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藏珍齋地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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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藏珍齋地下室的空氣又冷又潮,像一口枯井。

  沈棲遲沒有急著離開。他把火摺子插在牆縫裡,借著那一點跳動的光,重新打量這間密室。三面土牆,一面磚牆。牆根處堆著幾口木箱,箱蓋被撬開過,裡面空了,只留下一些防潮用的石灰粉。

  「段七不是普通的古玩商。」沈棲遲走到供桌前,拿起那把斷刀,翻來覆去地看。刀身寬厚,刃口已經卷了,斷口處鏽得厲害。這把刀至少是二十多年前的舊物。

  「這是段家軍的制式佩刀。」裴照只看了一眼便認了出來,「我祖父的書房裡也有一把,是當年朝廷發下來的。刀柄底部有編號。」

  沈棲遲翻轉刀柄,果然在底部發現了一串模糊的刻痕。他借著火光辨認了半天:「段……十七。」

  「段十七?」裴照皺眉,「段無咎的段?」

  「也可能是段七的刀。」沈棲遲把斷刀放回供桌,「這個人把段無咎的畫像供在這裡,又藏著一把段家軍的斷刀。藏珍齋的掌柜叫段七。段七,段家軍,刀柄上的『段十七』……段無咎手下,可能有十七個親兵。段七就是第十七個,或者第十七個親兵的兒子。」

  裴照蹲下來,掃視牆角的泥人碎片。沈棲遲從袖中取出那個刻著「裴照」二字的泥人,放在掌心。

  「這個泥人還沒做完。」沈棲遲說,「頭沒削完,說明兇手動手時刻到一半就停了。」

  「那他就是衝著我來的。」裴照語氣很淡,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,「我倒想會會他。」

  沈棲遲沒接這個話。他小心地把泥人重新包好,放到貼身的衣袋裡,然後蹲到那幾口空木箱前,用左手慢慢撥弄箱底的石灰粉。

  「石灰……」沈棲遲喃喃道。他想起了長安的桃花新娘案,兇手也是用石灰來消除腳印。但洛陽這個兇手,手法更直接,更狠。

  「蘇法曹。」沈棲遲轉頭問站在階梯口的蘇令儀,「洛陽府衙役的佩刀,是統一發放的,還是自己打造?」

  蘇令儀從上面走下來,想了想說:「洛陽府衙役的佩刀由府庫統一發放,每把刀都登記在冊。刀刃寬度、長度、重量,都是定製的。但尋常衙役用的刀,只是普通鐵刀,和市面上賣的差別不大。」

  「能查嗎?」

  「能。不過要府尹批。」

  沈棲遲點了點頭,暫時沒提府尹的事。他走到暗門內側,指著那道新劃痕對蘇令儀說:「這個劃痕,刀刃寬度大約一寸二分,刃口左斜。你能不能查一查,洛陽府里誰的佩刀是這個規格?」

  蘇令儀看著那道劃痕,咬了咬下唇:「沈司直,我今晚就查。」

  沈棲遲又在地下室里轉了一圈,再沒發現什麼。三人退出來時,天已經擦黑了。蘇令儀急著回府衙,沈棲遲卻示意裴照先留下。

  兩人站在藏珍齋鋪子門口。沈棲遲望著漸漸暗下來的街面,說:「你覺得,那些泥人是什麼時候做的?」

  裴照想了想:「看泥坯的成色,至少有七八天。」

  「對。第一個死者劉三旺死在八天前。」沈棲遲說,「說明泥人在命案之前就已經做好了。兇手是在按照名單殺人。」

  「段七也是名單上的人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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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不一定。」沈棲遲搖頭,「藏珍齋是段七的鋪子。如果兇手把泥人放在這裡,說明這裡就是他的據點之一。可如果段七是兇手,他為什麼要把自己的鋪子當戰場?又為什麼把自己的畫像、刀、泥人全留在這裡等人發現?」

  裴照皺眉:「你的意思是,有人把這裡布置成段七就是兇手的樣子?」

  沈棲遲點頭:「就像長安的桃花新娘案一樣。有人故意把線索引到段七身上,讓他當替死鬼。」

  裴照臉色沉了下來:「那真正的兇手,是沖段七來的,還是沖我們來的?」

  「不好說。」沈棲遲轉過身,朝鬼市方向望了一眼,「所以今晚,我們再去鬼市。」

  「你確定?」

  「兇手知道我們來了。」沈棲遲說,「他一定會再讓無頭將軍出來。否則,傳說就斷了。」

  兩人回到住處稍作休息。入夜後,沈棲遲換了一身灰布短衣,臉上抹了些鍋灰,扮作外地來進貨的布商。裴照則穿了一身黑,提前潛入鬼市,隱在暗處。

  三更梆子響過,鬼市開張了。

  這次人比昨夜多了些,但都是些縮頭縮腦的老江湖。沈棲遲混在人群里,慢慢穿過一條條巷道。燈籠的光在霧氣里暈開,把人的影子扯得又長又歪。他注意到來往的人大多低頭走路,不時用餘光去瞄巷子深處,像在防著什麼。

