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 鬼將軍傳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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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天剛亮,蘇令儀就來了。

  沈棲遲在洛陽府給他安排的臨時值房裡看了一整夜的卷宗,右臂的傷讓他沒法久睡,索性不睡。見蘇令儀進來,他合上手裡的洛陽府舊檔,開門見山:

  「段無咎是誰?」

  蘇令儀像是早料到他會問,將一沓泛黃的案卷放在桌上,自己拉過一張條凳坐下。

  「前朝的洛陽地方軍統領。」她的聲音低了下去,「段家軍的頭兒。二十多年前,洛陽沒人不知道他。」

  「私通吐蕃?」

  蘇令儀點頭:「卷宗上是這麼寫的。但我翻過洛陽府留檔的原始案卷,裡面連一份像樣的供詞都沒有。只有一道發兵的軍令,一條『人贓並獲』的記載,和一份極其潦草的斬刑批文。」

  沈棲遲把案卷翻了一遍。果然,定罪的證據鏈殘缺不全。所謂「私通吐蕃」,只是說段無咎曾與幾名吐蕃商人在城外密會,但密會的內容、傳遞的消息、收受的賄賂,一概沒有記錄。

  「冤案?」沈棲遲問。

  蘇令儀嘆了口氣:「洛陽百姓都說是冤案。段無咎帶兵有方,對百姓秋毫無犯,從不縱兵擾民。那年洛陽鬧饑荒,他還私自開軍倉放糧,救了不少人。這樣的人說他私通吐蕃,沒人信。」

  「可他還是被殺了。」

  「殺得極慘。」蘇令儀起身,「走吧,我帶你們去見一個人。」

  她領著沈棲遲和裴照穿街過巷,來到洛陽城東南的修文坊。這是片老居民區,巷道窄而深,牆上爬滿枯藤。幾個老人在槐樹下曬太陽,見蘇令儀帶著兩個外鄉人走來,都投來打量的目光。

  蘇令儀找了幾個上了年紀的老人問話。老人們一聽「段無咎」三個字,反應各不相同,有人嘆氣,有人擺手,有人眼圈一下就紅了。

  一個年過七旬的老漢把他們拉到自己屋裡,顫巍巍地關上門。

  「你們問段將軍?」老漢聲音壓得極低,「二十多年前的事了。段將軍死的那天,洛陽城的天都是黑的。」

  老漢說,那年秋天的刑場設在洛陽北門外的官道旁。段無咎被押上來時,滿身是傷,卻一聲沒吭。監斬官念完罪狀,正要行刑,忽然起了大風,把刑場上的旗子全吹折了。接著天就陰了下來,黑雲壓頂,大白天跟夜裡一樣。

  「然後呢?」沈棲遲問。

  「然後,刀落下來了。」老漢的聲音發顫,「人頭落地的時候,段將軍騎的那匹黑馬不知怎麼衝進了刑場,撞翻了衛兵,把屍身馱起來就往外跑。沒人追得上。從那以後,洛陽就傳開了——鬼將軍夜行,專門索那些冤枉他的人的頭。」

  沈棲遲和裴照對視一眼。

  「你們傳到現在?」裴照問。

  老漢搖頭:「早不傳了。二十多年了,都是老黃曆了。可最近不知道怎麼回事,又冒出來了。鬼市那邊鬧得最凶,說有人親眼看見無頭將軍騎著黑馬,挎著陌刀,半夜從鬼市穿過去,身後還跟著一陣陰風。」

  沈棲遲沒有接話,低頭沉思。傳說只是傳說。可馬蹄印是真的,屍體是真的。

  「每次無頭將軍出現之前,鬼市附近是不是都有人撒紙錢?」沈棲遲問。

  老漢一愣,隨即點頭:「是有這個說法。有人在鬼市入口撒白紙錢,說是給將軍開路。撒完紙錢,將軍就會出來。」

  「撒紙錢的人是誰?」

  「沒人看清過。只說是半夜的時候,一個駝著背的人,提著一隻竹籃子,邊走邊撒。」老漢頓了一下,「有人說像鬼市的那個啞巴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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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沈棲遲心裡一動。阿丑。

