陽府獄。」
沈棲遲的手指微微收緊。
「裴照。」他的聲音很低，「這無頭將軍，可能和洛陽府獄有關。」
裴照臉色微變，正要說話，忽然聽見身後的巷子裡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兩人同時轉身。
蘇令儀提著一盞燈籠從霧裡跑來，官袍下擺被泥水浸濕了大半。她的臉色白得嚇人，胸口劇烈起伏，顯然是一路跑來的。
「沈司直！裴將軍！」她喘著氣說，「城北義莊出事了。」
沈棲遲目光一沉：「說。」
「昨夜，義莊那個又聾又啞的守莊人被打暈了。」蘇令儀努力平復著呼吸，「剛才有人去查看，發現趙四的墓被人扒開了。」
「趙四？」裴照問，「哪個趙四？」
「洛陽府大獄的獄卒。」蘇令儀抬起頭，聲音發緊，「三天前因為醉酒墜馬摔死了，前天剛下葬。可他的屍體……不見了。」
沈棲遲和裴照對視一眼。
馬道、獄卒銅扣、義莊失屍。三條線，終於纏到了一起。
「走。」沈棲遲把銅扣收進袖中，「去義莊。」
他快步穿過鬼市，路過入口時，看見阿丑還縮在那塊磨盤旁。阿丑沒有睡覺，眼睛睜得大大的，一直盯著沈棲遲的背影。
沈棲遲停下腳步，回頭看了他一眼。
阿丑忽然抬起手，用手指在泥地上寫了兩個字。
沈棲遲看清了。那兩個字是：
「快走。」
「像嗎？」他問蘇令儀。
蘇令儀上下打量一番，點頭：「像。只要別開口說洛陽官話就行。」
沈棲遲笑了笑，轉頭對裴照說：「你帶三個好手，提前進鬼市，別穿官服。看我手勢行事。若真有鬼將軍出現，先不要急著追，等他跑進窄巷再說。」
裴照抱起刀，淡淡道：「若是那東西朝你衝過來呢？」
「那我就試試他這匹『鬼馬』，到底踏不踏得死人。」沈棲遲把一柄短匕藏進靴筒，又往袖中塞了一包石灰粉。
蘇令儀看得直皺眉：「沈司直，你右手的傷還沒好利索。」
「所以更得動動。」沈棲遲笑了一下，「不然就廢了。」
三更一到，鬼市準時開張。
這一次，人明顯少了許多。好些攤位只掛了一盞半明不滅的燈籠，貨主縮在布篷後面，連吆喝都省了。空氣里瀰漫著一股紙錢燒過後的焦味，混著地下返上來的潮氣，聞著讓人胸口發緊。
沈棲遲混在人流里，慢慢往鬼市深處走。他走得不快，每經過一個巷口，就停下來假裝看貨，實則在觀察四周的巷道走向和腳下石板的鋪設方式。
鬼市下面有馬道。這一點他幾乎可以確定了。阿丑畫的那條線和那個圓，分明是在告訴他，馬道入口就在鬼市深處，而馬道的走向，可能通往城牆根一帶。
將近四更，霧起了。
這次的霧比前兩夜更濃，白中泛青，像從地底冒出來的活物，貼著地面慢慢爬升。沈棲遲聞到了一絲熟悉的氣味。
「乾冰。」他心頭一凜，「還有龍腦香。」
這是人為製造的霧。有人往鬼市的風口處投放了乾冰，又摻了香料掩蓋乾冰特有的那種澀味。霧一濃，燈籠的光就變得模糊，像隔著一層厚紗。
沈棲遲停下腳步，側耳細聽。
極輕的一聲馬嘶，從西邊傳來。
那聲音很低，短促，像馬匹在濃霧中不耐煩地打了個響鼻。可即便如此，沈棲遲的汗毛還是豎了起來。
他剛要轉身，霧裡便出現了一團黑影。
黑馬。
那匹馬極高，通體烏黑，沒有一絲雜毛，馬蹄上不知裹了什麼，落在地上只有極輕的「得得」聲。馬背上的人身穿舊式明光鎧，甲片鏽跡斑斑，有些地方已經開裂，像從土裡剛挖出來的一樣。
他的脖子上，空空如也。
沒有頭顱，沒有斷口，只有一截挺直的肩甲。那柄陌刀提在右手，足有半人長，刀身上布滿暗紅鏽跡，在霧氣和燈籠光的交錯中，像沾滿了乾涸的血。