  阿丑又出現了。

  他蹲在鬼市入口的一塊磨盤旁,縮著身子,像一隻受了驚的老猴子。沈棲遲買了幾塊胡餅,走到他面前遞過去。阿丑抬頭看了他一眼,接過餅,卻沒有吃,只用枯瘦的手指在泥地上畫著。

  沈棲遲蹲下來,借著旁邊燈籠的光看。阿丑畫的是幾個歪歪扭扭的圖形。一個圓,下面連著一條線,旁邊是三個小圓。沈棲遲看了半天,忽然明白過來。

  「一個騎馬的人,三個倒地的人。」他低聲說。

  阿丑點了點頭,又用力搖頭,然後指了指自己的眼睛,又指了指鬼市深處,用兩隻手做出一開一合的動作。

  「你看見鬼將軍殺人了?」沈棲遲問。

  阿丑渾身一抖,拼命點頭,又雙手抱住頭,牙齒格格作響。沈棲遲看著他的動作,心裡一動。阿丑怕成這樣,卻還留在鬼市,絕不是為了幾塊胡餅。

  「你在這裡等他?」沈棲遲的聲音壓得更低。

  阿丑不動了。過了一會兒,他忽然抬起頭,眼睛裡閃過一絲極亮的光。他一把抓住沈棲遲的手腕,力氣大得不像一個駝背的啞巴。他轉過身,飛快地朝鬼市深處跑,跑幾步又回頭,示意沈棲遲跟上去。

  沈棲遲猶豫了一瞬,抬腳跟上。

  阿丑帶著他穿過三條窄巷,拐進一條沒有燈的夾牆。夾牆窄得只能容一人側身通過,腳下的石板濕滑泥濘。沈棲遲注意到,這裡的牆根處積著一層細細的沙土,像是從地下翻出來的。

  夾牆盡頭,阿丑停住了。他蹲下來,用手指在地上劃了一道長線,又在線的一端畫了一個圈。

  沈棲遲也蹲下,看了一會兒。

  「馬道。」他低聲道,「這裡下面是空的。鬼將軍的馬,就是從這條地下馬道走的。」

  阿丑點頭,又用手比了一個「輕」的動作。

  沈棲遲正想再問,忽然聽見頭頂傳來一聲極輕的瓦響。

  他猛地抬頭,只見夾牆上方的一處矮檐上,蹲著一個人影。那人一身黑衣,蒙著臉,只露出一雙眼睛,在黑暗裡亮得嚇人。

  沈棲遲還沒出聲,那人已經動了。他像一隻黑貓從檐上翻下,直撲阿丑。

  阿丑發出一聲嘶啞的尖叫,拔腿就跑。那人右手一揚,一枚極細的針在月光下閃了一下。

  沈棲遲來不及多想,整個人撲了過去,一把推開阿丑。那枚針釘進了他左肩的衣料里,差一寸就刺進皮肉。

  「裴照!」沈棲遲高喊。

  窄巷外,刀光驟起。裴照從暗處殺出,一刀劈向那黑衣人。那人反應極快,反手抽出一柄短刀,一擋一撩,刀風陰狠。兩把刀在窄巷裡碰出一串火星。

  黑衣人顯然不想戀戰,虛晃一刀,轉身就往夾牆裡鑽。裴照要追,沈棲遲喊住他:「別追!裡面可能是馬道,黑燈瞎火的,兇險難料!」

  裴照收住步子,回頭看沈棲遲:「沒事吧?」

  沈棲遲搖了搖頭,從衣料上拔下那枚針。針身細長,尖端發藍,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寒光。

  「淬過毒。」沈棲遲的聲音冷了下來,「如果被這東西扎到,我大概會死在阿丑前面。」

  阿丑縮在牆角,渾身抖得厲害,但眼睛還盯著夾牆深處。沈棲遲走過去,把毒針舉到他面前,又指指那黑洞洞的夾牆。

  阿丑突然用力點頭,又用手在喉嚨上比劃了一下。

  「他下毒。」沈棲遲明白了,「鬼將軍的下一個目標,是阿丑。」

  裴照收刀入鞘,臉色鐵青:「那這個人,到底是誰?」

  沈棲遲沒有回答。他望著夾牆深處的黑暗,緩緩道:

  「明晚,我要進馬道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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