  從修文坊出來,蘇令儀又帶他們去了另一個地方。

  鬼市入口附近,有一家半塌的茶棚。說書人就在那裡講段。沈棲遲到的時候,茶棚里已經圍了不少人,有鬼市的常客,也有專門跑來聽鬼故事的閒漢。說書人是個乾瘦的中年人,顴骨高聳,兩頰凹陷,說起話來手舞足蹈,唾沫橫飛。

  「……只見那無頭將軍端坐馬上,脖腔子上一道碗口大的疤,渾身上下沒有一滴血。他抬起陌刀,往空中一指,鬼市裡的燈籠全滅了!那馬四蹄離地,踩著陰風就跑過去了。跑過去的地方,地上不沾泥,不留印。只有活人嘴裡吐出的氣,是涼的!」

  茶棚里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。

  沈棲遲沒進去,就站在茶棚外聽。聽到「不留印」三個字,他冷笑了一聲。

  「他說的,和我們看見的不一樣。」裴照低聲道。

  「他本來就是在胡說。」沈棲遲說,「不過,胡說的人往往也聽到過一些真東西。」

  一段說完,聽客散了。說書人蹲在茶棚口數銅板,抬頭看見沈棲遲三人,臉色一變,轉身就要走。

  裴照一步跨過去,攔住了去路。

  「官差問話,別急著走。」

  說書人僵住了,手裡的銅板撒了一地。沈棲遲走過來,蹲下身子,和他平視。

  「你每天晚上都在這裡說鬼將軍?」

  說書人眼神閃爍,點了點頭。

  「誰讓你說的?」

  「沒、沒人讓我說。我就是混口飯吃。」

  沈棲遲盯著他的眼睛:「鬼將軍每次出現之前,你都在鬼市入口講段。你不會沒見過他吧?」

  說書人忽然哆嗦了一下。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,眼神開始渙散,整個人像被抽了魂一樣,發出一聲極輕的怪笑。

  「見過……見過的……」

  「他長什麼樣?」

  「沒有頭。」說書人的聲音變得又尖又細,像換了一個人,「他騎在馬上,手裡提著刀,刀上有血。他經過我面前的時候,我聽見他在說話。」

  沈棲遲不動聲色:「他說什麼?」

  說書人忽然抬起頭,眼睛瞪得極大,瞳孔里卻沒有焦點。他嘿嘿笑了兩聲,用極低極低的聲音說:

  「將軍在等人。」

  說完,他身子一軟,昏了過去。

  蘇令儀連忙蹲下查看,又翻開他的眼皮看了看:「像是癔症發作了。這人精神本就不正常,受不得刺激。」

  沈棲遲直起身,看著地上昏死的說書人,又望向不遠處鬼市入口的方向。

  「將軍在等人。」他重複了一遍這句話,「等誰?」

  裴照走到他身側:「你信這瘋子的話?」

  「我不信。」沈棲遲說,「但我信背後教他說這句話的人。」

  他轉向蘇令儀:「勞駕,查一查這個說書人最近半個月都跟誰見過面。特別是——有沒有一個駝背的、提著竹籃的人。」

  蘇令儀應下,匆匆去了。

  沈棲遲站在茶棚外,晨光已經鋪滿了洛陽城。可他心裡卻比昨夜在鬼市時更不輕鬆。

  傳說不是無根之水。鬼將軍不會憑空出現,段家軍不會憑空歸來。紙錢、說書人、黑馬、馬蹄鐵,所有線索都在指向同一個方向。

  有人在借一個死了二十多年的人,下一盤棋。

  「裴照。」沈棲遲忽然說,「你覺得,當年段無咎的案子,誰最不想讓人翻?」

  裴照沉默了一瞬:「在長安燒殘的那個?還是洛陽府里的?」

  沈棲遲沒有回答,只低聲道:「都查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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