鬼市里響起一片壓抑的驚呼。
有人跌坐在地，有人扔了手裡的貨品轉身就逃，有人乾脆癱在牆根，閉著眼睛直念「阿彌陀佛」。
沈棲遲沒有逃。
他朝那匹馬走了一步。
【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超好用，𝖘𝖍𝖚.𝖙𝖜隨時看 】
無頭將軍似乎察覺到了什麼，馬頭忽然偏了過來。黑馬的兩隻眼睛在霧中泛著幽綠的光，死死盯著沈棲遲。
沈棲遲又邁了一步。
這一回，那無頭將軍動了。他右手的陌刀緩緩抬起，刀刃划過空氣，發出一聲極輕的嗡鳴。黑馬前蹄刨地，突然轉身，朝著鬼市深處的一條窄巷疾奔而去。
「裴照！」沈棲遲大喊。
巷口黑影一閃，裴照已經追了上去。他像一支離弦的箭，貼著牆根疾沖，刀未出鞘，卻已蓄滿力道。
沈棲遲沒有追。他蹲下身子，用手指去摸地面。
地上有一層極薄的水痕，從黑馬方才站立的位置一直延伸到窄巷方向。冰冷刺骨，不是雨，不是露。
「是真馬，真甲。」沈棲遲喃喃道，「也是真人。」
他順著水痕往窄巷走，沿途又撿到了幾樣東西。一片被踩碎的乾冰，還沒有完全升華，在掌心冒著細小的白煙。幾縷黑色的馬鬃，掛在牆縫裡。還有一股極淡的龍腦香，在霧散後仍縈繞不散。
巷子盡頭，裴照已經回來了。
「追到夾牆處，馬突然消失了。」裴照呼吸有些急促，額頭上一層薄汗，「地上有石板翻動的痕跡，但來不及細看。」
沈棲遲點頭：「那下面就是馬道入口。他連人帶馬鑽進了地底，從另一頭出去。我們就算知道入口，現在進去也是送死。」
「那也未必。」裴照冷笑一聲，把刀往肩上一架，「我倒想看看，他那身爛甲能擋我幾刀。」
沈棲遲沒理他，繼續往前走。巷子很窄，兩側是夾牆，高處有一線天。他走得很慢，借著裴照火摺子的光，掃視著腳下的每一寸石板。
忽然，他停住了。
牆角處，有一枚小小的銅扣，半掩在碎石里。沈棲遲蹲下去，用兩個指頭把它拈了起來。
銅扣只有拇指指甲大小，表面發黑，邊緣有些磨損。他把銅扣翻過來，火光一照，背面刻著幾個極細的小字。
「洛陽府獄。」
沈棲遲的手指微微收緊。
「裴照。」他的聲音很低，「這無頭將軍，可能和洛陽府獄有關。」
裴照臉色微變，正要說話，忽然聽見身後的巷子裡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兩人同時轉身。
蘇令儀提著一盞燈籠從霧裡跑來，官袍下擺被泥水浸濕了大半。她的臉色白得嚇人，胸口劇烈起伏，顯然是一路跑來的。
「沈司直！裴將軍！」她喘著氣說，「城北義莊出事了。」
沈棲遲目光一沉：「說。」
「昨夜，義莊那個又聾又啞的守莊人被打暈了。」蘇令儀努力平復著呼吸，「剛才有人去查看，發現趙四的墓被人扒開了。」
「趙四？」裴照問，「哪個趙四？」
「洛陽府大獄的獄卒。」蘇令儀抬起頭，聲音發緊，「三天前因為醉酒墜馬摔死了，前天剛下葬。可他的屍體……不見了。」
沈棲遲和裴照對視一眼。
馬道、獄卒銅扣、義莊失屍。三條線，終於纏到了一起。
「走。」沈棲遲把銅扣收進袖中，「去義莊。」
他快步穿過鬼市，路過入口時，看見阿丑還縮在那塊磨盤旁。阿丑沒有睡覺，眼睛睜得大大的，一直盯著沈棲遲的背影。
沈棲遲停下腳步，回頭看了他一眼。
阿丑忽然抬起手，用手指在泥地上寫了兩個字。
沈棲遲看清了。那兩個字是：
「快走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